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像

一旦有惑,又无可解,便抓耳挠腮非要弄个清楚。

但又不能直接问他,倒是可以跟着他,看他见什么人,造神像的工匠是谁就好了。

镀金的神像,金光灿灿,长渊庆幸他没丧失理智,给她塑个纯金的,否则有再多家产也败光了。

偏殿的一间房,暂做江珩之的书房,休息则是在后边的寮房。

起初几天,长渊什么也没追踪到,庙宇修建已经接近尾声,多是花匠和漆工在干活,而江珩之作息也十分规律,亥时睡、辰时起,事情布置下去就呆在书房里看书写字,休憩的时候就在庙中四处逛逛,偶尔走出庙门、眺望远处。

这时小书童就会愁眉苦脸劝,“公子,你还在等洛水姑娘吗,趁早放弃吧,她不会回来的,说不定已经嫁人了,孩子都有了……”

“?”

“!”

长渊好想敲敲这家伙的榆木脑袋,尽说些不着调的话!

“不会,我信她。”

说完这句,他就又走回去,呆书房里,神情落寞,久久不能落笔。

若非对象是自己,长渊恐怕会感叹一句,“行也思卿,坐也思卿,相思入骨,令人钦佩。”

眼看墨就要滴在写了一半的手书上,长渊不忍那污迹落在那惊鸿掠水般飘逸行草上,勾了勾指,那墨滴便拐了个弯落到桌子上了,“啪嗒”一声,惊醒眼前人。

青衣公子回神,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只轻笑摇头,继续未完成的手书,一气呵成,字字生辉,满纸琳琅。

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长渊心疼那一篓子的纸和字。

“会书法确实了不起!”

但今日他并没有再铺一张纸挥毫了,听墨引进来一个背着匠匣的塑匠,两人一道去了主殿,然后对着殿中央的塑像指指点点。

这里不好,那里不对,不管怎样,他都能找到毛病,而且都是极细微处,尽管长渊认为已经够精细、够好了。

他吹毛求疵的样子让长渊想要立刻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为难人,神像再好,也是死物,就算是纯金的,也不能活过来,匠人的手艺已经够好了!”

发泄完,长渊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这神像竟是江珩之口诉塑的。”

“他……见过她吗?”

“算了,是我过了,你走吧,听墨,送送人。”

“是。”

听墨端正应下,随疑惑的塑匠走出去,长渊窥见他袖子中金光灿灿的金叶子。

倒是很大方,难怪这庙的工期这么短了,而且还很精细。

大殿再次陷入安静,青衣公子凝视神像,久久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长渊仍是抓耳挠腮。

“要不现身吧。”

她思忖着,因为真的很想知道。

宏丽庙门前的山道上走来一个穿着烟灰色纱裙,红缎带半扎发的年轻姑娘。

听墨眼尖、立刻就认出来了。

“洛水姑娘!洛水姑娘!!!”

他忙招手,上前来迎她,嘴里还大喊着,嗓门大的生怕人听不到。

长渊有点尴尬,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努力受住。

“听墨。”

走近,长渊平静说道。

“洛水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原来公子说的是对的,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说着说着,他一扁嘴,流起泪来。

长渊头皮发麻,不得不安慰他,“是,我回来了,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只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洛水姑娘喜欢吗,是不是特别华丽、炫酷!”

他变脸极快,瞬间破涕为笑,长渊不得不佩服他精湛的演技。

“不,我不喜欢,我还是习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庙,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告辞!”

说完,长渊决绝转身,离开。

心里默念,“江珩之,你快出来,听墨,你拉住我!”

“洛水姑娘。”

听墨没有拉住他,耳边响起熟悉温润的声音,隐隐飘来馥郁清冽的木兰香。

背对着他们,长渊忍不住深吸一大口,通体舒畅,灵气四溢。

这香味不仅能让她舒服,还能让她与稀薄的灵气感知,灵力暴涨。

简直像灵丹妙药。

也许是心理作用,毕竟,在神界的时候,她的一呼一吸都能吞吐灵气,不仅是因为神界灵气充裕,还是因为她龙骨资质绝佳,,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洛水姑娘留步。”

声音近在耳边,木兰香更是扑鼻。

奇怪,她隐身的时候还没这么浓郁。

又挂了新的香囊吗?

“江公子何必多此一举。”

长渊平静道,声音有点冷。

“我以为姑娘会喜欢。”

他低下声音,自陈道,“又让姑娘讨厌了,是我的错……”

“……”

原谅的话怎么说出口?话本里此时不都是苦苦哀求、狠狠拥抱吗?

长渊变质了,但绝不承认。

“我没有讨厌你。”

她清声说,“只是不喜欢你擅作主张,从前的破庙就很好。”

求我,带我去看,说那里比以往更好!

长渊暗念,但当事人并未听到,反倒是站在一旁看戏的听墨上道,一把拉住她的手,力气很大,长渊挣不脱,只能踉跄随他进入庙里。

“洛水姑娘,你看!如果不是瞎了,绝对说不出这金庙比不上原先那破庙!”

“公子可是把他所有的私蓄都用来修这庙了,连主殿的石像都镀了一层厚厚的金!”

他又带她冲去主殿,若不是长渊腿脚好,说不定就摔了。

四条腿的跑不过两条腿的,实在汗颜。

而江珩之在她身后,木兰香如影随行。

“好闪的一座神像!”

长渊装作被闪了一下眼睛,问,“她是谁,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她是龙神,曾经的六界主宰。”

“是吗?”

长渊装作疑惑不解,他年纪轻轻,竟知道的如此清楚,看来人间还是有人偷偷把龙神的故事说给后人听。

“可是怎么和我知道的龙神不一样呢?衣袍不华丽,也更青涩,像个山野间的少女,懵懂无知。”

“那是少时的她。”

江珩之走上前,和她并肩,先祖曾在弱水边见过她的身影,所以画下来,又塑了像,流传至今,他以为遇见了神女,便立下鸿鹄志向,要踏上九天,再窥天颜。”

他低头看她,哑声道,“你猜,他做到了吗?”

“……”

“没有。”长渊摇头,“若他做到了,一人得道 ,鸡犬升天,他的后人怎可能是凡人呢?”

“他无妻无子。”

他轻笑,目光温润,“他那时不过我这般年纪,无怙无恃,心灰意冷。”

“在弱水边,他想自我了断,却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蜃楼仙境,飘渺云气间,神女在广袤大荒东北隅的碧水边,抱膝静默,可笑的是,先祖认为神女的心境同他一般,皆是被这世间遗弃、排斥之人。”

“所以是误会吗,后来他看到了神女,失望了是吗?”

长渊暗下眸子,那个少女是她,原来,冥冥中,她竟然与一个人有如此牵绊,成为了他扶摇登入九天的信念。

后来……不提也罢。

她苦涩一笑,“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故事。”

之后的事,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长渊在庙里住了下来,成为新庙的住持。

江珩之变成了撒手掌柜,不是赏花喝茶,就是读书写字,过的十分闲适自在。

虽然像是依然在追她,但好像已经随性而为、无为而治了。

听墨说这是日久生情,公子自有分寸。

长渊只能拿着扫把默默走开。

凡人不都是有远大抱负、青云之志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江珩之读这么多书,陪她在这蹉跎,着实浪费了些。何况现在天下并不太平,大宸朝的皇帝也并非明主,而这些,都是长渊下山听来的,民怨沸腾、苦不堪言。”

“你想下山?”

江珩之提笔问。

“不想,但却不得不,我悟了就要有所作为,江珩之,你帮我吧,我们开创一个盛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人人都能安居乐业,享天下太平,一辈子快快乐乐度过。”

“那样不好吗?”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而后低头,写下,“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说好了,长渊便干劲十足。

春试将近,他们必须尽快动身去雍熙了。

庙宇留信的过的家仆打理,马车辘辘,长渊踏上了一段新的旅程。

不是偶尔掠过,而是要呆好久,震动九州格局。

她不能使用灵力,只能找一个人,辅佐他,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对了,她还不知道江珩之的家世,能拿出两支“千年人参”、望仙镇上有别院、乐善好施受人敬仰,拿自己的私房钱修那么座恢宏的庙宇,甚至听墨说他竟被逼着娶公主、郡主,那他家就不是简单的富贵了,而是权贵,甚至是王侯高官级别。

为了赶路,他们轻装简行,一路北驰,此时听墨正在外面赶车,他们两个坐在宽敞的车厢里,燃着香、泡着茶,吃着糕点,江珩之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认真准备即将开始的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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