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谷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从青石镇回来后,卓阳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身体上的不一样——虽然萧木说他那天晚上“像一道影子一样滑过去”的样子很吓人,但回来后他试了几次,怎么也做不到第二次。是感觉上的不一样。每天晚上闭上眼,他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轻,很细,像是无数根丝线从皮肤渗进去,在身体里慢慢游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每次游走过的地方,第二天早上起来都会觉得特别轻快。
萧木说那是灵气。
“你吸收灵气的速度比我快多了,”他趴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我这练了三年还不如你半个月。你上辈子是不是个修仙大能啊?”
卓阳摇头。他不知道上辈子是什么,他连这辈子是什么都不知道。萧木也不追问,只是翻了个身看着天上的云。
“管他呢,反正你现在是卓阳,我师弟。”
小豆子最近迷上了卓阳,准确地说,是迷上了“卓阳师兄那招把人放倒的功夫”。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会跑到卓阳床边,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师兄师兄,你今天教我打架好不好?”
卓阳睁开眼,看见那双眼睛离自己不到一尺,吓得往后一缩。小豆子不依不饶,缠了他整整三天,卓阳终于投降,把他拉到院子里让他蹲马步。
“蹲着。”
小豆子蹲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然后继续蹲。”
小豆子蹲了一炷香,腿开始抖。“师兄,这真的能学会打架吗?”卓阳想了想,说能。小豆子又抖着腿蹲了两炷香,最后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学了!你骗人!”卓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萧木看见了。
“哟,”他走过来拍着卓阳的肩膀,“你还会笑?”
卓阳别过脸去。小豆子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俩,突然说:“师兄,你们俩站在一起,真好看。”萧木愣了一下,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少拍马屁,去练功。”小豆子捂着脑门跑了,边跑边喊“我说的是真的”。
铁牛最近也开始注意卓阳,不是那种“警惕”的注意,是那种“这人好像有点意思”的注意。有一天下午,他拎着那把大刀走到卓阳面前。
“比一比。”
卓阳看着他,不知道比什么。铁牛把刀放下,走到院子角落堆着几块石头的地方。“力气。”他弯下腰,抱起最大的一块石头——那石头少说有两百斤——稳稳地走了几步,放下来,然后看着卓阳。卓阳走过去,选了中间大小的那块,大概一百来斤。弯下腰,抱住,试了试。有点沉,但不是抱不起来。他用力,石头离开了地面,走了两步,放下。
铁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面前抱起来走了几步放下,然后又看着卓阳。卓阳明白了,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面前,弯下腰,抱住。萧木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在旁边喊“别勉强”,卓阳没理他,用力,石头动了。他抱着那块石头走了三步,第四步手有点抖,第五步他把石头放下,喘了一口气。院子里静了一瞬。
铁牛咧嘴说:“你力气真大。”
卓阳愣了一下,也笑了笑。萧木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配的,一个憨,一个冷,但都是闷葫芦。
阿叶这几天一直在忙,忙着给卓阳做新衣服。她做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好,但针脚细密,边角处绣着一圈细细的藤纹——和她自己身上那件一模一样。那天晚上,她把衣服递给卓阳。
“试试合不合身。”
卓阳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叶笑了笑,转身去忙别的了。
卓阳换上那件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照下来,把那淡青色染成了银白,他站在那儿,风一吹,衣角轻轻飘起来。萧木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偏心,”他走过来站在卓阳旁边,“我的那件都穿两年了,也没见给我做新的。”
卓阳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照得更亮了。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淡青,一个月白,一个沉默,一个笑着。
萧木突然说:“卓阳,你喝过酒吗?”
卓阳摇头。
萧木眼睛亮了:“那今晚喝点?”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罐子上落了一层灰。“藏了好久了,一直没舍得喝。”他把罐子搬到院子里,又拿了两个碗,一人面前放一个。“这可是好东西,师姐酿的果酒,就这一罐。她说等我十八岁才能喝,但我等不及了。”酒倒进碗里,淡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萧木端起碗冲卓阳举了举。
“来,喝。”
卓阳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液体流进嘴里,带着一点点辣,一点点涩,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萧木盯着他:“怎么样?”卓阳想了想:“……怪。”萧木愣了一下,笑得直拍大腿。“怪!哈哈哈!你这人,连夸都不会夸!”卓阳不知道哪里好笑,但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萧木笑够了,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也觉得怪,”他端着碗看着月亮,“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偷偷喝了师父的酒,结果醉了一天一夜,被阿叶骂了半个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更亮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
“后来我就不怎么喝了,”他说,“不是不喜欢,是怕醉了之后没人照顾小豆子。”
他又喝了一口,转头看卓阳。“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想喝吗?”卓阳摇头。萧木笑了笑,说因为今天高兴。卓阳问高兴什么,他没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卓阳又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甜甜带一点点辣,但这一次他觉得好像没那么怪了。
三碗之后,萧木的脸开始红了。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卓阳,”他指着卓阳一字一顿地说,“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卓阳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萧木继续说:“不对,你不是人……你是……你是那光……光……”他打了个嗝,趴在桌上不动了。
卓阳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根月白色的发带有点歪了,尾端的青玉珠子垂下来,快要碰到桌面。他伸手,把那根发带轻轻拨正。萧木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罐上。卓阳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觉得那个味道好像有点甜了。
第二天早上,萧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揉着脑袋坐起来,看见卓阳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
萧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看卓阳,又看看那个空了的陶罐,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
卓阳想了想,说:“你说我是光。”
萧木愣了一下。“我……我那都是醉话!你别当真!”
卓阳看着他:“我知道。”
萧木更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往屋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卓阳。”
“嗯?”
“昨晚喝酒的事,别告诉师姐。”
卓阳点了点头。萧木笑了一下,跑进去了。卓阳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端起那碗水又喝了一口,不是酒,但好像也挺甜的。
那天晚上,卓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头顶,月光清冷清冷的洒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里那些细细的丝线,它们比以前更密了,游走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睡不着?”萧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卓阳没说话,萧木也不问了,就那么坐着陪他一起看月亮。过了很久,卓阳突然开口:“萧木。”
“嗯?”
“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萧木转头看他。月光下,卓阳的脸还是那么苍白,那双浅灰色的眸子还是那么清冷。萧木想了想,说:“那你就想起呗。”
卓阳看着他。
萧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你都是卓阳,我师弟。”
卓阳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萧木看见了。“你又笑了。”卓阳别过脸去,萧木笑得更大声了。
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静静开放的野花上。风一吹,花香飘过来,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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