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露辛跪在台边缓了三口气才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回头看那道缝——还在,凉气还往上冒,老铁味钻进来,太阳穴一跳一跳。
厅里人都退到边上。瑟兰使团退东墙,龙族退西墙,中间空一大块,谁也不站。绿龙贴着墙根小声问蓝龙:"这个要不要记进会议纪要?"
"记什么?"
"记刚才黑龙大人身上冒出来的东西。"
"怎么写?"
绿龙想半天:"写'会议期间出现临时状况'。"
"那不还是没写吗?"
"写了。"绿龙理直气壮,"写了'出现'。"
她刚站直,先扫了一圈厅。瑟兰使团那边,塔尔博特的手一直笼在袖里,站得比谁都直,直得不像来观礼,像来办事。龙族这边倒松,可松得发空——绿龙还在纠结会议纪要怎么写,好像厅里刚没炸过一场火似的。
梅露辛把那股老铁味从鼻子里赶了赶。门还裂着,菲奥娜还在门外,剑该是按在手里。瑟兰使团那边的呼吸声比龙族重,重得有点压不住。梅露辛余光扫过去,塔尔博特的手,还在袖里。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不是怕,是那种东西要丢还没丢的空落落。
门裂着,底下的权杖隔着石头,像是也在听厅里的动静。梅露辛不知怎么后背发凉,不是怕,是那种"有人正盯着缺口"的直觉。她信这直觉——比信满厅的龙准。
"菲奥娜。"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没应。门帘动了一下,是风。
她正要再喊,身后破空一声响。一柄短戟从厅外扔进来,转着圈,直冲她后背。梅露辛听见了,来不及躲,连转头都没有。
一道剑光横过来。菲奥娜的剑先到了。他是从门外冲回来的,短戟夺门时他正好跨进来。不扑向梅露辛,不喊小心,只是把剑横过去。
短戟撞剑身,"当"一声弹开,落地,又弹两下,卡在石缝里。
菲奥娜收剑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把一件东西放回原处。可梅露辛看见他手背上那道口子——是挡短戟时崩的。他挡得干脆,眉头都没皱一下。
满厅那口气像是被这一声"当"钉住了。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龙族,这会儿连哈欠都忘了打;瑟兰使团那边,几个年轻的使节往前半步,又被人拽回。短戟卡在石缝里,刃口还在微微抖,像是不甘心。
梅露辛回头看他:"你……为什么?"
菲奥娜慢慢收剑,归鞘,四个字:"领了俸禄。"
他说话时眼睛都没看梅露辛,看的是剑。好像"领了俸禄"不是解释,就是一句话,说完就该去做下一件。
像报一笔账。
梅露辛盯着菲奥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四个字,说完他就去看剑了。
梅露辛张了张嘴,最后冒出来一句:"……本龙请你吃烤鸡。"
"嗯。"
朱利安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身子:"记了。从进门到格挡,两步半。响应短于一个呼吸。质量评级:合格。"
"你给人评级?"
"我前世管这叫绩效考核。"
梅露辛瞪他:"人刚救完,你倒评级。"朱利安眼皮不抬:"不评级,怎么知道下次还救不救。"梅露辛被噎得想笑,到底没笑出来——这人连庆功都在心里过数。
梅露辛转头看菲奥娜:"他给你评级。"
"嗯。"
"你不生气?"
"不生。"
"为什么?"
菲奥娜想了想:"评级是给干活的人的。"
梅露辛噎住。她想反驳,想说"你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闷闷的"……谢谢"。说完自己都愣了——本龙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谢字。
这一剑不是为了雇主。这一剑落在该落的地方,为的是眼前这个人。
不是为瑟兰那点俸禄,也不是为龙域那张排期表,是因为她梅露辛站在那儿,后背正对着漏洞。
第二个人动了。塔尔博特——瑟兰使团里一直站后排的中年人——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贴着地往梅露辛腰上递。梅露辛还没转身,菲奥娜的剑已经横在她腰侧。刀撞剑,火星溅石上,塔尔博特手一抖,刀掉了,退两步,脸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我只是想问问",可"问问"两个字配那把贴地递来的短刀,怎么看都站不住。
"你——"梅露辛盯着他。
菲奥娜没追,收剑,站回梅露辛身侧。他挡的角度很巧,正好把梅露辛的后背和腰都护在剑势里,像一面不声不响的墙。
加百列在使团末尾,先红了眼眶,才低声念:"愿把吾之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也包括方才那柄差点要了命的短戟的主人。"旁边没人接他的话。
满厅没人出声。瑟兰那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一把捂住嘴。议长端着茶,看都没看塔尔博特一眼——不是宽容,是这事归不了任何一本账,他就当没发生过。
梅露辛走到塔尔博特面前,把他掉在地上的短刀用脚尖拨到一边。"下次想问,"她说,"先报个名字。本龙记仇,记在账上,概不校验。"塔尔博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满厅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细响。刚才还瞪着眼的两边,这会儿被一柄短戟、一把短刀,戳出了同一张尴尬的脸。
梅露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菲奥娜手腕:"你手在流血。"
菲奥娜低头看。手背上一道新口子,是挡短戟那会儿划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石头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疼不疼?"
"不疼。"
"骗谁呢。"
菲奥娜想了想,改口:"有点。"
梅露辛松口气,扯自己衣摆要给他缠。菲奥娜按住她的手:"先走。"
"你手在流血。"
"嗯。"
"那你还先走?"
菲奥娜看她:"你在流血。"
梅露辛愣,低头——跪石头时蹭破膝盖,血染了裙一小块。"……这不重要。"
"重要。"
"本龙是龙!"
"龙也流血。"
梅露辛被噎住。最后什么也没说,扯下衣摆,先把菲奥娜的手缠上。布条是她裙摆扯的,红得发暗,跟那根接亲缎带一个色。梅露辛下手不轻,缠得紧,嘴里还嘟囔:"二十枚押金本龙还没找人报,你倒先流血。"
菲奥娜没躲,低头看那布,两秒:"浪费。"
"本龙的裙子本龙做主。"
"嗯。"
梅露辛看着菲奥娜那只被红布裹住的手,想起借婚裙的二十枚押金、一尺三枚的缎带,越想越亏。
"回头本龙请你吃一顿。"她说,"烤羊,管够。"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吹。菲奥娜低头看那只手,没拆穿,也没客气。
战后朱利安蹲台子底下,指节敲梅露辛脚边那块石头:"这块。"
"什么?"
"封宝库大门的封印石。"
"敲一下就知道了?"
"声音不一样。"朱利安起身拍灰,"别的石头脆,这块闷。"
"闷就说明是封门的?"
"说明里头塞着东西。"
"你连这个都敲?"
"我前世管这叫现场勘查。"
梅露辛凑过去,蹲下,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声音闷闷的,跟台上别的石头清脆的响不一样,像里头塞着东西。
"封门得压块重的。"朱利安说,"门没开,它不出声。"
"门开了呢?"
"它就裂。"朱利安指了指石头上一道细缝,"第一条。"
梅露辛揉肩站起来,嘴不饶人:"本龙早知道你舍不得。"
菲奥娜:"不知道。"
这次梅露辛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菲奥娜缠好的手。布条是她裙摆扯的,红得发暗,跟那根接亲缎带一个色。三枚银币一尺的缎带系出了门,一块裙摆裹住了伤。这两样加起来,够本龙在灰渡口吃一顿像样的——可这些数,朱利安一条都不会给她验算。
梅露辛看向菲奥娜。那人抱着缠好的手,已经转身去守门了,背影明明白白写着:活干完了,下一件。
"喂。"梅露辛喊。
菲奥娜停步,没回头。
"……辛苦了。"梅露辛飞快改口,"本龙是说,下次别用手挡。"
菲奥娜"嗯"了一声,继续走。
她盯着那道裂开的缝,忽然想起灰渡口的烤羊、秘典上的鳞画、老龙那句别问。一路上她以为自己是去接个亲,如今才看清,她是去开门。门后是权杖,权杖认她——这趟差事,从第一步起就收不了尾。
"本龙这趟,"她对着空气说,"赔本。"
朱利安眼皮不抬:"赔本也是变量。"
"你——"
"算不分时候。"他说,又往下报,"菲奥娜格挡两式,损耗:手背一处。梅露辛膝伤一处。合计:待验。"
梅露辛不说话了。风从西边灌进来,把台子周围的龙涎香甜味吹得晃了晃。那扇门还压在底下,青黑的,一点声没有,像在等一个它认得的人,自己慢慢想起来该干什么。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火是她的,门认她,剑护她。这一夜下来,她倒像是被一扇门、一把火、一柄剑轻轻托住了。托住她的,偏偏是她最算不清账的那几样东西。算下来,这趟差事好像也没那么赔本。
她回头找菲奥娜,那人已经立在门边,剑横在身前,背影被灯照出一道细长的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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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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