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收来的书越来越多——史书、杂记、野史、笔记,只要和姜国沾边,他一概收下,送到龙葵房中。
龙葵一本本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姜国,蛮夷之地,其民不知礼乐……」
「姜国王室尚蓝,盖因其先祖乃渔夫出身……」
「姜国与杨国交战时,曾以巫蛊之术惑敌……」
不对。都不对。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那些文字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姜国不是蛮夷。姜国有自己的礼乐,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纹样。父王曾在朝堂上讲授《尚书》,母后亲手设计过皇宫的每一处浮雕。龙阳哥哥的武功,是在姜国练出来的,不是靠什么巫蛊之术。
如果这些书都是错的,那世人眼中的姜国,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被歪曲的姜国。一个被误解的姜国。一个面目全非的姜国。
她不能接受。
那一夜,龙葵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景天和雪见。
“哥哥,姐姐,小葵……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景天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闻言抬起头。雪见放下手中的团扇,关切地望过来。
龙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雪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小葵,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那温热的触感,让龙葵的心定了定。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两人的目光:
“小葵……想编一部姜史。”
景天愣住了。雪见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龙葵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坚定:
“那些书……好多都是错的。他们把姜国写成蛮夷,说我们用巫蛊之术惑敌,说父王和母后……小葵不能让他们这样写下去。”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小葵想让世人知道,真正的姜国是什么样子。我们的礼乐,我们的文字,我们的纹样……还有父王、母后、龙阳哥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她低下头,等着回应。
景天和雪见对视一眼。
然后,景天笑了。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龙葵的头发:“好啊,那就写呗。”
龙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哥哥?你……不觉得小葵太自不量力吗?”
“自不量力?”景天挑眉,“你可是姜国的公主,你不写,谁写?让那些没去过姜国的人胡写?”
雪见也走过来,揽住龙葵的肩:“就是。那些书,连我这个外行看了都摇头。你写,我们支持你。”
龙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着:“谢谢……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景天摆摆手:“谢什么谢。不过——”他话锋一转,正色道,“编史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用的书、要查的资料,尽管说。我去收。笔墨纸砚,要多少有多少。”
雪见接道:“白天你还要在博古堂讲解,晚上才能写。别太累,慢慢来。”
龙葵用力点头:“小葵知道。小葵会……慢慢写。”
从那一天起,龙葵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她依然是博古堂的讲解者。站在展柜间,向听众讲述姜国的器物、纹样、历史。她的声音依然清亮,她的笑容依然温婉。但每当讲到那些被误解的地方,她会多说几句,告诉听众:“其实,书上写的并不准确。真正的姜国,是这样的……”
听众们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有人问:“姑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龙葵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夜晚,龙葵的房间,那盏鼎形铜行灯被重新点亮。龙葵伏在案前,手中握着笔,面前摊着厚厚的稿纸。她时而疾书,时而停顿沉思,时而翻看旁边的古籍,时而摇头叹息。
灯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一本本翻过去,一条条比对,一字字斟酌。遇到矛盾的地方,她会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父王说过什么,母后画过什么,龙阳哥哥提起过什么。
然后,她提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一笔一画,写下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姜国,位于东海之滨,其民皆习水善舟,故而尚水……」
「姜国王室尚蓝,盖因先祖见飞鸟凌空,其羽青蓝,遂以为贵……」
「姜杨之战,姜国以正兵迎敌,不事巫蛊。龙阳太子亲率士卒,战于城门……」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但每写完一行,她的心就会定一分。
那些被歪曲的,她在纠正。那些被遗忘的,她在记起。那些被误解的,她在澄清。
这不再是“讲解”,这是“书写”。讲解是说给别人听,书写是留给后人看。
她的笔,是她和千年前那个姜国之间,唯一的桥。
夜深了。窗外,蛙鸣阵阵。屋内,灯影摇曳。
龙葵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写着。她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眼睛也开始发涩,但她没有停。
在她身后,一道红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看着那个伏案书写的蓝色背影。
千年了,她第一次看到龙葵这个样子——不是悲伤,不是隐忍,不是默默承受。是专注,是坚定,是“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那种神情。
红葵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就像这千年来,她一直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陪伴的意义不一样了。
以前,她陪龙葵度过那些孤独的夜晚,是因为怕她撑不住。
现在,她陪龙葵度过这些漫长的夜晚,是因为想看龙葵做自己想做的事。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案头的灯火轻轻摇曳。龙葵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月光洒在地面上。
她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写。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龙葵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线微光。案头的竹简,已经写完了一整卷。
她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弯起。
“父王,母后,”她轻声说,“小葵会把它写完的。让后人知道,姜国是什么样子。让你们……不会被忘记。”
窗外,那线微光渐渐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在她身后,那个红色的身影,在晨曦中渐渐淡去。
但红葵知道,今晚,她还会来。
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来。
直到那一卷卷竹简,写满姜国的记忆。
直到那个蓝色的身影,不再需要她的陪伴。
那会是多久?
红葵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
因为那个在灯下书写的女子,她曾守护过千年。
因为那些在笔下复活的故事,是她们共同的家。
半年后。
博古堂内,人声鼎沸。
龙葵把景天和雪见请到博古堂,把那一卷卷竹简摊开在他们面前。
景天看着那堆得小山一样的竹简,半天说不出话。雪见拿起一卷,轻轻展开,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眼眶渐渐红了。
“小葵……你真的……写完了?”
龙葵摇摇头:“只是初稿。还要改,还要补充,还要……”她顿了顿,笑了,“还要写很久很久。”
景天终于回过神来,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她的肩:“那就慢慢写。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雪见也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对。一辈子。”
龙葵看着他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也洒在那一卷卷竹简上。
那些竹简上,写着千年前的故事。
那些竹简上,写着一个女子的新生。
而在博古堂的角落里,一道若有若无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但龙葵感觉到了。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那个角落,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转回头,和景天、雪见一起,走出博古堂,走进那明媚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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