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梅露辛直接闯进了议政厅。没敲门,没等通报,一脚踹开门站到长桌正中。
厅里暖得过分。四角各烧一个炭盆,好炭,不冒烟,只红着。龙族怕冷,一冷就懒,一懒就什么都不想议,所以炭总烧得足足的,好让他们坐着不动一整天。长桌是整块青石凿的,长十二步,宽三步,桌面被龙爪磨出一道浅凹。一溜十六只茶杯,十四只有茶垢,两只是干净的——干净的那两只是给上一任议长摆的,摆了六十年,没人动过。
梅露辛站定,额头立刻出了汗。满厅的龙正东倒西歪趴在桌上,有的下巴搁在爪子上,有的干脆把翅膀裹紧了打盹。正议今天吃什么:今年春天的第一茬蕨菜,清炒还是炖肉。
"炖。"金龙说,"蕨菜要油。"
"清炒。"蓝龙说,"蕨菜要脆。"
"那就一半清炒一半炖。"绿龙和稀泥。
"那不成两盘菜了吗?"金龙瞪他。
"两盘就两盘。"
"那议什么?"
"议谁先做。"
"先炖。"蓝龙改了口,"炖的费火,火要烧旺了才香。"
"先炒。"金龙不让,"炒的快,炒完能腾锅炖。"
绿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端起茶杯挡住脸:"要不……先炖再炒?"
"那不还是两盘。"金龙和蓝龙异口同声。
梅露辛听他们议了七句,才开口:"本龙有事。"
议长抬眼:"什么事?"
"宝库大门。"
满厅静了一下。绿龙的坚果停在嘴边,壳还叼在嘴上。蓝龙的手抬到一半,忘了原先要抓什么。金龙把刚伸出去的爪子收回来,收得很慢。有谁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在青石地上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扇门,"梅露辛说,"开着。"
"开着?"
"不是开着,是它在那儿,本龙能看见,门里的东西也能看见本龙。"
绿龙小心翼翼:"那关上不就好了?"
"关不上。"
"为什么?"
"因为它想出来。"
"那它说了什么?"
"它说等了一千年。"梅露辛说,"还说在等肯开门的人,非说本龙到了,就该试试。"
议长打断:"它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本龙没信。"
"那你来干嘛?"
"来告诉你们门开着。"
"那您为什么半夜一个人下去?"
梅露辛噎住。厅里有龙把头低下去,装作看茶。
"本龙下去,"她说,"是因为你们没人下去。你们要是年年下去看一眼,本龙用得着半夜爬缝?"
议长的爪子在桌上一顿,没接。满厅的龙交换眼神——那种"这事有点麻烦,但还没麻烦到影响午饭"的眼神。
"所以本龙有个方案。"梅露辛一字一顿,"门开着,本龙在上面看着,门里的东西在下面待着——一家看一半。"
"不行。"议长想都没想。
"你听本龙说完!"
"不用听。门不能开着,这是规矩。"
"门开着,这是事实。您一句'不行',门不会自己关上。"
"那也要按规矩办。"
"规矩糊不住门。"梅露辛说,"您要议,本龙陪您议。"
"哪条规矩?"
"族史。"
"哪一卷?"
"……第七卷。"
"第七卷讲什么?"
"讲前年的收成。"
"收成里写了门?"
"写了。"议长顿了顿,"入者不返。"
梅露辛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本龙笑你们记性差。'入者不返'那条,族史上根本没有。"
"有。"
"没有。黑龙大人——"
"本龙查过了。"梅露辛把怀里那叠抄本往桌上一拍,"三百年,族史抄了十一版。"
"抄得多,说明记得牢。"议长说。
"前八版没有'入者不返'。"梅露辛说,"第九版开始有。"
"那也是有了。"
"第十版、十一版照抄。"梅露辛翻页,"抄的人连底本都没看。"
"那也是族史啊。"绿龙小声。
"照抄八百年,讹字也是族史?"
梅露辛随手翻开中间一本,指着某页给满厅看:"这一版写的是'入者减半',讲的是那年旱灾减了赋税。后来抄岔了,'减半'抄成了'不返'。"
绿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把坚果放下了。
梅露辛转头瞪他:"你们千年敷衍,从不过问宝库,才烂到今天!"
菲奥娜在梅露辛身后站着,一直没动。梅露辛拍桌子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又松回去。
"你们收了千年的新娘,"梅露辛把最后一句甩出来,"不是来喂龙的。"
"那是来——"
"是来当管家婆的。"梅露辛说,"管账、理库、收租。"
"她们过得挺好。"
"好到没空来开会?"梅露辛说,"忙着替你们数东西。"
"数什么?"
"库里三千二百件,谁记的?山下四百六十亩地,租子谁收的?"梅露辛盯着他,"你们欠瑟兰三万七千枚银币,账谁平的?"
金龙小声:"这个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连蕨菜清炒还是炖都记不住。"
金龙把头低下去了。
"去年山下闹水,"梅露辛扳爪子,"谁堵的决口?"
"……萝丝?"有龙迟疑。
"前年库房遭贼,谁连夜对账抓的内鬼?"
"艾玛。"
"看,记得。"梅露辛把抄本往桌心一推,"十六位,三百年,没一个姓龙。"
满厅静了静。有龙把爪子抬起来,又放下,没敢先开口。
"那……她们乐意吗?"金龙小声嘟囔,"乐意才干这么久。"
"你库里的账,是你乐意平的,还是你欠了三万七千枚银币才平的?"梅露辛盯着他,"乐意不乐意,得问本人,不能问你。"
绿龙剥坚果,剥得很轻,像怕吵着谁。静了好一会儿,厅里只有炭盆的响,一小块炭塌下去,塌出一星红,灭了。绿龙把坚果壳拢成一堆,又觉得不妥,摊开。蓝龙给自己续茶,续得很慢,壶口举得老高,一条细线落进杯里,落了很久也没满——他手抖。金龙把椅子往后挪,挪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挪回去。
角落里,一条年轻龙举起了手:"可那位管家婆,她愿意吗?"
议长瞪他:"闭嘴。"
那年轻龙的手没放下来,放了一半,停在耳朵边上,五个指头张着,抖。旁边老龙低声:"坐下。""问一句也不行?""问了要议。上次有人问了一句,议了三年。"
年轻龙低下头,可嘴还动:"我就想……她们要是乐意,也该让她们自己来说一句。"
满厅的剥壳声停了。连剥坚果的绿龙都忘了往嘴里送。
梅露辛看着那年轻龙低下去的头。这厅里第一个敢问"她愿不愿意"的,偏偏是条最没话语权的龙。
年轻龙把手放下,叠在膝盖上,叠得规规矩矩。
议长扭过头去,假装看茶。满厅的龙都装没看见这一出——问了要议,不问也未必好过,横竖都是烂摊子。
梅露辛却接了话:"问得好。"
满厅的龙都看着她。
"本龙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梅露辛说,"所以这事,得问她。"
朱利安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补了一句:"纪要我来写。"
"你写?这是龙族内务。"
“我是记数的。”
“记数的归账库。”
"账库在山下,山下没有这扇门。"
"那也不必你写。"
"不必我写,就得有人写。"朱利安环视一圈,"你们谁写?"
厅里没人应。朱利安把认字的问题抛出去,绿龙蓝龙举起爪子,互相看一眼,又都放下。"那就是没人。我来。"
菲奥娜站在梅露辛身后,轻声说:"你说得对。"
梅露辛回过头。她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怼这人慢半拍,可看着那张脸,一个字没说出来。菲奥娜往前走了半步,从袖里拿出一只空茶杯,杯边还缺了一小口,往梅露辛手边推到刚好够得着的位置,退回原位站好。
"你的杯有茶垢。"
"本龙不讲究。"
"喝了要闹肚子。"菲奥娜说,"领了俸禄。"
议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这动作做了三遍:第一遍看茶沫,第二遍摸杯沿,第三遍端着,端到手酸才放下去,杯底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最后他吐出一个字:"议。"
"议什么?"
"议您的方案。按规矩,得开会。"
"开多久?"
"不好说。"
"上次修城门议了多久?"
"三年。"
梅露辛:"……"
龙域的会,一开又是三个钟头。第一个钟头议宝库大门算不算门——不算的有五条,理由是没有门轴;算的有四条,理由是他挡住了路;剩下七条弃权,理由是要等午饭。第二个钟头议"看一半"怎么落纸面,绿龙建议写"共同看管",蓝龙建议写"分时段开放",金龙建议写"维持现状",为"看"字用龙文还是人字吵了一场,吵到一半绿龙指出龙文里根本没有"看"这个字,全场愣了愣,又接着吵。第三个钟头议午饭,议到蕨菜终于有了定论:一半清炒一半炖,谁先动锅下次再议。
散会时天已经过午,坚果壳在桌上堆了三小堆。梅露辛看着那些壳。这厅里议了三百年的事,拢共也就这么三堆壳的分量。
绿龙临走前又把那袋坚果摸了出来,想塞回梅露辛手里,被金龙一个眼神制止。坚果最终留在了桌上,明年的。
那条年轻龙从头到尾没再举手。散场时他经过梅露辛身边,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爪子里攥着的一颗坚果悄悄放在她桌角,走了。梅露辛瞥见那颗坚果,没捡,也没骂。
朱利安全程站在门口,只报了三条:议题偏移度,高;决议产出,无;与会人数十六,剥坚果人数,十六。
他顿了顿,又补两条:今日决议,无。今日进度,负。备注,黑龙大人剥了一袋别人的坚果。
散会时绿龙伸手把梅露辛手里那袋坚果要了回去:"黑龙大人,这是明年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