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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升被顾清穆那句‘太闲了’,说得愣了半天,直到回府下车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回了顾清穆一句,“事关重大,侯爷别觉得胜券在握了才好。”
顾清穆无法解释,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不几日便是安顺公主大婚,场面上的事儿,公主多费心。”
隆升这才说了句,“自然。”
安顺与隆升前后脚出降,安顺之礼本无不尽制之处,但却因隆升之礼处处恩宠逾制,而显得寒酸了。
她属东宫一系,太子本是极不愿她被隆升压这一头的。但隆升逾制占的偏偏是一个‘嫡’字——这世间什么道理,太子都好反驳,唯独不能驳‘嫡庶不同礼’。毕竟,若是嫡庶理应同礼,那他在礼法上又凭什么高其他兄弟一头呢?
太子没法将安顺之礼抬至隆升一档,便只好让太子妃于安顺出降前夜前往探望,以示东宫犹爱安顺。
如今皇帝与太子虽有嫌隙,但在外人看来,太子之位到底稳固,太子垂爱安顺,众臣自然也要凑个趣儿——故而安顺之礼虽然逊于隆升,却也十分说得过去了。
而就在两位公主大婚之礼刚过去不久、京中喜气还未消散之际,内廷却突然生变。
——顾清穆令禁卫以雷霆之势锁拿大内总管德仁。
罪名则是:窥伺禁中、泄禁中语。
天子震怒。
德仁追随皇帝多年,一向是天子最信任的宫人,如今查来查去,竟是身边最近、最信的人泄密,皇帝如何不怒?
震怒之下,皇帝下令禁卫拷打德仁,务必要查出幕后主使。
禁卫衙门的鞭子打断了十几根,德仁才吐口,称是敏皇贵妃为争宠收买自己。
宫中随即传旨,废敏皇贵妃尊封、幽禁终身不得出,膝下五皇子交谨贵妃抚养。孙焕教女不严,罚俸三年,并撤太子太保衔。
据说敏皇贵妃接旨之时异常平静,只是笑着问了传旨的太监一句:可有什么旁人在陛下面前与我求情么?
那太监一愣,随即摇头。
敏皇贵妃仍是笑着,又追问了一句:太子和孙焕也不曾么?
那太监仍是摇头。
敏皇贵妃笑着说道:想必是我咎由自取,如此才遭厌弃。
那太监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那太监大约也有为自己积德之意,便还是问了一句:孙娘娘若是有什么话要对什么人说,只要不犯忌讳,奴才都可以代转。
小孙氏听对方仍尊称自己一声孙娘娘,不知怎么,便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那便劳驾公公,替我转一句话给谨贵妃罢。请谨贵妃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别让五皇子忘了我——我不想还没死,这世上就无人记得我了。
那太监听着也觉得心酸,遂答应下来,又代转谨贵妃。
谨贵妃闻言也是默然良久,只是小孙氏毕竟是戴罪之身,谨贵妃唯恐皇帝忌讳,便还是将其所言呈报天子。
皇帝沉默片刻,只是问道:“你愿意么?”
谨贵妃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低声说道:“若陛下允准,则妾愿意。”
“为什么?”皇帝又问。
“陛下,妾与孙氏同为女子,听她所言,不免也有悲意。”谨贵妃低声说道,“她虽有失臣道、妃妾之道,但未失母道。故而若陛下降恩,妾也愿意五皇子记得她昔日的好处。”
皇帝似有所动容,但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再说其他。
——“孙氏不艾不怨,不失贵人体面。谨贵妃不骄不放,不失慈悲心肠。着实可敬啊。”
徐林听说此中种种后,对顾清穆如此感叹。
顾清穆摇摇头,似乎也感叹此二人行状,“可惜,你我都明白,孙氏这是替东宫顶罪了。若真拿住了东宫窥伺禁中的证据……”
徐林一笑,摆摆手,“虽然没能拿住东宫的短儿,但陛下心中疑虑已经一日胜似一日。侯爷请想,若非陛下疑心,以如今孙氏戴罪之身,陛下怎么可能恩准其所请、许谨贵妃在五皇子面前提及孙氏呢?”
顾清穆自然明白徐林的意思。
皇帝子嗣不丰,就算未曾对五皇子寄予厚望,也不会无视于他——若皇帝果真认准孙氏有罪,怎么可能允许谨贵妃对五皇子再提起此人?
臣道是这世上最大的道,连臣道都失守,纵有慈爱之心,也绝非可提。
明白归明白,顾清穆到底还是觉得可惜。
“不过,我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问。”徐林迟疑片刻,如此说道。
顾清穆仰着脸想了一下,随即便笑了,“先生是不是想问,禁卫是怎么抓到的德仁?”
徐林笑着点头,但又说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倘若不便,侯爷就只当我没问过罢。”
顾清穆笑着摆摆手,表示无妨,“东宫有宫奴告发德仁。”——虽说无妨,但顾清穆到底还是不曾细说。
向禁卫告发德仁之人并非旁人,正是德仁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东宫总管太监秦安。
德仁向太子泄禁中语,其实并非是一心背叛皇帝,而是有意向未来之天子讨好。但这种私密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了东宫的大总管秦安——秦安一开始并不以为意,相反还有向师傅报恩之心,故而还处处为德仁秘密出入东宫行方便。
但时间长了,人心总难免生变。
太子重视德仁、屡屡私下赏赐,秦安见多了,自然担心自己不再受太子重用,这才埋下了祸根。
只是此事实属宫中阴私,不足为外人道。故而顾清穆到底隐去未提。
徐林也知他心思,遂也不追问。
“而且如今宫中只有一位皇贵妃,恭皇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徐林转而说起了明面儿上的事。
顾清穆却笑着连连摆手,“先生聪明一世,此事上却犯了糊涂。”
徐林一怔,奇道:“难道还有其他事端?”
顾清穆点头,“陛下已经在内宫传旨,称恭皇贵妃打理宫务不力,虽不夺皇贵妃尊位,但六宫之权已经转给谨贵妃了。”
徐林微觉吃惊。
但再一细想,却又觉得处处皆在情理之中——皇帝明显从来无意以小袁氏为皇后,既然如此,敏皇贵妃被废,皇帝势必要让恭皇贵妃也有退避,如此才能断绝旁人拥其为后之心。
只是皇贵妃位分之尊非比寻常,恭皇贵妃虽然迟钝,但素无过错,若要褫夺尊位,实在是十分没道理。故而,唯一的‘退’,便是除其宫权。
宫权无主,皇贵妃之下便是庆、谨二贵妃——庆贵妃有亲生子,其侄子又娶了安顺;而谨贵妃娘家还未得势,其养子也曾养于罪妃膝下。二者相较,自然是以谨贵妃为尊更不易生事端。
徐林想了好半晌,才愣愣地说了一句,“谨贵妃后来者居上,实在厉害啊……”
顾清穆似是笑了一下,“先得势、先结怨,后得势、先结缘。这道理,先生还不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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