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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暗自打定主意早晚要除掉的人,突然变成了准伴侣,换做是谁都得悄悄尴尬一会儿。
但再尴尬,这事也已成定局,大家都得适应。
“不过,这事儿侯爷先前知道么?”
从御书房辞出来,皇帝便让顾清穆送隆升去赐居的昌瑞宫。二人一道走着,总是无话,隆升不得不开口打破僵局。
“臣母年初时曾入宫为臣求陛下指婚公主,陛下当时倒也说过,他自有主张。”顾清穆淡淡地道。
年初时还无人知道皇帝已经派人出海寻找隆升,那时宫中唯一适龄的公主便是静嫔刘氏所生四公主安顺。
静嫔娘家门第不显,虽然姓刘,但和宣州刘氏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其父是个四品官儿,长兄如今在翰林院也不过六品。静嫔本人则是个很规矩、本份的,养出来的女儿也文静娴雅。别说顾母文昭长公主这样性情憨直的,就连隆升都觉得,若是自己有个儿子,也最好能娶个安顺这样儿的媳妇。
“可惜了,长公主本来相中的不是我。”隆升淡淡地说了一句。
顾清穆自然是不便多评议此事,因此听了隆升的话也只是笑笑,却并不作答。
“不过,我倒也没想到,长公主看中的竟是安顺。”隆升又道。
顾清穆微微偏过头看向隆升,却见隆升也正看着他,她面上虽有笑容,眼中却殊无笑意。
顾清穆知道隆升所为因何。
文昭长公主生性怯懦,而身世、门第之见极重。安顺虽是帝女,但既少父宠,又无强盛的外祖家。按理,比起安顺,文昭长公主只怕更愿意顾清穆娶个父母之族尽皆显赫的世家女——文昭自己就是先帝公主,顾清穆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帝外甥,故而别人可能想着攀附皇亲,但文昭却着实不必强求。
但文昭偏偏强去攀附这皇亲了。
物反常即为妖,也难怪隆升疑心。
顾清穆看看跟在隆升身侧最近处的逐风。
隆升皱皱眉,轻声对逐风道:“我与临山侯说几句话。”
顾清穆眼见逐风后退,这才开口,“太子这几年很亲近安顺公主这个妹妹。”
这就是了——顾清穆明明白白得罪了太子,而安顺却是最得太子喜欢的妹妹,文昭长公主这不是为儿子攀附皇亲,她这是为儿子攀附太子呢。
“我当年怎么没看出来太子对安顺如何不同。静嫔早年在淳悯皇后宫中住过,但那时也不见太子因此对她母女另眼相看。怎么一别六年,倒是兄妹情深了?”隆升又问了一句。
顾清穆垂下眼,轻声道:“臣的母亲曾说,五年前孙焕夫人入宫拜见太子的时候,在宫中遇到了四公主,随后在太子面前直说四公主是宫中唯一像淳悯皇后的。”
那就难怪了。
淳悯皇后过世时太子尚是无知幼儿,对母亲半分印象也无,但倘若淳悯皇后的亲娘都说安顺像淳悯皇后,太子自然会相信,也自然会对安顺高看一眼。
这份青眼,也许不光是因为太子思念生母,或许还因为阖宫上下,只有他一人在思念他的生母。
隆升没见过淳悯皇后,但所有人都说,太后精明了一辈子,结果在给亲儿子挑儿媳妇儿这件事上犯了糊涂——人人都说,淳悯皇后不是做皇后的料,淳悯皇后适合做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适合做名门望族家小公子的媳妇,唯独不适合做皇后。
淳悯皇后通诗文、精书画,满腔的温柔雅意,在闺中便有才名。但大婚后,人们却猛然发现,皇后不善调理六宫,也不懂如何和太后相处。
所以,当初最喜欢淳悯皇后的太后,居然成为了宗室贵戚中第一个公然对皇后表示不满的人。
而导火索,是大婚后第一次中秋朝觐。
太后当时对左右说道:‘我还没死呢,中秋朝觐,我那老嫂子就得带着儿媳妇跪到孙焕的媳妇、儿媳妇后头去。若有一日我闭了眼,京中还有我娘家立锥之地?’
这话说得诛心,皇帝当场给母亲下跪请罪,又厚赏了舅家,平息争议。
皇帝当时没有申斥皇后,甚至还在太后面前为之说话。但多年后,当孙皇后的妹妹小孙氏入宫时,皇帝在中宫当着众妃嫔的面却只说道:‘当今皇后是天下女子表率,你一举一动当以她为典范才是’——分毫未提淳悯皇后。
隆升心中冷笑,但口中却只是道:“子女肖父母,这是安顺的福气,也是静嫔的光彩。”
安顺虽然是静嫔的女儿,但若论宗法礼制,说她是淳悯皇后的女儿也是对的。庶女肖嫡母,自然是庶女的福分,也是其生母的荣耀。
“此事已成定局,只是麻烦侯爷劝说长公主了。”隆升又道。
隆升并未说得细致,但顾清穆是解人,自知其意——文昭一门心思想替儿子向东宫求和,求来求去却求了个和东宫有仇的回去。文昭心里能痛快了才怪呢。
其实文昭痛不痛快,隆升本也不在意。她只是担心,文昭这个做婆婆的日后无事生非,给她二人添乱。
顾清穆笑了一下,“母亲不是糊涂人,公主大可放心。”
隆升看看顾清穆,不置可否,只是一指前方的昌瑞宫,笑道:“我这便到了,侯爷这两天也累了,早点回府歇息罢。”
顾清穆也早有此意,当下也不推辞,只笑着告退了。
只是顾清穆到家门口时,却见门外正停着寿王府的马车。
顾清穆皱皱眉,正要询问,便见文昭的贴身侍女已经迎了上来,“侯爷,荣贵太妃和寿王、寿王妃来了,正在长公主的院子里和长公主说话。长公主说,请侯爷回府后也过去见见。”
顾清穆心中叹息,但也只对母亲的使者说道:“我知道了,更衣后便去。”
顾清穆匆匆回自己的院子换了一件黑色便服,便往母亲院子里去了。
顾清穆进去时,文昭正由生母荣贵太妃、同胞哥哥寿王夫妻陪着坐在正屋里默默垂泪,顾清穆庶兄顾清谨的妻子张氏也一脸尴尬地在一旁侍立。
见了顾清穆进来,张氏大喜,竟是顾不得规矩礼数,忙迎上前一步,“二叔可回来了,贵太妃、寿王、王妃和母亲等了二叔有一会儿了。”
文昭没说话,贵太妃却有点不高兴,“老大家的,你婆母都还没说话呢。”
张氏知道贵太妃与自己这个怯懦的婆母性情不同,也不敢争辩,只是连忙认错。
顾清穆心中好笑,知道嫂子这是看自己母亲哭看得不耐烦了,便也有意做个顺水人情,遂笑道:“嫂子离开这么久,侄子还小,怕是要想娘亲了。”
贵太妃虽然是文昭的生母,但此处毕竟是临山侯府,顾清穆才是临山侯府的正经主人,男主人发了话,贵太妃就算是亲外祖母也不便再说什么了——张氏颇有几分感激地看看顾清穆,连连谢后便辞了出去。
顾清穆这才挨着寿王坐了,笑着道:“母亲怎么哭了?”
“你还笑呢!”文昭哭着道,“现在可怎么是好,晌午间,陛下派人来传口谕了,说要将隆升赐婚给你,圣旨不日便下。不是安顺也就罢了,怎么居然是隆升呢?我本是想缓和你和东宫的关系,给你求一道护身符。现在倒好,护身符不来,倒来了个催命的。”
顾清穆皱皱眉,“母亲慎言。”
贵太妃看看顾清穆,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脸对女儿道:“休光说得正是,虽然尚无正式圣旨,但圣意已决,你不要多说了,只管明天去磕头谢恩便是。”
文昭还是流泪,“母亲,太子本来就不喜欢休光,如今再来一个隆升,这日后……”
“你胡说什么!什么日后!你不要命了么!”贵太妃猛地一拍几案,厉声斥责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攀附东宫,偏你不听。要我说,如今陛下许隆升下降临山侯府,这才是你和休光的福气。”
“我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偏偏生了你们俩个傻子!”贵太妃恨铁不成钢地道。
贵太妃是先帝荣贵妃,多年荣宠,又生下一儿一女,还能和先帝皇后、当今天子的生母情同姐妹。这样一个女人,自然是极聪明也极有手段的。但大约是因为做母亲的实在太聪明、太能保护儿女,所以文昭和寿王兄妹二人,做哥哥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做妹妹的又糊里糊涂、脑筋不清楚。
寿王本正伸手要去拿摆在翡翠荷叶盘里的定胜糕吃,但听母亲言语间莫名稍带上了自己,不由哭笑不得,“母亲这是哪里的话,我又哪里惹您生气了?”
贵太妃瞪他,“你整日游手好闲,把逗猫遛狗之类的当作正经事,我说你两句你还冤枉了?”
“母亲……”寿王妃想要帮衬丈夫两句,但才开了个头儿,便也被贵太妃瞪了一眼,“你也是!你也不管管他,只会整日里叫着侧妃们跟我抹牌,哄我开心!”
寿王妃被婆母抢白了两句,讪讪地低下头去看手上的宝石戒指,不敢说话。
“可是,可是……母亲,隆升当年那样得罪了东宫和孙家,休光若是再娶了她……”文昭还要争辩。
“娶隆升哪里不好?你要知道,太子只是储君,陛下才是天下共主,太子喜欢,不如陛下喜欢。”贵太妃打断了女儿,“再说,自古夫荣妻贵,你要明白,能给休光挣荣华富贵的,不是妻子,而是他自己——休光要是有本事,太子登基之后也不会不用他,他要是没本事,别说娶安顺这个异母妹妹,哪怕是娶太子的亲闺女都没用。”
这话后半段甚合顾清穆心意,顾清穆听得连连点头,末了也对母亲道:“正是如此,母亲不必担忧。”
“丫头,”贵太妃欣慰地冲顾清穆点点头,遂又缓和了口气,扭头继续对文昭说道,“说句难听话,若真有万一,没有强盛的外家,区区一个安顺,是不可能帮休光守住临山侯府这偌大的富贵的。反倒是隆升,这丫头背后是正经的天子外戚袁家,来日……休光倒是可以引袁家为援。”
“可是袁皇后没了六年了,袁家跟隆升……”
贵太妃连连摇头叹息,“他们跟隆升有没有情份不要紧,他们就算跟隆升没有情份,隆升一旦嫁给了休光,那也就有了——袁家不受太子待见,他们嘴上不提,但心中未必不惶惶然。如今如能借着隆升的婚事和休光亲近,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肯?”
顾清穆看看贵太妃,又看看母亲和舅舅,忍不住暗自摇头。
外祖母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偏偏生了两个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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