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三人在灰榆城落脚。城墙灰砖砌的,城门口两棵老榆树,叶子永远落一层灰。客栈叫"三碗",规矩是进门先喝三碗面汤。梅露辛喝了四碗,店主没说什么,只回头朝朱利安那边亮了亮四个指头。
"这碗也记?"
"记。"
"本龙自己喝的。"
"备注:自愿超支。"
店主拿了架天平搁柜台边,砝码往左挪一下,往右挪一下,像在称那四碗汤到底该算谁头上。梅露辛看他那架势,想起龙域收租那帮人,连汤带碗都要算利息。她把最后半碗喝完,碗底扣在桌上,耳边就是朱利安那声不紧不慢的报数。梅露辛忽然有点羡慕他那颗脑袋——到哪儿都有活干,算完还有人听着。本龙到灰榆城,除了喝四碗汤、掉两缕头发,什么正事没办。她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胳膊上那片鳞在灯下泛着暗光,一片能换十只烤羊,可她连半块饼都得靠别人省。
"店主,"她忽然开口,"你这城,可有写告示的先生?"
店主抬眼:"写告示的?城西老汉斯,代写书信、契约、告示,一个字两枚铜币。"
梅露辛把"两枚铜币"在心里记了一笔。本龙到时候找人,先问价。她把袖子放下来,心想这城比龙域实在,什么都明码标价,连字都标价。
梅露辛把那四碗汤的暖意存在肚子里,摸了摸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还在,硌着肋骨;可今天又多了半块饼、一肚子汤、和一笔"两枚铜币一个字"的账。本龙这趟出来,东西没丢,反倒添了。她想,等到了灰榆城,本龙先把那张告示背后的人问出来。
夜里,三人住客栈后院。菲奥娜把包袱放墙角,自己出去查地形,回来剑放手边闭眼。梅露辛翻来覆去,肚子叫两声,想起包袱里还有半块硬饼——白天路上剩的,菲奥娜一直没舍得吃。
她摸黑爬起,摸到墙角,拉开包袱。
先摸出半块硬饼。再往里一掏,掉出一本书。
黑羊皮封皮,边角磨白,烫着一柄剑穿过一团火的纹章。梅露辛把书捡起来凑月光,是骑士团的秘典。她翻开封皮,首页画着一片鳞,玄黑泛幽蓝,连鳞面那道细纹都描了出来。旁边两行小字:
"黑鳞后裔,封印未解。"
"噬灭之炎所钟。"
梅露辛手指停住。慢慢合上,又翻开,又看一遍。然后扯开领口扭头,借着月光看自己脊背上的鳞。纹路一样,走向也一样,连那道细纹的位置都一样。
她把书页和自己的背比了三回,比一回,心里沉一分。这画不是凭空画的,画的人见过她的背,或者见过跟她背一模一样的背。梅露辛把衣领拉好,手指头还压在那页纸上,压出一道印子。
"那是我的。"
背后有人开口。菲奥娜不知何时坐起,抱着剑看她。梅露辛书差点掉了:"你的?"
"秘典。"
"骑士团的秘典在你这儿?"
"领了俸禄,"菲奥娜说,"查清楚。"
"查什么?"
"查你。"
梅露辛喉咙发干:"……查出来了?"
"没有。画上有,人身上也有。对得上,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梅露辛攥着书,把那页纸捏了半天。这人把"我奉命来查你"说得这么平,像份普通差事。她忽然有点想笑——堂堂骑士团秘典,记的竟是她这片鳞,而她自己活了这么久,头回知道有人把它画下来。龙域的档案里她是一柜子账,骑士团的秘典里她是一片鳞,合起来,倒没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菲奥娜。"
"嗯。"
"本龙要是真是那把钥匙呢?"
菲奥娜想了想:"那你就是钥匙。"
"就这?"
"就这。"
梅露辛把书往他怀里一塞:"你倒是挺淡定。"
"淡定没用。得看。"菲奥娜接住书,"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后半夜,墙外飘来歌声。西境古调,老得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唱到高音会颤:
"黑炎归位——"
"宝库门开——"
梅露辛坐起来:"这什么歌?"
朱利安把眼睛从灯下抬起来:"这段调子,跟灰渡口那帮黑袍的残谱,同源。"
"噬焰教的?"
"同源不等于同伙。"朱利安站起来,"同一个爹,不等于同一条心。"
他拉开院门。门外站个男人,三十来岁,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领口还留着拉夫领褪色的痕,怀里抱把琴,琴身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没人让座,他自己找台阶坐下。
"晚上好。"
没人理。朱利安把来人上下看了一遍,开口:"姓名。"
"吾没姓。庙里捡的。"
"名字。"
"加百列。"
"职业。"
"传教士。"
"所属。"
"无。"
朱利安顿了一下:"无所属,你唱噬焰教的曲子?"
加百列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本来就容易红。
"吾从会走路就唱这歌。吾不知道它是谁的。"
"唱了多久?"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不问一句?"
"没人可问。"
朱利安记一笔:"来源存疑,无职务,无预算。权重零。"
梅露辛问:"你大半夜跑院门口唱这个,图什么?"
加百列抱着琴深施一礼:"愿把吾之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
"……谁教你的?"
"《爱之经》,十二章。吾从会走路就唱。"
朱利安扫了加百列一眼:"新成员。无预算,无职务,来源存疑。权重零。曲谱比人老。"
梅露辛盯着加百列那双红眼眶,半天憋出一句:"你这经,本龙听着像来讨饭的。"
加百列认真摇头:"吾不讨饭。吾只献爱。"
"献爱还跑院门口?"
"吾听见院里有女眷。"他指梅露辛,"这位女眷,气场磅礴,吾一眼便知,是值得献爱的。"
梅露辛:"……本龙是龙。"
"龙也是女性。"
"本龙还欠着债。"
"债主更值得献爱。"
"献爱能抵债?"
"不能。"
"那你还献。"
加百列施礼:"吾之爱,不分种族,也不分债。"
朱利安眼睛没离开加百列那把琴:"备注:布道对象识别,准确率存疑。"
加百列抱着琴,又想开口唱,被朱利安一笔尖抵住:"先别唱。这院里三位女眷,您挨个献一遍,今晚的样本就乱了。"
"吾只献爱,不添乱。"加百列认真说。
"献爱也是支出。"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情感资源错配。"
梅露辛被这说法逗得想笑,又觉得不对——这人连爱都要算成资源。她抱着秘典,看加百列那双红眼眶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忽然有点可怜他。庙里捡来的,没姓,唱了三十一年不知道谁的调子,唯一会的事就是把爱献给全天下女性,连献的对象都不认得。
"加百列,"她头一回叫了那人的名字,"你那《爱之经》,本龙改天听听。"
加百列眼睛一亮,施礼更深:"女侠肯听,吾之爱便有了归处。"
朱利安又报一句:"备注:客户黏度,初显。"
梅露辛把那本秘典从菲奥娜怀里抽回来,又翻到首页,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玄黑,泛幽蓝,细纹从根部分三岔散开——跟她自己背上那片,连岔的方向、连鳞边那道小缺口都一模一样。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脊背,指尖下的鳞凉凉的,像在替那页画作证。
她忽然想起龙域议事厅那面墙,墙上也挂着一幅龙鳞图,金漆描的,逢年过节有人擦。那幅图她看了三百年,从没想过图里那片鳞是自己的。如今一片真的、活的、长在她背上的鳞,被骑士团画进秘典,被噬焰教盯着,被她自己摸着——本龙这才第一次,把图和自个儿对上号。
画上那两行小字她背了下来:黑鳞后裔,封印未解;噬灭之炎所钟。封印未解——本龙身上有封印?她活了这么久,从不知道。龙域的档案里她是一柜子账,骑士团的秘典里她是一片鳞加两行字,合起来,倒没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梅露辛把书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跟墙外那首古调的拍子撞在一起。
黑炎归位,宝库门开。那帮黑袍为什么只看着不动手,她有点明白了;他们要看的是什么,她还想不明白。她只把书贴在胸口,心跳得比谁都响。
"这画,"她小声说,"本龙收着。"
菲奥娜没拦:"嗯。"
"你查清楚了再还你。"
"查不清楚。"菲奥娜说,"你先收着。"
梅露辛抱着书,第一次觉得那本《接亲注意事项》没那么沉了。替代它的,是另一本更沉的。她抱着书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那片画上。玄黑的鳞泛着幽蓝,像在黑暗里自己亮着。梅露辛伸手盖住它,怕那点蓝惊动了院里的谁。可她盖不住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跟那首古调撞着,撞到后来,她倒把调子哼顺了。黑炎归位,宝库门开——本龙不归位,门就开不了,她想,那本龙就得好好活着,活到归位那天。
朱利安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念,菲奥娜在门口剑光一明一灭。本龙在这一刻,竟觉得荒道外头那排黑袍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菲奥娜问的是查清楚,朱利安问的是数据,都不算问愿不愿意——可至少,有人盯着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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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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