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撕裂了亘古的虚空,悄然降临在这片幽深的竹林。
无人目睹它的降临,可它真切存在着。它穿越时间长河,跨越空间壁垒,历经无数世界的流转,最终将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一片飘零的竹叶上。
光华散尽,一道人影从中缓缓走出。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为何要踏足此地。但心底有股无法言喻的笃定——这里是他的宿命,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他独自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刺破了竹林的寂静。他循声走去,隐在一棵粗壮的翠竹后,静静向外望去。
山道上,七八个汉子围着一位老者,众人衣着统一,显然出自同门。老者已是强弩之末,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手中仅攥着半截断剑,死死护在身前,气息紊乱,受了极重的伤。为首的是个鹰钩鼻中年男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透着毒蛇般的阴鸷,手里的钢刀直直指着老者,语气冰冷。
“在我的地盘过,交不出灵石,就交出你的命。”
老者啐出一口血沫,厉声骂道:“交你娘!”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七八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老者勉力挡下三四招,终究力竭,被一脚狠狠踹翻在地,那半截断剑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插进泥土里。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白色身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疾冲而出,稳稳挡在了老者身前。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白衣虽沾了尘土,却难掩清俊风骨。长发乌黑如墨,在脑后高高束起,一根月白色发带系着发丝,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子,随着他急促的动作轻轻晃动,宛若细碎星光。
少年生得极好看,剑眉入鬓,星目朗然,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好似盛满了整片星河的光辉,即便此刻满是惊恐,骨子里的清透也丝毫未减。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着雏鸟的幼鹰,背脊挺得笔直,对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厉声喝道:“别动我师父!”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哟,还藏着个小崽子。没灵石,那就一起去死!”
少年半步未退。他回头,目光穿透战场的纷乱,精准落在竹林深处那棵翠竹后,仿佛一眼就看到了藏身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尽全力嘶吼:“愣着干嘛!跑啊!”
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满是恳切,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又急又慌地喊了一声:“跑啊!”
那人终于从树后走了出来。
少年瞬间愣住,围攻的七八个汉子也皆是一怔。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来人,见他身形修长,气质出尘,当即冷笑一声:“一起收拾了!”
话音未落,众人便齐齐扑上。
那人动了。
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抬手、侧身、出掌、收回,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快得宛若鬼魅。每一次掌风掠过,便有一人应声倒地,他们并非死去,而是全身筋脉似被瞬间击断,软软瘫在地上,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不过眨眼之间,围攻之人尽数被放倒。
他静静立在原地,墨色衣袍被微风轻轻拂动,仿佛刚才那场凌厉的打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少年怔怔望着他,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震惊,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下一秒,那人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往前一倾,直直倒了下去。少年下意识冲上前,稳稳将他接住。
好轻。
明明是高大的身形,抱在怀里却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整个人软在少年怀中,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
少年低头看向他,暮色里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极致好看的轮廓。少年彻底怔住,这是一张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面容,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剑脊,薄唇微抿,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冷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美得,不似凡人。
少年心头微动,竟不自觉地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一时有些失神。
一旁的老者咳了两声,虚弱地开口:“多谢……多谢这位少侠……快,扶他……扶他回去……”
少年回过神,郑重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那人打横抱起。当真很轻,比谷里的小师弟还要轻。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念头,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落云谷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
少年把人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打来清水,用软布细细擦拭他脸上的尘土。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在旁帮忙照料,门口守着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女子身后还站着个小男孩,正偷偷踮脚往床上瞧,满是好奇。
那人安安静静躺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女子伸手为他诊脉,秀眉微微蹙起:“他的脉象很奇怪,不似普通人的脉象,不过并无大碍,应当是脱力了,让他好好歇息即可。”
少年点点头,默默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的时候,那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少年立刻凑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那人的长睫缓缓颤动,片刻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少年对上了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清冷如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尽的未知。他定定看着少年,眼神空洞,像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又似在一片虚无里,拼命搜寻着遗失的记忆。
少年被他看得微微心慌,率先开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人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又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良久,眉头轻轻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痛苦,开口时声音轻浅沙哑:“我……我不知道。”
女子走上前,温声问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那人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少年望着他,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从天而降,救了自己和师父的命,他昏迷在自己怀里时,自己满心都是担忧,怕他再也醒不过来。如今他平安醒来,却失去了所有记忆,一无所有的人,该有多惶恐无助。
他沉吟片刻,轻声说道:“总要有个名字,方便称呼。”
那人看着他,浅灰色眸子里满是茫然。
少年继续说:“你若是不记得,不如……先叫卓阳?卓越的卓,阳光的阳。我随口取的,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换。”说罢,他有些紧张地望着卓阳,生怕对方不中意。
卓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念了一遍:“卓阳。”语气平淡,却似在确认这个名字与自己的牵绊。
少年瞬间笑了,这是自昨日遇险以来,他第一次展露笑容,灿烂得如同初升的朝阳:“那就这么定了!我叫萧木,以后你就留在落云谷,做我的师弟。”
卓阳静静看着他,那双清冷的浅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宛若冰雪初融,暖意初生,仿佛捡到了稀世珍宝,心底满是安稳。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落云谷的人,而萧木,从此多了一个师弟。
卓阳躺在床上,抬眼望着头顶那根微微开裂的房梁。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片竹林里,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彻底清空过一般。
但他始终记得,在自己倒下的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道微光,在无边黑暗里倏忽一闪。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的萧木。萧木正托着腮望着他,见他看来,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容干净温暖,里盛着细碎的光。
卓阳看着他,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
但他清楚,他就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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