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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穆这一晚似乎心情很好,晚间耐心也大胜平日,只是弄得隆升十分不好意思。
也许是头一晚事事都顺心如意了,顾清穆第二天到禁卫衙门的时候,人人都瞧出他今儿正高兴——于是个个似问天借胆了一般,一股脑儿将坏消息报了上来。
——不是这边哪两个禁卫积怨爆发,借着什么指甲盖儿大的事打起来了,就是那边哪个糊涂车子办差办砸了、惹了祸无法收场。
顾清穆往日御下极严,手下若有打架滋事、办差糊涂的,一向都是先打一顿再问对错、内情。但今日顾清穆却是一副好脾气,听了这些竟也只是笑笑——罚自然是罚了,但到底下手轻了一些。
人人都觉得新奇。
高轩在旁看了半天,末了,等回事儿的都退下去了,到底没忍住,打趣了他一句,“中秋都快到了,侯爷却是春风得意啊。”
顾清穆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笑骂了一句,“若是有事要说,那就快些说。但若只是来笑我的,那笑也笑过了,快滚去办差罢。”
高轩自然是有事要说,当下便笑着说须得入内禀报。
顾清穆便带他入内,关闭了房门。
高轩见左右确实无人了,这才上前低声道:“前几日南越布政使苏慎独查获了一批被人企图私运出海的宫中流落在外的珠宝,惊动了太子的人,东宫的人赶到怀州,说这是东宫遗失的,竟是不想按章程登记便要直接领走。”
顾清穆皱皱眉,“南越远在千里之外,又是私运的案子,就算事涉宫禁,又怎么就至于惊动了太子?”
高轩称是,又道:“下头人报称,这些东宫的使者数月以来一直在外查访民间珍宝,大约因此格外注意相关的消息,这才即刻知道了南越的消息。”
“东宫派人寻访一事,为何不早报?”顾清穆隐隐有怒容。
高轩怕他发怒,连忙为下头人解释,“东宫使者一贯声称是太子想为太子妃弄几件民间有趣儿的首饰玩意儿——这也是常有的,下头管事儿的因此未敢上报打扰。但如今二事合一,下头便觉有异,赶紧报了。”
宫中、京中的贵人见惯了精细的珠宝珍玩,有时候偏要找些民间的物件玩儿,这的确是常有的——不说旁人,文昭长公主隔三差五也会借着这个打发打发时间。
东宫禁宫九重、规矩深重,太子妃却还年轻,偶尔想图个新鲜有趣、瞧瞧民间的东西,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寻常小事儿。
顾清穆这才不说什么。
高轩这才松了口气,“太子的人想带走东西,苏慎独便说此事在港口码头许多差役都瞧见了,且珠宝数额太大,若不按章登记,只怕后头说不过去。但东宫的人执意不肯。苏慎独又松口,说倘若东宫的人能证明这些东西都是东宫的,那也可行方便、让他们带走。”
“东宫的人证明不了?”顾清穆问道。
“是。”高轩似有笑意,“苏慎独对东宫使者说道:‘宫中用物皆有造册可查,各位使者只需向东宫去信说明,索来簿册副本,两下一比照,只要无误,我立刻便命人装箱封存、护送使者们回京复命’。又说:‘此事当时旁观者甚众、且东西数额也大,倘若就这样允诺各位取走,来日一旦上头查问,我一人麻烦也就算了,就怕还要拖累东宫,若如此,我岂不有失臣道,岂不罪不容诛’。”
顾清穆想了一想,不觉失笑,“果真老滑头,这话说的也无可驳之处。”
高轩也不觉一笑,但苏慎独地位高他太多,他也不好评议重臣,便只是道:“苏慎独如此一说,双方便僵持住了,到现在谁也没动那些东西。”
顾清穆点点头,又问道:“那些东西有多少?苏慎独说数额太大?”
“据说都藏在出海贩卖的布匹下头,收纳在一起后整理出了二十箱。”高轩说到此处也不禁咋舌,“若真是有二十箱,那绝非寻常宫奴偷窃,可真是天字号大案了。”
顾清穆答了声自然,半晌,又问道:“那走私的商贩可也查过了?是什么底细?这东西从何而来?”
“据说那商贩他本人供述,称这些东西是几个妇人卖给他的——那些妇人自称这些东西是丈夫历年所得,她们丧夫之后没了生计,不得已才变卖这些。”高轩说道,“那商贩也发现是宫中的东西了,他本是不敢碰的。但是那些妇人不懂行,二十箱东西居然只要他五千两——百倍千倍的利益当前,他一时鬼迷心窍,就买下来想着私运出去,也就没人能发现了。”
此事十分可疑。
若是这些东西的确是那些妇人的丈夫堂堂正正得来的,那这些人能得宫中如此多的赏赐,少说也是宫中贵人们面前得脸的侍卫,其妻也决不至于是无知妇人,竟将东西贱卖至此。但若是偷盗,那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偷出了这么多?纵使是多年偷盗积累,若总数竟达二十箱,绝不可能宫中仍无所觉。而且,又更是如何竟让东宫如此行事?
诸般可疑,顾清穆自然便会想到万寿宫遗物。
“那可曾追查那些妇人了?”顾清穆又问。
高轩摇摇头,面有难色,“侯爷明察,非是属下们不尽心,只是那些妇人们拿了银票便离开当地了,那真是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也是。
这些人的丈夫如果真是盗贼,他们很可能在当地无亲无故,拿了银票后便即各自离去、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住下,自然无处去查。
顾清穆也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不怪你们。”
高轩低声替下头人谢了。
“咱们的人瞧见那些东西了么?可曾记下一两样儿来?”顾清穆又问。
高轩又是摇头,“那些东西在港口码头倒是开箱查验过一次,但当时咱们的人没在场。待拉回布政使衙门,苏慎独又亲自贴封条、入库,连库房的钥匙都是自己贴身收了,咱们的人实在没能去看。”
“苏慎独很谨慎。”顾清穆淡淡地道,“不过也是,如果真是内宫出了偷了二十箱东西的贼,这就是御前要案,非同小可。那问出来都是些什么东西了么?”
高轩这次答了是,“咱们的人回话说,见过的人都说是些珠宝——簪环佩玉、戒指镯子,还有一些小件儿的珍玩,和没镶嵌过的宝石珠子什么的。”
顾清穆仰头想了想,又问道:“没有布匹皮毛?”
高轩失笑,“不曾听说——这些东西不好夹带,也不好倒卖,估计小贼们也不愿意偷。”
倒也是。而且如果真是万寿宫当年的东西,那些布匹皮毛也都陈旧了,更加值不得几个钱,就算王家人没处置,只怕山贼也会扔了。
“此案,苏慎独到现在还没上报京城?”顾清穆又问。
高轩摇头,“未曾听说有所呈奏。”
“无妨,他不报,咱们报。”顾清穆说道,“让咱们的人写折子,不要提东宫,只说苏慎独畏惧怕事、不敢奏报大案。”
禁卫在南越布政使这般封疆大吏身边有人,都是出自天子安排,防的就是地方重臣隐瞒君上。只是顾清穆为人不甚刻薄,接手禁卫以来,甚少给地方上告状,许多可大可小的事儿,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二十箱内宫珍玩,无论是否事关万寿宫,都实在是大案,苏慎独过了这么久还未奏报,若是禁卫再不吭声,来日追查下去,禁卫也难免被定一个失职之罪。
故而于公于私,顾清穆都该让下头人报了。
“但是东宫……”高轩有所迟疑,“若是事后陛下知道事涉东宫,会不会责禁卫失职?”
顾清穆摆摆手,“陛下准禁卫时时紧盯亲贵大臣,可从没准过咱们时时紧盯东宫。是以,东宫的闲话,不该你我来说——东宫是天子的臣,但是是你我的君,你我查他,犯忌讳。”
“东宫的事,装不知道就是了。”
不错,若是皇帝让查东宫某事,自然可查可报。但此事上未有诏命,他们知道归知道,但若真是报了,太子一句‘窥伺储君、觊觎宗庙’,他们就是大逆不道。而且皇帝也会觉得禁卫失控、任意搜查——无论哪一种都于他们十分不利。
失职不过小事,大逆不道却可能是要刨祖坟的。
高轩想了一下,也觉正是如此,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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