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嘉容坐在床边洗完脚,陈奶母端来了隔三差五要给她敷腿的药汤。
这是张氏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偏方,据说敷上几年,腿就能好,不过总的来说,没一点用。
张氏为了求安心,倒不管有用没用,反正年年都让她敷下去,嘉容也不忍心跟母亲说这药汤没用处,就当是泡脚了。
陈奶母是个爱说话的人,这几日,因怕嘉容心里不自在,一直紧紧闭着嘴,生怕自己嘴上没有把门,一不仔细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惹她伤心。
嘉容看在心里,不是滋味,待陈奶母替她敷另外一只腿时,主动朝陈奶母开口,“阿姆,我外头轮椅上的布口袋里有册字帖子,灰色的,你帮我去拿过来吧。”
陈奶母听到她今儿主动说话,高兴得合不拢嘴,像是要让她去拿宝物似的,忙忙点头,“字帖子是吧?我这就给抱抱拿,抱抱等阿姆片刻。”
嘉容说,“不着急的阿姆。”
陈奶母口头上应承住,可到底怕嘉容等久了不耐烦,立时就去外头拿了进来,还问嘉容,“可是这个,抱抱?”
嘉容点头,接过《胆巴碑》,一边敷药汤,一边琢磨起来。
陈奶母则趁着嘉容看字帖,悄悄退出去同张氏说话去了。
嘉容全当没有注意到,专心翻看起来,一打开,才发现这册碑帖明显被人翻过,且研究了几日,某个字的旁边偶尔用小字写了两句如何运笔顿笔的要领。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笔迹,才认出这好像是隔壁谢家哥哥的。
但翻着翻着,嘉容其中在一页里夹了一张小绿笺,笺上是一幅小人画,大约是翻看字帖时突发兴趣随手画下来的。
上面画着一条甬道,一个随手画就的扎双髻、圆头圆脸圆手圆脚小人坐在轮椅上,它两手抱胸,脸看上去,气呼呼的,对身后的一个大人冷漠极了,爱答不理的。
嘉容很快认出这个小人和大人是自己和谢安了。
画的则是那天她轮椅卡进了石缝,被他瞧见一幕。
谢家哥哥胡说。
她那天,何时像这样不尊重长辈了?
就算真是这样,怎么还如此小肚鸡肠,画下来控诉呢?
显得她是一个性子又怪,且脾气还很不好的小女娘。
难怪他今日将字帖交给她之时,笑得那样深长,还特意嘱咐她要回去好好看。
这么大人了,怎的还跟小娘子计较呢?
好在嘉容一向是个心胸大度的孩子,懒得与人计较,她只装作没看见这笺小人画,面容平静地翻到下一页去,继续认真研究赵的笔法。
看得正认真,李敬义打外头回来,公服尚且妥帖穿在身上,想来是一回府就到嘉容这来了,他含笑开口问:“抱抱又在看书呢?”
“不是的爹爹。”嘉容摇摇头,将字帖扬了扬,“是看孟先生送给我的《胆巴碑》。”
嘉容说完这话,往边上挪了挪,让李敬义坐,李敬义摸摸她的头发,说:“今儿晚了,就不坐了,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嘉容明白过来,“爹爹要走了?”
“是。”李敬义笑笑,“下次回来就要年底了,爹爹不在家中,你堂兄堂姐都去了外家,家里没什么人,抱抱要多陪陪你娘说话,你祖母虽喜清净,不太让你们去见礼,但抱抱偶尔也要去给祖母请安知道么。”
嘉容舍不得,仰头望住他,但心里明白,父亲是奉旨出去做事的,她不能不懂事,便强忍住,乖乖应道:“爹爹放心,抱抱知道的。”
交代完些琐事,李敬义又笑起来,“今儿过来呢,主要是想给抱抱一个小东西玩。”
嘉容不解地看向他,“什么?”
李敬义笑而不答,去外头一会儿,回来之后,怀里抱了一只毛发生得灰茸茸的小蕃犬,还不及一只枕木大,那四脚也是嘉容从未见过的短,往地下一杵,几乎要看不见脚了。
嘉容到底是个孩子,一瞬间被这小蕃犬给吸引住了,眼睛直勾勾盯个不停。
李敬义道:“这是番外来的犬,跟咱们周朝的不太一样,据说以后不太能长得大的,不过性情是极温顺亲人,抱抱可喜欢它?”
嘉容试着伸出小手,但又有些害怕这个毛茸茸的东西,想要缩回来。谁知这蕃犬着实亲人,它立刻将小脑袋贴到嘉容手心里蹭了蹭。嘉容愣了一瞬,接着,很欢喜地将其托起来,抱进怀里轻轻抚摸。
嘉容抱狗抬头看父亲,略显单薄的身躯,总是习惯蹙起的眉宇,她看到这里,低下头,眼睫颤了颤,忽然轻声开口说道:“爹爹,等风寒好了,我想回去上学。”
李敬义呆了一会儿,紧接着眉眼松开,“好,好,抱抱想去就去。”
听嘉容自个说要回族学了,张氏和陈奶母终于放下心来。以为是蕃犬逗了她开心,因此生怕小蕃犬哪里不好,照料得仔细不过。
嘉容给小蕃犬取名为灰奴,府里上下也跟着这样叫,被静养的李老夫人听去后,还以为是家里又从哪里买了一个仆人,还特意将张氏叫到跟前训斥两句,说她太不晓得撙节了,若是真忙不过来,大可叫她老人家帮着做做就是了,何必还要另外花钱,张氏便笑着解释说,灰奴不是仆人,是李敬义新近买给嘉容玩的一只蕃犬。
李老夫人听到蕃外来的犬,定贵得要不得,眉头更心疼得挤在一起。
但最后终只是嘴上埋怨了两句,“抱抱真喜欢狗,去哪里抱一只回来养着就是,何必还要花钱买这样贵的呢?难不成这蕃外的,偏比咱们山西的狗要多几只耳朵多几只脚不成?且这蕃犬娇贵的呢,我看你们怎么伺候那口小祖宗哦,不过,既然都养了,就让抱抱好好养着,也不必总待在家中门也不出的,多带着灰奴出门走走,也算是不白买这样贵的小畜生了。”
张氏哪敢说不,连连道是,“晓得了母亲,一定让抱抱带灰奴多出门走走。”
正如李老夫人所说,灰奴的确娇贵得很,一般吃食它还不肯入嘴,加上小,身子也娇弱,一不仔细就有些恹恹的要病了,简直比人还难伺候,若不是嘉容喜欢,张氏真想给它扔了。
又过了些时日,嘉容风寒大愈,就停了吃药,重新回族学。
虽说那日,她教了学堂孩子用弹弓,他们也都和平常一样和她说话,但真要回学堂了,嘉容心里还是有些阴影的。
早晨起身后,她便比平时更显得心事重重。
张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忍着困意说要亲自送她去,昨晚,李老夫人头疾夜里发作,张氏床边侍奉一宿,天不亮才睡下。
嘉容不想让母亲再操心自己的事,拒绝了,说她自己可以。
到了学堂,学生们都还不曾来。
嘉容在心里略松了口气,她好几日没来,没有功课做,就将孟先生送她的字帖子拿出来看,但她看得心不在焉,听到门外有一点动静,便将注意力往门口放。
不多久,有几个学生来了。
嘉容赶忙将头垂得低低的,脑子里却在不断思索着,待会他们若是问她怎么来学堂了,身体好了么,那日她到底怎么了,她要怎么回答呢。
她正在肚子里不断揣摩着应付的话语,谁知那几个学生看到她,只像往常那样,喊了声抱抱打招呼,然后便趴在书案上不动了。
嘉容有点怔愣,意料之外。
但紧接着,她彻底呼出口闷气。
原来。
他们并不是很在意。
此时嘉容感到多日来罩压在头顶上的阴霾尽数褪去,一丝明媚春光洒在脸颊上,她腼腆地,悄悄笑了一下。
后来,李菱来了,她看到嘉容微微意外了一下,而后闭口不提前面闹肚子的事,只急急忙忙地将她那份歪七扭八的功课摊开,拉住嘉容说道:“抱抱,这该怎么写呀,快教教我。”
嘉容笑着去看她的功课。
这时,一个唇红齿白小郎君却朝着嘉容这边走了过来,起初,嘉容光顾教李菱写功课,没在意,待抬起头揉脖子,才乍一望见。
这个小郎君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带头说嘉容不可能用弹弓打到鸟的人。
嘉容对他有些印象,他好像是叫齐域,父亲是这两年被遣任到太原的府官,族学里就他这个小郎君是顶小气的。
他附到李氏读书头一日,因了点小事不知怎的就跟李菱吵了起来,自后便彻底结下了梁子,时不时就要和李菱吵嘴,一点不肯让的。
上次他那样说嘉容,将李菱着实给惹生气了,气得已经连吵嘴都懒得跟他吵了。
看见齐域跑到跟前,李菱不高兴瞪眼,“齐域,你来做什么?”
齐域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我又不找你!我是来找抱抱的!”
嘉容闻言,心头一呆,不知所措望向齐域。
齐域这个小郎君可不是什么乖孩子,嘉容害怕他又来说她,或是,说出更难听的话,比如说她上次当众闹肚子的丑……
嘉容再度紧张得抓住书本,不知如何是好。
李菱没想那么深,只本能地讨厌齐域,“你走,抱抱才不要和你说话!”
齐域才不搭理她,转头,欲言又止了会儿,这才终于眼巴巴地开了口。
“抱抱,你,你上次弹弓确实使得不错,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咳咳,我也不是不会,只是我平常习箭多,不怎么会用弹弓……”
李菱听了,在一旁笑了,被齐域瞬间瞪了一眼,她只好给他一点面子,没当面笑出声。
嘉容是个知趣的孩子,只当不知道齐域下学老拿个弹弓玩,她温和颔首,“可以的。”
李菱不情愿,忙说:“你上次不是还笑话抱抱不行么,还要来找抱抱教你,真羞!”
“那今儿下学,我请你们去吃枇杷肉还不行么!”齐域涨红了脸。
枇杷肉是今年明楼用早熟枇杷新推出的一个苏样吃食,做得酸甜清香,与别的小吃都不太一样,近来在太原很卖得好,尤其是小孩子们,最爱吃这个了。
只是明楼这样的大酒楼吃食一向卖得顶贵,便是一般官宦人家也才偶尔舍得吃几回。
听到吃的,李菱才不跟他对着干了。
先生进来后,嘉容注意到今日没有谢安的课,他也就没有往学堂来。
下了学,李菱果然记着齐域的话,非要拉着嘉容去吃,嘉容也有点想吃,便让回去的学生,顺路去李家说声,说晚些时候李菱会送她回去,让陈奶母不用过来接她了。
一路上,李菱一直都在和齐域吵嘴不停,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人都能说着说着争吵起来。
嘉容比较安静,基本没说过什么话,静静看他们两个说嘴。
最后,他们干脆将嘉容夹在中间,两个人各站一边谁也不搭理,直到吃起枇杷肉了,才不得不消停下来。
今日来明楼的人很多,所幸有齐域带来的书童,替他们提前定了一个临窗雅座。
嘉容肠胃弱,怕吃多了不好,不敢多贪,吃了几口就克制放下。
齐域给她包好,让她带回去慢慢吃。
到底吃了人家的东西,李菱没再给齐域甩脸,她轻车熟路送嘉容回李家就走了。
李家今日却不知何来了什么人。
门头外停下两顶青帷官轿,抬轿的轿夫被门房的人给迎进了他屋子里喝茶歇脚,好不殷勤。
李家虽没两个仆人,比不得其他官户甚至是富户人家里头气派,仆从环宇,但门房人自持着父亲李敬义是在京中供职,那些子外官是比不得的,接人待物向来是有几分傲慢敷衍的。
很少看到他如此小心陪着,顶多只有藩司、臬司,本府这些衙门的人来了才会悦色几分。
嘉容没打搅门房,自个推着轮椅绕后门进去了。
后门那边为了方便轮椅进去,一直没有设门槛。
她照常来正房张氏这里给母亲请安。
正房外的廊檐下也三三两两站了好几个不认识的丫鬟仆妇,估计是今日上门拜访之人带来的。
她们见到嘉容坐在轮椅上打后门方向过来,全朝着她看,好像认识她似的,眼神让嘉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跟着,她们又一面望着嘉容,一面在那细声低语说些什么。
嘉容愣愣盯着她们,这会儿,只见陈奶母笑不拢嘴地走出来。
“呀,抱抱回来了,正想要去找找你呢,来得正好,杨家夫人带着杨小郎君从京里回来了,刚巧说起你呢,快随阿姆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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