“巫师笑着说:‘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把戏。’”
——————
恶龙落在如山珠宝堆上,在阳光照耀下,他的鳞甲犹如上好的秘银闪闪发光。
就像是直面屠夫的待宰羔羊,两名不速之客彻底没了初来乍到时的勇敢或谨慎,他们呆呆地仰头凝望,脸上充斥这可笑可悲的、充分彰显着他们弱小的迷茫与懵懂——仿佛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实际上他们随时可能在恶龙的烈焰中灰飞烟灭。
“两只小虫子……”佩厄多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他的身形如此庞大,他的翅膀遮天蔽日!硝石的气味和灼人的温度在空气中四散,大地随着他的吐息颤抖,树木被他的长尾拦腰扫断!“我才是此间的主人!究竟是谁给你们的出的主意……你们居然躲过了我眼睛和鼻子——谁允许你们踏足此地?!”他高声怒吼,落叶滚滚,河流沸腾,巨爪在起落间粉碎岩石,“真是不自量力!真是胆大包天!我要把你们烧成一滩肮脏的泥灰!你们这两个卑劣又渺小的贼……”
噼啪爆响,蓝紫色的烈焰在他的巨口中翻滚,看上去下一刻就会喷涌而出;奇尔茜在心底暗叫不好,连忙忍住疼一跃而起,挡在伊薇特和她的伙伴身前,同时大喊道:“佩厄多恩,我不准你这么干!”
此言一出,在场的不论是人或龙皆齐齐一愣——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佩厄多恩眯起了他的好眼,略显不满地说道:“茜蒂,别闹,快退到一边去!别让火焰烧到你了!”
奇尔茜能感觉到血液漫出自己的伤口,她眨眨眼,那种咸腥的味道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冷龙们交叠的尸体,惊恐的尖叫和兴奋的吼声混杂在一起,树木在熊熊烈焰之中颤抖嘶鸣,鲜血染红了承载着她最为美好的回忆的沙滩……她的爸爸……她的妈妈……他们的脖颈被长枪和利剑贯穿,他们再也无法呼唤自己小女儿的爱称了……她又眨了眨眼,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她站在树丛中,看着被蓝紫色的烈焰裹挟着的生命……哪怕物种不同,他们如同她的族人一样挣扎哀嚎,撕扯着自己的皮肤和头发……直到一切都熔化在火焰之中,而远处,始作俑者的蓝瞳里自始至终毫无波澜……她又一次怕得发抖,因为愤怒而想要尖叫和呕吐——第一次,她带着满身伤口坠入深海;第二次,她屈从于内心的煎熬远远逃开……那这一次呢?
愤怒,奇尔茜能感到愤怒在燃烧她的内心,越来越旺,越来越强,就像是一条恶龙口中的火焰一般。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并不是因为背部的疼痛,而是一种信念,一种责任,一种渴望——她不能在这样逃避下去了!“佩厄多恩……”冷龙再度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激烈感情,“我不会让开,这次我不会让开!”
佩厄多恩愣在原地——他多年没听过自己被他的小家伙这么称呼了。
“我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你……我不想再看到无辜的生命在我的面前消逝!”奇尔茜高声尖啸道,犹如胸口被荆棘刺穿的夜莺,“他们闯入了你的领地,但并没有碰过你的东西,他们罪不至死!请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虽然他们不是龙,但我希望你放过他们!我不想再……再看到……”
一阵晕眩如巨浪袭来,将她拍倒在地,再难站起;鲜血淌下,柔嫩的绿草被染得殷红。“茜蒂,你——你在做什么?!”深感困惑的佩厄多恩焦急地吼道,从珠宝堆上一跃而下;他频频抬起爪子,似乎想要帮忙止血,却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烦躁地踩跺地面。
冷龙望着自己的这位大朋友,脊背的痛苦一直蔓延至内心。她抖得更厉害了,但佩厄多恩似乎误以为她在害怕,于是缓缓放下爪子,往后退了半步——那一刻,世间的一切都无比寂静,恶龙的巨口张开一条小缝,溜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妥协了。
佩厄多恩重重哼了一声,后退半步,以凶狠地眼神死死瞪着那两位外来者;奇尔茜则愧疚地冲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回过身,强撑着说道:“你们两个现在知道我没在骗人了吧?喂……好运的家伙们……不想死……就离开这里!”
语罢,她脖子一歪,世界瞬间化作一片虚虚实实的模糊色块,她听见佩厄多恩的叫声,他在呼唤她的乳名……她听见了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听见女人和男人的叫喊声相继响起……她又听见急促的奔跑声,但是在靠近……“请等等——它伤的很重,不及时医治,会危及生命的!”
是那个女精灵!真该死,她回来做什么?
奇尔茜昏昏沉沉地在心底抱怨,而急火攻心的佩厄多恩则不客气地直接咆哮出声:“滚开,可恶的凡人!让你们走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别来烦我!给我滚!”
带有硫磺和硝石气味的气流呛得奇尔茜猛地一咳——一大股鲜血立刻迸出伤口,沿着背流下,染红了她的白肚皮。“茜蒂?茜——茜蒂……”可怜的佩厄多恩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收住声,生怕一丁点儿不和谐的气流都会给他的小家伙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叫做“伊薇特”的女精灵清清嗓子,用一种得体而坚决的语调说道:“佩厄多恩……大人,诚如您所见,你的……伙伴受了很严重的伤,不及时医治,会危及生命,而我有办法救她!”
她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奇尔茜奄奄一息的样子令佩厄多恩产生了动摇,“你?”他烦躁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是恩弥拉精灵的后代,我的先祖们曾经打造过一只能够医治所有疾病的银壶——我的血脉能够与其中的魔力呼应,让其中源源不绝的灵药产生真正的效力——只消一滴,您的伙伴就可以恢复如初,连最轻微的伤疤也不会留下。”
“啧……”佩厄多恩稍稍犹豫,紧接着一口应下,“我同意。”
“啊,那再好不过,请让我……”“噗!”伊薇特话音未落,佩厄多恩便突然张大嘴,发出轰雷般的巨响,一件对于他来说细小得可以的物件儿便飞出他的牙缝,摔落在地;那头的伊薇特和梅弗尔定睛一看——呀,还真就是恩弥拉精灵传说之中的那件包治百病的圣物!
真是叫人疑惑,为什么这件恩弥拉精灵圣物会藏在佩厄多恩的嘴里?他又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知道这件宝贝的功效呢?请先别着急,这里或许需要补充一段背景:
在冷龙一族灭亡后,奇尔茜曾被佩厄多恩带到苍陆生活。为了转移自己沉浸在悲伤与绝望之中的注意力,奇尔茜便开始研究恩弥拉精灵留下的魔法器物,通过残存的古籍和卷轴,她还真搞懂了不少物件的功效和能力,其中就包括了这只有着治愈之效的银壶。而后,因为目睹过佩厄多恩对于闯入领地者的残酷虐杀,冷龙感受到自己族人的悲剧正在以另一种方式上演,但佩厄多恩的观念和天性又不是她能轻易扭转的,于是,冷龙决定离开苍陆,兜兜转转,最后在吞普岭找到了安身之处;而记挂她的佩厄多恩则会有规律地前去探望。因为担心奇尔茜有什么闪失,于是,欧洛因龙便将这件可以治疗伤病的精灵宝贝藏在自己的牙缝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直到迦鲁茵的出现,它才派上用处。
好了,回忆完过去,现在让我们回到故事之中吧:眼下,伊薇特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地面上淹没在巨龙口水之中的宝壶,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古籍之中明确记载的圣物。但迫于一条巨大恶龙的怒视,她只得硬着头皮捞起银壶,大概清理干净其上粘稠难闻的口水,然后一手将它捧住,一手按在壶身正面的白色水晶之上,随后,美丽的精灵女子垂下头,闭上眼,虔诚地低念起古书上的赞美辞:
“伟大的复苏之灵,安蜜儿,庇佑我们吧——让我们免于伤病,免于痛苦,安蜜儿!”
随着她的祈祷,纯洁耀眼的白光从水晶之中冒出,穿过她手指的缝隙,映亮了她美丽的眼瞳——成功了!欣喜不已的伊薇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却不料看见了佩厄多恩冷冰冰的独眼——美好的晴空瞬间被乌云笼罩,女精灵敛起笑容,沉默地走到在疼痛中微微颤抖的冷龙身边,把壶嘴轻轻塞进她的口中,同时轻声说道:“咽下去吧,你会没事儿的。”
与此同时,奇尔茜突然感觉一股清凉注入了自己的口中——那股清凉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魔力,顺着她的咽喉一路往下,紧接着上升,顷刻间便驱散了她背部火燎燎的疼痛;紧接着,就好比湿润的泥土生机重发,痒酥酥的感觉围绕着她,让她很舒服,又有点儿想发笑;幼嫩的绿苗顶破土壤,眨眼间便化作参天大树,翠绿肥厚的吸足了阳光与养料,欢乐而蓬勃地蒸腾出一阵又一阵的水汽,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
浓浓雾气扬起,奇尔茜一同站起,精神抖擞地一挥翅膀,发出嘹亮的长鸣;晶莹剔透的小水珠便凝结在她的翼梢,折射出美丽的七色光芒。“茜蒂!”见她这般精神抖擞,佩厄多恩地的焦急一下子转变为了惊讶,“你没事儿了?”他喜出望外地问。
“是的,我从没感觉这么好过!”奇尔茜轻快地答道——背上那股该死的剧痛消失了,因为魔力消耗过度的疲惫感也全然无踪!她现在感觉就像是睡了个好觉之后又晒了许久的太阳那般轻松!为了证明自己已然恢复完全,她扇动翅膀腾空而起,接着翻转一圈,最后稳稳落地,“我从没感到这样有活力!谢谢你,美丽的精灵小姐,谢谢你治好了我!”她转过头,向伊薇特道谢。
“唔……嗯……很高兴能帮到你们。”伊薇特有点儿语焉不详地答道。奇尔茜注意到,她的双手紧紧握着那只神奇的银壶。
真稀奇!奇尔茜向她报以玩味的笑容,而无所察觉的佩厄多恩则在这时发了话:“嗯,你们帮了我大忙,而且也的确没碰我的宝贝。看在茜蒂的面子上,我放你们走——现在,滚吧!”
伊薇特和梅弗尔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转过身,眼看就要溜之大吉——“喂!”奇尔茜瞄了一眼佩厄多恩,立刻开口叫住了他们,“把东西放下!”
她的话让二人动作一顿,然后齐刷刷回头:嗯……他们身后,佩厄多恩正眯着眼,尖牙寒光凛凛,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撕成碎片。伊薇特叹了口气,转过身,缓缓将银壶放回地面;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看上去想要阻止,但没能成功。把东西端端正正地放下后,伊薇特神情复杂地在它、奇尔茜和佩厄多恩身上各扫了一眼,旋即转过身,拾起地上的斗篷,与梅弗尔一前一后地跑走了。
“哼,算他们运气好!”佩厄多恩不满地念叨着,“他们还真治好了你的伤,否则我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把他们杀死!”
奇尔茜没作答,而是走到银壶旁,好奇地将其拾起,翻来覆去地拿在爪子里把玩。“唔……那个姑娘真的激发了水晶里的魔力,我当年可怎么样都做不到!”她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转向佩厄多恩,“佩皮,能让我暂时保管它吗,我想好好研究研究!”
佩厄多恩欣然同意了她的请求,他那副坦诚而不计前嫌的样子勾起了冷龙心底的愧疚——“嘿,别急着走!”在佩厄多恩预备起飞时,奇尔茜飞到了他的背上,“对不起,佩皮,我刚刚太任性了些……在你没回来之前,我有劝过他们赶紧离开,没想到他们不听……所以我只好……”
“哦,茜蒂,你真是心软!”佩厄多恩愤愤不平地说道,看似责怪,实则担心,“你当时受着那么重的伤,怎么就不想想自己会不会有危险呢?那两个有眼无珠的家伙……好在他们没有真的伤到你。茜蒂,我没有责怪你……你和我不同,你很善良。”
奇尔茜眨眨眼睛,亲昵地蹭了蹭佩厄多恩的脑袋——几百年的陪伴早已悄然改变了这条巨龙的观念,抛却天性,奇尔茜能感觉到他的心正变得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感性。放在以往,她一定会因此大为欣喜,但迦鲁茵的阴影依旧盘踞在她的心头……如果一头恶龙想要成为护花的骑士,那他还会是一条不可一世、所向睥睨的恶龙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能让龙一时半会儿间想明白,于是奇尔茜将其暂且放下,转而询问佩厄多恩:“佩皮,你向来对领地上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我还记得先前那伙冒险家只是踏足了苍陆的边境,便被你……不说了,怎么这回那两个小贼都跑到这里了,你才察觉?”
听到这个问题,佩厄多恩沉默了片刻,这才困惑而郁闷地答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这几天巡视领地太累了,也或许是今天没有风?真怪……但我确实是闻见了他们的气味才赶回来的,嗯——他们的味道几乎就是凭空出现!我当时也奇怪得不得了,生怕是迦鲁茵弄出来的奇怪咒法!”
“哦,是这样……好佩皮,你再闻闻,现在还有他们的味道了吗?”
闻言,佩厄多恩立刻高昂起头,鼓动翅膀带起气流,仔仔细细地嗅闻了好一会儿,这才不确定地答道:“这两只该死的耗子……我不大闻得见他们的味道,但这么点儿时间,他们理应跑不远……”
与此同时,奇尔茜跳回地面,在方刚同那两个家伙扭打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几遭,然后呼出了一小口水雾。嗯……除了折断的草叶和斗篷碎片,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她把手里的银壶掂了掂,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喂,佩皮,你今天还要接着去巡逻吗?”她回身问。
佩厄多恩点点头,望着她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睛,“你……”他迟疑着开口,“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冷龙发出了欢快的笑声,飞到他的耳边,轻声说起自己的计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