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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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林没有说错。

不几日,昌瑞宫便传出话来,说是公主和袁牧袁大人请侯爷次日入宫说话儿。

顾清穆到昌瑞宫时,隆升已经和袁牧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了。

隆升这日梳了个凤头,发髻左右各戴了三支飞凤衔珠金钗,发髻正面又配了一支瑶池仙人金簪,发间佐以两支小小的碧玺攒的梅花簪,双耳戴金累丝葫芦耳坠儿,穿一件黑底串珠蹙金绣牡丹的衣袍,佩着一只金累丝的双凤纹香囊,手上又戴了一只红宝石的戒指,并几只细细的金镯子,整个人便如同画中走下来的光华灿烂的神仙妃子一般。

顾清穆看得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上前便要行礼。

隆升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说道:“不必,你我虽未礼成,但名份已定,随意些罢。坐。”

顾清穆到底还是揖了一次,这才坐了,“公主传见,可是有什么吩咐?”

隆升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呢?是舅舅说有话想说呢。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公务呢,竟要来这儿说。”

这话自然是玩笑,但也不无真心——袁牧想在昌瑞宫见顾清穆,的确有些奇怪。

袁牧捋着胡子,眯起眼笑了,“公主玩笑了,不是公务,倒是家事——老临山侯丧满三年,临山侯已经除服了罢?”

隆升不以为意,只当是闲话家常,便只是拿起自己手边那只梅子青釉的青瓷茶盏喝茶。

顾清穆却很熟悉这句话——他除服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了。他很清楚,这句话的下半段是‘该有人服侍了’。

顾清穆看看仍是漫不经心的隆升,只当她全然不在意这些,不知怎么,竟忍不住有气,便只颔首却不言语。

袁牧看看他,又看看隆升,只当他是顾及隆升才不好接话,便笑了笑,“临山侯身边也该有几个伺候的人了——袁家有两个丫鬟,都是极伶俐懂事的,恭皇贵妃前日见过也觉得很好。若是……”

砰。

隆升将手上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听到这儿,隆升若还不明白,那就是傻了。

“舅舅,这事儿我怎么早不知道?”隆升打断了袁牧的话。

袁牧一笑,“皇贵妃也是今日才答复的。”

袁牧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官员之间互相送个丫鬟、歌女,并非什么新鲜事,未婚夫妻中女方娘家为了防着男方年轻、被人勾引,选一二模样清秀的本份丫头送过去,更是常有。而且隆升没了亲娘,宫中似乎也只有恭皇贵妃有资格合为她打点这些事,故而这事儿仿佛的确没什么不妥。

不但似乎没有不妥,恭皇贵妃还很照顾顾清穆的面子,并未直接将人‘赐’入侯府,而是让袁牧以‘娘家人’的身份过来商量——换做是旁人,更是该要千恩万谢、欣然接受的。

顾清穆仍未说话。

“公主还年轻,可能不知道,这是常有的事。”袁牧温和地解释道,“那两个丫头,臣妻带在身边多年,都是老实本分、办事又稳妥的家生子。”

袁牧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明白,袁家这是向顾家示好呢。

隆升目光一闪。

“这自然是舅舅和姨母的一片心意,只是,舅舅,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临山侯说。”隆升柔声道,“舅舅今儿就先回罢,我改日也去府上看舅舅舅母去。”

隆升虽说‘一片心意’,但袁牧明白她是不同意的——袁牧觉得隆升这实在是小儿女的心思,有些不顾大局,但是此时并非争议的时候,故而当下也只好点头,依言辞去。

袁牧走后,隆升却没有立刻开口,反而呆坐着,还不知怎么竟脸红起来。

顾清穆不解其意,又不好意思去问,便也只是干坐着等待。

过了半晌,隆升才老大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侯爷有那个……么?若是侯爷有那个……我可以给侯爷从我宫里挑人,但袁家的人,侯爷还是不要为好。”

顾清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个’是哪个,顿时便也涨红了脸——说有也不是,说没有似乎更加不是。

两口子原本都是聪明人,却竟在这问题上一起僵住了——隆升觉得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实在不算难题,但顾清穆却又觉得这简直便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到底还是顾清穆先反应过来了——其实隆升大约不是真的关心那档子事,隆升真正要说的只是那句‘别要袁家的人’。既然如此,顾清穆自然也不是非得答那前半句才行。

这样一想,顾清穆的尴尬才去了几分,遂避开前半个问题,只道:“公主,袁家往我身边放人,其实对你我并非是坏事。”

隆升果然也没有非要纠结那个问题的意思,只顺着顾清穆说了下去,“自然不是坏事。非但不是坏事,还是大大的好事呢。”

“那公主如何不知我此刻接受才是最好的?”顾清穆问道,“她二人大可以效仿漱玉之例,先去我母亲身边服侍,待大婚后,如何安置便听凭公主。”

隆升听到此处,先前的尴尬已经尽数忘却,更不知为何竟然掩口一笑——她这一动,红宝石戒指和满头金簪的光彩和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交织起来,笼罩在隆升的脸上,不知怎么就显出几分虚幻空灵。

“恰恰相反,侯爷不接受,才是最好的。”

顾清穆看着隆升,不知怎么竟有一刻的恍惚,只应了一句,“哦?”

“侯爷彼时身为禁卫一员,于那般时刻两辞所赐,故而获宠于天。”隆升柔声道,“如今侯爷是禁卫之首,却只因要迎娶隆升,便于大婚之前收了袁家的两个家生子,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定然会想:是了,袁家有意私下结交顾家。而顾清穆呢,也愿意和皇子外戚之家结交。这可如何了得?权臣、外戚,这两个得罪过东宫的世家望族莫不是要联起手来、一条藤似的反了东宫去?侯爷当明白,天子只要一日未曾明示不满东宫,东宫便一日是他的爱子、国本,是他亲手立下的国之重器。权臣反东宫,你们反的到底是东宫呢,还是陛下呢?”隆升少女音色,口气也活泼,但顾清穆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隆升细细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听进去了,不由满意。

“不但如此,陛下只怕还会想,好啊,原来顾清穆也是投机之臣,他昔日两辞东宫,博到了禁卫首领之职,如今却是要借此势力投靠他人、邀从龙之功了——侯爷,陛下春秋鼎盛之年,难道会乐于见到自己的臣子谋后路、乱朝纲么?”

“侯爷有迎合袁牧之心,可见竟是从来没想明白天子为何圣恩独降临山侯府。”

隆升忽然敛去笑容,脸上一片冰冷,就连声音中都似有金石之音。

顾清穆只觉如坠冰窟。

“但若依公主所言,陛下又为何要公主降于顾家?”顾清穆浑身僵直,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声。

隆升冷冷一笑,“侯爷,没有人不知道一旦我嫁给你,顾、袁两家便必然产生联系。但这也正是陛下赐婚的用意之一——这是陛下给你的赏赐,也是陛下给你的考验。”

顾清穆突如醍醐灌顶。

——婚事是天子钦定,恩典是天子一人所赐,故而这桩婚事中,唯一名正言顺地笼络他的,只有皇帝。而他自然也只能承皇帝一人的恩情,只能感激、报答皇帝一人。

只有皇帝,除了皇帝,漫说是袁家,就连恭皇贵妃都不行。

恭皇贵妃是天子姬妾,从礼法上说,她不是袁家人,她只是隆升的庶母。而隆升又偏偏是昭徳皇后所生——庶母位份再高,也不能做嫡女的‘母亲’,也不能在皇帝一言未发的情况下,以嫡女娘家人的身份去赏赐未婚女婿。

恭皇贵妃和袁家送人进侯府,乍看合乎情理,但实则逾越礼制。

但正如隆升所说,任谁都明白,隆升只要嫁进侯府,顾、袁的联系就是无可避免的,所以若是两家肯等,皇帝总有一天会亲口承认这一层关系,让这层关系‘名正言顺’。

但若是两家不肯等,那便是私相串联。

隆升细细看顾清穆面色。

半晌,又复笑了起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本还怕侯爷入了魔障,不可再托付大事了。但看侯爷明白过来,我就又放心了。侯爷且看罢,陛下很快就有隆恩——纵然不是与袁家有关,也必然足以证明圣心喜恶。”

顾清穆敛容起身,肃然一揖。

隆升看着,也只是笑笑,并不阻止。

“休光谢过公主救命之恩,若无公主当头棒喝,臣必是要犯下大错了。”顾清穆沉声道。

隆升粲然一笑,伸手虚扶了顾清穆一下。

“侯爷不必如此。你我日后便是夫妻,前路漫漫,正当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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