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沃原城到了。”
“我当然知道。”里昂·塔利啧了一声，“我第一次出使沃原城的时候，你还在为下面那玩意儿长出了奇怪的毛而苦恼呢，小伙子。”
布朗——这个被他称作小伙子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那就请不要再嚼野黑栗了，您也不希望在和贝迪奇公爵商议要事时露出一口魔鬼的黑牙吧？”
这位小侄子真是越来越无趣了……以前每当他拿这个取笑对方，小伙子的脸就会肉眼可见地涨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像是一个被煮沸的水壶。
和兄长尼科·塔利不同，布朗的长相更像母亲，也就是他的老姐布里斯卡娅，幼年时他还因此被打趣为小铁面狮。
然而，人们很快就发现他的性格更像父亲——若查理·埃布尔的荣誉心能有他的老二一半持久，布里斯卡娅估计都能接受，可惜现实是残酷的，而他老姐又不能像当年砍了前夫的脑袋一样举起斧头砍下自己二儿子的脑袋。
尼科的能力和性格都不错，但他一直无法原谅母亲在血谷之战中亲手杀死了父亲的事……据说他和埃布尔家一直走得很近，布里斯卡娅不放心让长子成为铁谷之主的唯一选择，于是将这个大麻烦抛给了他。
乌诺在上，他还没有结婚，就要承担起养孩子的义务了……虽然他这辈子也多半不会结婚了。
思绪至此，里昂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枝，看向那座被称作黄金腹地的城池——风化剥落的灰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绿藤，坠着青青红红的酸果，水分充裕的城市才会有这样的城墙，而铁谷的城墙上只有干涩的火烟痕迹，因为铁匠们的锅炉永不停歇。
第一次来沃原城时，他是多么羡慕这里的一切啊。铁民们忠诚、勇敢且坚毅，但这些都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铁谷的土地不适合农耕，一整年的收成都比不上沃原城的一季。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在宴会上递给了他一支金酒杯的埃布尔领主已经成了贵族中的边缘人物，而他的兄长腓特烈登上了王座，但铁谷并没有比以前富裕太多，威武的雄狮依然要为了钱的问题向那六枝金麦穗低头。
当年的塔利和埃布尔，如今的塔利和贝迪奇，只是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再度上演……里昂心想，多半是不会的，弗兰茨的心比布朗还要软，那双温柔的手只适合拿竖琴，或许还有弓箭，但不会是剑和斧头。
进城之前，里昂在布朗的坚持下用清水漱了口，好让他在抵达贝迪奇宅邸的时候不用对大领主展露一口“魔鬼的黑牙”。
但里昂并没有让布朗跟着一起去灰隼堡，而是嘱咐他去一趟蜜女宫殿，听说沃原城近一阵非常热闹，有不少大商队在这里停留，他需要知道这里“热闹”的原因。
“对了，你想睡在那里也没关系。”里昂说，“随便走到哪条比较热闹的街上，打开我给你的钱袋看一看，女人们都会爱上你的。”
“是爱钱袋里的金币吧？”布朗咕哝道，但神色中看得出跃跃欲试，由于母亲过于强势的管教，他在这方面一直过得很压抑，趁此找个机会释放出来也不错。
灰隼堡前，杰拉德·贝迪奇和他的仆从正在马上等候。
虽然他作为御前护卫，仅有享有爵士爵位，但好歹也是一个塔利，国王陛下的幼弟，这显然不是对待一位王室成员的礼节……考虑到杰拉德之前愚蠢的行径，里昂还是放弃了计较这些，否则只会拖慢商谈的进度。
“里昂爵士。”杰拉德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亚历山德罗·贝迪奇，言行举止也是一贯的南方贵族做派，倒也算得上风度翩翩了。
可惜，里昂对他热爱奶tou乐的事情早有耳闻，幸好塔利这一辈没有什么年轻适合的女孩……
不，或许有一个，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一个塔利——但那不重要，若不出意外，那个女孩早就死了。
“许久不见，杰拉德公爵。”里昂回答，“你看上去更像你父亲了。”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杰拉德好像很喜欢别人说他向父亲，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亚历山德罗从不会向别人展露他的喜欢，“我定会延续贝迪奇的荣光，母亲曾不止一次说过，我继承了父亲的智慧。”
如果你真的继承了，就不会蠢到要劳烦我亲自跑一趟……里昂在心里冷笑，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句话露出亲切且赞同的表情。
灰隼堡和他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多了一间圆顶花房，透过瑰丽的彩色玻璃，他依稀看见里面娇艳欲滴的玫瑰，和几只娇艳欲滴的夜莺，穿着或深绿或艳红的长裙，其中一只有着枣红色的长发和雪白的天鹅颈。
只消这一眼，他便知道这是奥恩侯爵的妻子艾琳·瓦德，那位夫人有着“怒红玫瑰”的美称，就是因为一头美丽的红色秀发……虽然他早就知道杰拉德与不少已婚的夫人交往甚密，却也没想到他居然在王室派人来商议姻亲结盟的当天还这么毫不遮掩。
梅卡莎夫人正在门口等待他们，她眼角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身材也比以前臃肿了一些，但不掩其美貌。
她出身于卫城的赫克托家族，是典型的海地人，即使不晒太阳，皮肤也比一般的南方贵族深略深，发福了之后还能看出女性的线条。
梅卡莎说：“里昂爵士，多年不见，您还是那么英俊。”
又是一些惯常的社交礼节：“你也依然那么美，夫人。”
他行了一个吻手礼，梅卡莎笑得花枝乱颤，但仍顾及着仪态。
“愿您在沃原城过得愉快。”她说，“杰拉德今晚特意准备了一场宴会，为您接风洗尘……当然，如果您更喜欢在有粉色晚灯的地方留宿，我便让佣人们把女泪塔的烛火剪亮一些。”
“来到沃原城，怎么能不去蜜女宫殿走一走呢？”里昂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笑得更真诚一点，“不过这次就别去澡堂谈话了，我可不太习惯和男人坦诚相见。”
沃原城有一套特别的地下排水系统，能把五里地以内的温泉水引流到女泪塔的地下。上一次里昂拜访贝迪奇家族时，亚历山德罗就将会谈地点安排在了澡堂。
两个大男人光着屁股谈论正事可真是有够诡异的，虽然他安排了更多身披薄纱，皮肤被水雾蒸得发烫的女人……然而他知道，在卸下盔甲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后面的谈话他也确实被亚历山德罗牵着鼻子走。
尽管杰拉德远不如他父亲，但这种地方确实是贝迪奇的主场，他没必要为对方制造良好的环境。
“抱歉我来晚了，母亲。”
一位穿着青草色长裙的少女匆匆赶来——亚麻色长发，碧眼，在没有涂抹脂粉的情况下，她的皮肤也依然白皙光洁。显然这就是让娜·贝迪奇，亚历山德罗美丽的小女儿。
和兄长一样，她长得也更像父亲，甚至比杰拉德更像。杰拉德有着海地人特有的高大体格，而他父亲的身材很消瘦，让娜也纤细娇小，是典型的中庭美人。
“这位一定是让娜小姐。”他也向她行了吻手礼，“我一直从吟游诗人口中听闻你的美貌，但任何优美的文字在你本人面前都显得苍白。”
“您、您过奖了，先生……我是说爵士……”
让娜羞红了脸，如果艾琳夫人能被称为怒放玫瑰，那么她至少也应该是玫瑰花苞了，虽然缺了一丝女人的风情，却有着少女的青涩和纯真，弗兰茨会喜欢她的……哪怕不是情爱，也会有怜惜。
对于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而言，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情况了。哪怕让娜·贝迪奇长得像一头母牛，弗兰茨也必须和她结婚，而且得生下一个足够健康的孩子。
精灵种不通过上床孕育子嗣，骨子里天生寡欲，这种血统似乎也些微地影响到了弗兰茨……他审视着碧眼的少女，她无疑很美，但不是会让男人产生**的类型，希望婚礼当晚他侄子的小弗兰茨能顺利硬起来。
梅卡莎皱起眉头：“居然在客人抵达的当天迟到，真是有失贝迪奇家族的礼节。”
让娜低下头，有些忐忑地嚅嗫道：“我很抱歉，母亲。”
“没必要这么严格，夫人。”他适时地解围，“美丽的淑女总是值得等待的。”
“在家里，我对她管得太松了。”梅卡莎说，“若是在君驻城，这种情况必然要会沦为社交界的笑谈，除了王室，即使是大领主也不能让客人久等。”
里昂自然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梅卡莎·赫克托也是一个不好应付的对象，若赫克托侯爵能预知未来，定然不会把她送去沃原城联姻，让她成为亚历山德罗的副手。
“让娜小姐如此美丽，如果她去了君驻城，想必任何一位绅士都愿意为了她而等待。”他微笑道，“若弗兰茨殿下也在这里，想必也会同意我的话。”
“您谬赞了。”让娜轻声回答，双眸因跳跃的光斑而闪烁着，像是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她确实是一位惹人怜爱的姑娘。
今天的重头戏想必是今夜的晚宴，所以杰拉德也没有拉着他客套太久……当然，也可能是他还惦记着玫瑰房里的玫瑰夫人，总之过了一刻钟不到，他就找了个机会结束话题，让自己的妹妹领他去房间了。
“带我的客人去他的房间，让娜。”
“是，哥哥。”
“可不要再做出什么丢脸的举动。”杰拉德冷哼一声，“今天你甚至还迟到了，果然和妓/女混久了，连作为贵族小姐的礼节都丢了……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去绀碧芳香。”
让娜垂下眼睑，柔声答道：“好的。”
相比对他，杰拉德对让娜的态度要不以为然得多，甚至称得上是趾高气昂，后者依然表现得很温顺，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在沃原城的贵族圈里，一般不允许女性继承爵位，让娜·贝迪奇应该也是作为一位传统淑女被培养长大的，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消息，弗兰茨的性格太软，不怎么能应付性格强势的妻子，若她的性格和母亲梅卡莎相似，里昂反而要考虑一下这次联姻的必要性了。
不过，让娜·贝迪奇为何会经常去绀碧芳香？
他知道一些南方贵族的千金年轻时经常过得放浪形骸，反正她们有钱找女巫修复chu女/膜……当然，没人在意让娜的膜是真的还是补的，重要的是确保她在结婚前没有怀孕。
王室可不会帮别的男人养孩子，他老哥腓特烈曾用一根血淋淋的无名指向世人宣告了这一点。
“里昂爵士？”
里昂回过神，将目光聚焦在少女身上：“是的，女士？”
“其实，我有些事想与您谈谈，关于十多年前，弗兰茨殿下有一位——咳咳！咳咳咳……”
毫无预兆的，让娜突然咳嗽起来，她的脸颊更加涨红，尽管严实地捂住了嘴，但鲜血还是从她的指缝渗了出来，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从嘴里咳出自己的内脏。
“让娜小姐？！”里昂感觉心跳慢了一拍，“你没事吧？”
“没事……”让娜用一块丝帕掩住了嘴唇，双眼湿润，“只是秋天……太干燥了，我偶尔会胸口胀痛，喝一点青梨茶就可以了，并不是什么很重的病，抱歉在您面前这样失态，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弗兰茨殿下。”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早点回房间休息吧。”里昂安慰道，“至于弗兰茨殿下……你会见到他的，不会过太久。”
“感谢您……”隔着丝帕，他看见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一名怀春的少女罢了，和君驻城里那些为弗兰茨疯狂的姑娘们没什么区别，可惜她的身体太过虚弱，不知道能不能生下足够健康的子嗣……
不……里昂心想，或许这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让娜·贝迪奇的身体真有那么孱弱，那么她嫁给弗兰茨后，哪怕王室和贝迪奇有了龃龉……他们也有可以“处理”的余地了。
①里昂不管姐姐的孩子叫外甥，是因为塔利家女性也有同等的继承权，姐姐的孩子们也姓塔利，并不算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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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蓝眼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