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纱掀开的那一下,梅露辛脑子里转了三件事。
这事说来也怪。本龙接亲接了半辈子(虽然就这一回),头回掀头纱,手居然有点抖。不是怕,是那股子"仪式感"上来了——龙域的规矩,掀了纱,这姑娘就算龙域的人了。纱压在指头上,比她想的沉。
第一,这姑娘长得挺干净。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干净,是那种常年不笑、也没人教她怎么笑的干净。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茫然。
这姑娘不像是怕,倒像是没太搞懂眼前发生了什么。梅露辛见过龙域里被硬拉来开会的龙,也是这副"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的表情。她心里那点警惕,莫名其妙松了一点。
第二,她穿的确实是婚纱——白缎,方领,束腰,腰后系了个蝴蝶结,裙摆拖出一小截尾巴,缀着一圈小珍珠。胸口别着一束捧花,白蔷薇配铃兰,丝带垂到腰间。人是真好看,好看得梅露辛忍不住又看了第二眼:眉是浓的,鼻梁是直的,皮肤白得几乎透亮,一张脸搁人堆里能把周围照暗大半。
可那身裙子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像借来的。肩线紧了半寸,袖口短了一截,拖尾上沾着一路的灰,像是临时从箱底翻出来、来不及改的。这姑娘还高,站直了比梅露辛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两条细细的肩带被撑得像挑着一副担子。
梅露辛心里咯噔了一下。咯噔完她把这事搁下了——本龙活三百年,好看的姑娘见过一箩筐,没一个这样的。至于哪儿不对,她想了两息没想出来,想想饿,就不想了。
第三,她膝盖上横着一柄剑。
剑是收在鞘里的,可她的右手就搭在剑柄上,搭得很随意,像搭在自家桌沿。
这姿势,梅露辛熟——龙域那帮老兵喝酒时,手也这么搭在酒壶把上,随时能拎起来。眼前这姑娘把剑当酒壶,说明剑对她来说,比吃饭还顺手。本龙这笔账,这下算不平了。
梅露辛的脑子飞速换算:
本龙来接亲。
接来的这位,是来屠我的。
这买卖亏到骨头里去了。
亏是亏,可本龙不能跑。跑了这趟差事就黄了,黄了回去得挨议长的尾巴。两样都不好,梅露辛挑了"先看看她要干嘛"。她把脖子梗了梗,尽量让那点汗别被对方看见。
那"新娘"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一抬手。
剑出鞘,抵在梅露辛喉咙上。
"来屠龙的。"
这句开场白落地,比剑还快。梅露辛的竖瞳缩了一下——她见过龙域小孩喊"我来吃",见过老兵喊"我来守",头回见人拿"我来屠"当开场白,还说得像报家门。本龙的脑子,这下彻底转不过弯了。
"来屠龙"三个字,她喊得比梅露辛喊"本龙天下第一"还顺溜。梅露辛忽然有点惭愧——自己那句口号,好歹还带了点心虚,人家这句,是真拿命在执行。本龙对屠龙客,开场白先输一截。
四个字,干干净净。
梅露辛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那点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刚冒出来的那层汗。
剑尖凉,汗是热的,一凉一热在脖子上打架。梅露辛的尾巴不自觉地绷成一条直线——本龙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拿剑指着喉咙,还站得这么稳。她把这归于"龙形威猛"。
对面炸了。
送亲使团那排人终于有了表情。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有人把手里的花束扔了。花束散了,没人捡,横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半个圈。有个官员扯着嗓子喊:"使不得使不得!"
没人理他。
梅露辛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接亲缎带,又抬头看了看那柄剑。
缎带是珊瑚红,在风里飘得像一面小旗,旗尖正对着她自己的喉咙。梅露辛捏了捏,心想这旗现在飘得不是时候——本龙是来接亲的,不是来授首的。
"……本龙的仪式流程里,"她一字一顿地说,"没这一条。"
对方不接梗。
"不知道。"她说,"你最好别动。"
"别动"两个字说得平平的,不像威胁,倒像提醒。梅露辛挪半步,剑跟半步;她停,剑也停。这姑娘不是在吓她,是在看她——像看一件货对不对得上单子。本龙这单子,看来是被人提前写好了。
梅露辛往左挪了半步。
剑尖跟着挪了半步。
她又往右挪了半寸。
剑尖又跟上来了,稳得像钉在空气里。
梅露辛停下,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一打量,她反倒不慌了。一个连呼吸都按规矩走的人,要动手早动了,不会陪她在这儿挪来挪去。本龙这是遇上个认死理的,不是遇上个杀手。
剑是稳的,手也不抖,连呼吸都稳。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很认真的困惑,像在核对一件对不上的货。她在看梅露辛,又像在看别的什么。像是在想:情报上说这条龙废柴、好对付,怎么跟眼前这个对不上。
梅露辛见过龙域最守规矩的,是管仓库的那位——说一不二,连打哈欠都按钟点。眼前这姑娘,怕是同一种人,只是手里拿的是剑不是账。
"……你倒是守规矩。"梅露辛说。
"领了俸禄。"对方答,"办好。"
"办好"两个字,她答得比问的还快。梅露辛挑眉——这年头,拿俸禄的不少,拿俸禄当命的,本龙头回见。她心想,要是龙域那帮懒龙也有这劲头,库房钥匙早找着了。
"领谁的俸禄?"
"瑟兰。"
"办什么事?"
"屠龙。"
梅露辛噎了一下。这人答得太实在了,实在到她没法接。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嘲讽,全堵在嗓子眼。
"那你现在怎么不动手?"
"你没动。"
"什么?"
"你没动,"那姑娘认真地重复,"所以我也不动。"
"本龙动一下呢?"
"你动,我就动。"
"本龙要是不动呢?"
"那我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动。"
梅露辛:"……"
这逻辑,一点缝都挑不出来。梅露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讲理得让人没脾气。"
"不是讲理。"对方把剑又稳了稳,"是规矩。"
她发现这个人不是在威胁她。这个人是在按规矩办事。规矩说"对方不动你不动",那她就真不动。这条龙要是转头就跑,她八成还得追;这条龙要是站在原地讲道理,她就站在原地听着。
"你叫什么名字?"
"菲奥娜。"
"哪个斐?"
"不知道。"
"你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怎么写?"
"没学过。"
梅露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没学过名字怎么写,没学过拔剑之外的事。人家给她什么,她就接什么,接得还认认真真。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龙、见过的人都不少,第一次碰见一个把"没学过"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这人不是在耍赖,也不是在装傻。她就是——没学过。
"行了行了,"梅露辛摆摆手,"本龙不问了。"
她盯着那柄还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又看了看菲奥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泄气。
"你说这话的时候,"她嘟囔,"能不能别一副本龙欠你钱的表情。"
菲奥娜没听懂:"我没有表情。"
——她还真没表情。
没表情到这份上,梅露辛反倒放心了——会演的人都有表情,这姑娘连演都懒得演。她把缎带在掌心绕了一圈,珊瑚红蹭得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小团没烧起来的火。
梅露辛把手里的接亲缎带攥回掌心。
系不系另说,先拿着。这缎带是本龙自己掏钱买的,一尺三枚银币,扔了心疼。
"那现在怎么办?"菲奥娜问。
"什么现在怎么办?"
"仪式。"
梅露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的送亲官已经把花束捡起来了,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们。
"……"梅露辛深吸一口气,"按流程,本龙给你系上缎带,本龙带你回龙域,然后本龙交差。"
菲奥娜:"然后?"
"然后你就是新娘了。"
"新娘是什么?"
"就是……"梅露辛顿了顿,想起面馆老板那句话,"管账、管库、管租子的。"
"管多少?"
"七把锁,三本烂账,一屋子灰。"
菲奥娜想了想:"那也行。"
"也行"两个字,她说得跟"领了俸禄"一个调,像是天底下没有她接不住的活。梅露辛盯着她。这姑娘和龙域那帮懒龙,倒是一对——一个懒到不干,一个勤到什么都干。本龙的账,怕是要有人管了。
梅露辛盯着菲奥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这姑娘接了"管账"的活,回头怕是要把龙域那七把锁、三本烂账翻个底朝天。到那时候,龙域那帮懒龙,怕是一个都躲不掉。本龙还真有点想看他们的好戏。
"什么也行?!"
"管账。"菲奥娜说,"我会。"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账不用写名字。"
梅露辛:"……"
"会"字说得很干脆,不谦虚,也不得意。梅露辛见过太多人把"我会"说成"我试试",眼前这位,是把"我会"当"我领了"使。她忽然有点期待,回龙域后这姑娘把那七把锁的账翻个底朝天。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身借来的婚纱,膝盖上一柄屠龙剑,说"管账我会"的时候,语气跟说"领了俸禄"一模一样。
本龙这趟差事,怕是要亏。
她把缎带攥得更紧了一点。
风把白纱吹得翻了个身,盖住了菲奥娜膝上那柄剑。梅露辛瞥见,又收回眼——这剑,今天怕是拔不出来了。本龙这趟亏本买卖,看来得带着这柄剑,一起回龙域慢慢算。
远处,朱利安站在台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开口报了两句:
"梅露辛,被抵喉,未反抗。"
"菲奥娜,履约中,状态:待验。"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惊讶。
风把龙鳞灰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头上,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
灰落进梅露辛的鳞缝,也落进菲奥娜的婚纱领口。两个人都没抖。一个是因为懒得抖,一个是因为——她大概根本没注意到。渡口那头,朱利安又看了一眼,报:"灰,落两人。权重,零。备注:数先记着,人后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