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败下阵来,勇者取得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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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条龙,一条扑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的龙。
在乔尼特有所反应之前,那条龙伸出右前爪,快速抽走了他手里的剑,“这东西对我们的谈话有害无益。”它用清脆的、犹如人类少女的嗓音快活地说着,一敛翅,腾空而起,紧接着落在了乔尼特对面十步开外的地方,“我再确认一遍——你是洛斐的臣民,来拯救公主玛希维娜,对吗?”
乔尼特口干舌燥,心脏狂跳,不知所措,最终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老实说,他的敌人和他想象中的恶龙差太多了!这条龙头颅圆钝,黑身子,长着灰白的光滑肚皮,通体覆盖着闪亮洁净的细小鳞片;它有一双情感丰富的金色眼睛,一双类似人手的前爪,眼下有各有两块暗红色的斑块,身侧则长着数道金光闪闪的波浪纹路。不同于传说里一口气可以吞下十几个人的巨龙,它站直了也只有勉勉强强两人高,身长仅够得上五六个成年人的臂展(更别提算上了它那条几乎和身体等长的尾巴)。这条龙看上去聪明又狡猾,可以说它温柔友善,也让人觉得它卑鄙恶劣,一如商人家那个最为不可捉摸的小女儿。
“好了,我亲爱的勇士,不要紧张,我不会伤害你。”黑龙微微颔首,小猫似的蹲坐于地,“我叫奇尔茜(Chillsea),远洲最后一条冷龙。别激动,我知道你还有别的武器,只是,要是我被杀死,你就一辈子见不着公主了。”
乔尼特闻言,去拔匕首的右手顿了一下——怎么说呢,他面前的这条龙看上去一点都不凶恶,语气也比放贷人们诚恳得多。考虑到自己的首要目标,乔尼特顺势把手背到身后,不客气地吼道:“喂,畜牲,公主在哪儿?”
奇尔茜闻言,快活地大笑起来:“别急,别急……先听我说呀——咳咳,这是里亚尔王的恳求:他希望我带走公主,再将她交给前来营救的勇士,从而觅得良人作为女婿——既能找到胆识和武力兼备的幸运儿,又可以避免舞弊。多么合理,多么美妙!”
“什……什么?!”乔尼特不敢置信地大喊起来,“你这畜牲……胆敢、胆敢胡言乱语……”“噢?胡言乱语,你还是我?”奇尔茜的瞳仁变细了,四下的光也暗了几分,“怎么……乔尼特,你不想当国王吗?”
倏地,冷龙昂起头,喷出一大股水雾,雾气弥漫,一幅幅图画在其中浮现:辱骂父亲的少年,玩弄少女清白的骑士,勾搭权贵妻子的领队,在马背上劈伤自己脸颊的勇者……乔尼特大惊失色,趁他分神,奇尔茜一甩尾巴,那些水雾便瞬间聚拢,向他飞来——名不副实的骑士只来得及抽出匕首,一股寒意便钻入领口,顷刻间攥住他的黑心!“啊!天呐……”阵阵恶寒袭来,乔尼特摇晃着半跪于地,匕首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呼吸困难,浑身发抖,内心绝望低语:“好冷!好疼——我……我要死了……”
好在乔尼特还算有些血性,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在地上打着滚鬼哭狼嚎,没多久,那股难受劲儿便消失殆尽,奇尔茜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亲爱的勇士,这是一道伴你终身的魔咒——一旦你心怀不轨,想要透露你这份好运气中的奥秘,那么刚刚那些精彩的故事就会再次上演,随后,你便会失温冻死!”
“你这……畜牲……恶魔!”乔尼特跌跌撞撞地站起,虚张声势地瞪着对面的冷龙,“喂……公主……在哪里?!”
奇尔茜再度大笑起来,它腾空而上,然后松开爪子——“铛!”那把陪伴乔尼特数载的宝剑就这样光荣捐躯。“不——!”惠斯骑士哀嚎着扑向它,这又引来了一阵笑声;“好了,幸运的骑士,日后你做了国王,不会少了你好剑。喏,小心些,这是一件更珍贵的礼物……”奇尔茜落在他身边,伸出前爪——其中紧闭双眼的,正是无数人朝思暮想的洛斐公主,美丽娇弱的玛希维娜!
看见公主,乔尼特一下子重振精神,忙不迭地接过自己的热望。“在山下有一眼泉水,靠近它,你身上的魔咒会有所反应。把泉水喂给公主,就可以让她醒来。”奇尔茜边说边爬开,“可得提前想好说辞,让她对你死心塌地——这应该是你的冒险中最简单的难题吧?”
乔尼特把公主抱起,蓝眼珠看似不经意地转了半圈,落在了不远处的匕首上——刹那间,他一个激灵,差点没晕过去。该不会……他心虚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奇尔茜趴在地上,眼瞳缩成细缝——她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又似乎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洞内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仿佛血色的残阳。
乔尼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抱紧怀中的珍宝,匆匆逃出了那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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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没什么文字的记叙,远洲大陆有着与现在全然不同的景象:那个时代被人们称为“久古”,远洲尚未被人类主宰,纯净而强大的魔力托举着大陆漂浮于深海之上。精灵在树丛间穿梭,驾着九杈角的白鹿跃过溪流原野;手巧而贪心的矮人们以地底发掘出的黄金为墨,书写着独属于己族的传奇;巫师们写下一行又一行神奇的咒语,挥舞魔杖,呼风唤雨……
许许多多神奇的造物依托创世以来的古老魔力骄傲地繁衍生息,他们虽然常见,却在精灵的歌谣和巫师的记述中蒙上神秘面纱。这其中,最知名的当属于龙——它们可于数万呎的高空自由飞翔,喷吐出的烈焰令人望而生畏,怒吼震动山林,令百兽觳竦——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狂妄也最强悍的主人公,是噩梦,也是传奇。
龙啊,龙啊,创世之神的骄傲,亦是她的耻辱——它们(之中的大部分)没有怜悯之心,肮脏不堪,会因为一枚没有自己最小的鳞片大的金币大打出手。命运使然,天性使然,万龙开始衰落,但它们的本性使它们对此毫不在意。人类的崛起让远洲上的魔力开始消亡,这一诱因和人类自身的强大加速了龙的泯灭——许多兴盛一时的族群因此遭到了灭亡,或者因为机缘巧合留下了一只两只,在这纷争不断的世界上冷眼打量着时光流逝。
万龙之中,有一支避世远居、极为奇特的种族,名为“冷龙”。他们的名字来源于无法喷火的特性,虽然体型不大,但他们精通魔法——这看似致命的弱点实际上是造物主的馈赠:冷龙口中可以喷出水雾,这些水雾之中蕴含着强大的魔力;他们感情丰富,智慧敏捷,对未知充满好奇;他们同时也是龙史学家,擅长以过往占卜未来,在他们自行编撰的的传世巨著《龙言古稿》中,某位撰写者不无悲伤地预言道:“将来,我们终将引来灾祸——龙所处的时代将会终结,属于人的时代会随之而来!”
很不幸,她的预言成真了。
冷龙和千千万万的的事物一起消逝在过去,成为了历史长河中无足轻重的尘埃。
美丽的,可爱的世界啊,你总是这么无情,无数想要逃离你的铁律的人都屈服于你的铁腕之下。至于龙呢?残存的龙们大部分依旧不在意自己的命运,酣睡在自己攒下的财宝之中,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
真没意思,对吧?又有谁会想要看一条龙的故事呢?现在是战争与权谋,王子与公主,毒药与诅咒的时代。龙早已成为了一种象征着恐怖的符号,它们偶尔在母亲的睡前故事里出场,作那个抢走宝贝的坏家伙。
实在是毫无新意可言。
在此,我想要讲述一个有关于龙的故事。
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一个,有关于龙,以龙为主角,有很多很多龙的故事。
一个,有关冒险与无尽的思考,有关于抗争命运和命运的捉弄,有关于泪水的故事。
一个,有关于……有关于……有关于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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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有关于……”
酒馆外的嘈杂声愈发大了,人们一窝蜂冲去了屋外的街上。
半瞎半聋的老皮匠啐了一口,用猪鬃般粗糙的声音不满地哼哼着:“没见识的小家伙们……大人物们只会迟到,而不是提前……唔……”
他拖过一边空空如也的酒杯,却半天没喝着东西,“咳,咳,咳——矻矻!”老天,简直要比铁匠铺的风箱还响呢!这时候,一个满装着麦芽酒的木杯被推到了他的手边,“伯伯,”一个年轻姑娘唤道,“是个有关于什么的故事?”
老皮匠也不客气,举起酒就“咕噜咕噜”往下咽,无多时,酒杯见了底,他也一同把自己方刚引起的话头忘得一干二净。“唔……”他不大灵光的耳朵总算注意到了屋外的嘈杂声,“时间过得真够快,我在卫团里混饭吃的时候……公主还没有我的拇指大!也不知道是哪个幸运家伙……”
“那家伙我见过,是个铁匠的儿子。”他身边的姑娘接着往下讲,“模样端正,大臣们见了他,都说他像是个落难的王子哩!”
老皮匠从鼻腔里哼出了代表不屑的一声响:“那可是国王的女婿,所有人未来的主子,谁会不去奉承?嗬......有胆子又有力气,去救回公主了......估计也不是个穷家伙......”
“穷应该是不穷——他可是一个不小的卫团的领队呢!”
“切!卫团领队......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王宫亲卫团的一号人物呢......卫团大多是花架子,上了年纪,犯了事,没有功劳的话下场基本是变成......我这种鬼样子......那小子,真是遭了天杀的好运气!”
“嗯......确实是运气——他只是碰巧找对了方向,腿脚利索,这才当上了乘龙快婿。嘿,你知道吗......关于国王为什么只有女儿,我倒听过一个怪有意思的传说......”
“什么?”老皮匠终于肯抬起眼皮,用昏花老眼看看身边的人了——因为热闹,他身边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在,刚刚说话的也正是她:这姑娘看上去十**岁,瞧着穿着打扮,像是个商人的女儿;她有一头黑发,编成粗细不一的辫子紧紧盘住;长着一张圆脸,黄色的大眼睛灵活地打着转,精明又狡猾;至于她那方正紧绷的下颚,却又能让人看出点冷酷的端倪......她的模样还算讨喜,于是,老皮匠接了一句:“讲讲看?”
“嗯......”姑娘装腔作势地挺直腰,抱起臂,“您应该知道历史吧——在亚都林分裂独立前,它和洛斐尚为一体,名为‘奥斐汀’(Afietine)。奥斐汀的建立者——也是洛斐国王们的先祖——名叫斐安米特。他英勇无畏,在一位女巫的帮助下,他成功平定战乱,建立国家,成为了名垂青史的国王。只是,在建国后,他背叛了女巫的真心,娶了另外的贵族女子为妻。女巫对此怒火中烧,于是,她召唤出亡灵,以他们的怨念为饵料,对斐安米特的血脉降下诅咒:他的继承人,将会短命又脆弱,并且只会是女孩!
“但斐安米特不是常人,他寻寻觅觅,找到了另一位伟大的巫师——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实际上是一条有魔法的龙!在巫师龙的帮助下,他消除了诅咒对于自身的影响,可亡灵的怨念不会止息,它驱使着诅咒随着血脉,在他的后代中代代相传——一旦出现了杀伐过度的国王,诅咒便会重现!为此,斐安米特和巫师龙签订了契约,约定如果出现危机,前者可以发出信号,后者便会闻讯而来掳走公主,开启一场勇气与命运的试炼:合适的成功者抱得美人归,从而接管国家——因为正常人绝对不会认识一条龙,所以免除了舞弊的风险。”
听罢这个捕风捉影的传说,老皮匠沉默了一会儿,咕哝着承认有几分意思;“那么,我的故事说完了,换你来。”姑娘嘻嘻哈哈地说着,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芒,“你说曾今在亲卫团任职,那就给我讲讲国王和公主的故事吧!”
“哼……国王的故事……”老皮匠思忖片刻,不屑地又啐了一口,“他没什么可讲的。虽然他年少时颇有建树,但是他并没打过几场胜仗,无非是运气好,一路活到了最后……他年纪越大,爱好炫耀的毛病就越大——这次的王室婚礼更是被他称之为‘史无前例’!这几年光景好,所以,他觉得多收些税也无妨……真够可笑的,呸!”
“那公主呢?”姑娘趁机往下问。
“公主……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是洛斐最俊俏的女孩儿。唉……说得难听些,我当年就是个守门的……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打听这些事?”老皮匠操纵着被酒精麻痹的舌头,含含糊糊地问道。
“我?我啊……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喜欢各种各样的奇闻逸事……”姑娘的声音小了下去,她看着老皮匠慢慢合上眼睛,“噗”地醉倒在桌上,昏睡成一滩烂泥。
“真没劲儿……”姑娘嘟囔一声,不动声色地溜出酒馆,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在这里,她警惕地环视了一圈,确认空无一人后,便张开双臂,同时深吸一口气——“呼……”霎时间,浓浓白雾在她身周弥漫开来,将其吞没;“呼啦”数声,一对儿宽大的龙翼扇动了几下,白雾随之散去,那个少女消失了,小巷子看上去空空如也。
别误会,那个姑娘——或者说冷龙奇尔茜尚在原地,她只不过是变回龙后施了个隐身法术,现在正准备飞去洛斐王宫看热闹呢!对,龙,冷龙——她就是这个稍显冗长的故事的主角,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她的名字叫奇尔茜,远洲最后的冷龙,栖息于吞普岭,很久很久以前,她与包括斐安米特在内的众多君王达成过不少奇异的协议,此为契机,孜孜不倦地探究人类的奥秘。作为一条血统纯正的冷龙,奇尔茜天生有着强大的魔力,加之她对于咒术知识的精通,说她是一名杰出的巫师也不为过。和她的族龙们一样,奇尔茜对于万事万物有着强烈好奇心,而现在,她的好奇心主要集中于人类身上——不同于孤高的精灵和勇莽的矮人,人类性格各异,并不算强大,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种族,不但毁灭了她的家园,而且甚至统治了远洲,真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是的,毁灭。很久以前,因为人类,冷龙一族迎来了覆灭,在废墟和灰烬之中,唯一留下的、再无复燃希望的火种便是奇尔茜。时光漫漫,侵略者早已得到应有的惩罚,奇尔茜并不怨恨人类一族,但也绝不喜欢他们,她不断地,甚至有些固执地研究着人类,以期找到一个能够解释冷龙一族悲惨命运(或者能让她好受点儿)的规律。
眼下,奇尔茜兜兜转转,飞临城堡的上空,几缕流云划过她的翅膀梢,化作水汽消失不见。她飞过公主常常游玩的花园,飞过气派的迎宾大道,飞过高耸的尖屋顶,最后在一处花草繁茂的露台上缓缓落下。露台后的房间里,窗户被轻柔的白纱掩映,影影绰绰间,身姿曼妙的侍女们有条不紊的进进出出。微风吹来,过于芬芳的香气熏得奇尔茜猛地打了个喷嚏——“都准备好了吗?”没人注意到这不寻常的动静,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房门口,投向那位面露羞涩,眉眼含情的美丽新娘——
“都退下吧,我要和我的女儿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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