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76

‘要挟群臣’。

话到此处,哪里还是在议刘氏的满门?

这分明是在议孙焕的满门!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缓缓站起身,背负着手慢慢走到孙焕和李荣面前,笑道:“你们俩个老家伙,一个是朕的岳父,一个是朕的姑父,都是朕的亲戚、股肱、经年的老臣、重臣,朕本以为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你们看得那么多了,只怕都要看腻了,但不想,这世上竟仍有让你们也见猎心喜的东西。”

御书房内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明白,他们所有的私心都早已曝光在天子眼前——所以皇帝要他们一个个对此事表态,皇帝问他们、并非是在问刘律声和刘家该不该死,而是在问‘谁才是朕的忠臣’。

没有。

没有人做天子的忠臣,所有人都只是忠于自己、忠于看起来更强势的那个贵人——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至少这一刻,主宰天下人生死的还是御座目前的主人。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颤抖着跪下了,但紧接着,接二连三地,满室朝臣接连颤抖着跪下了、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额头绝望地贴着御书房略有几分凉意的地砖,等待着天子最终的发落。

最后,只有太子、李荣和始终一言未发的顾清穆仍旧站在那里。

皇帝却没有理会李荣,反而颇有几分玩味地转头去看顾清穆,似笑非笑地问道:“临山侯为何不跪?难道临山侯自恃心思纯正?”

皇帝一向很得意这个外甥,总是一口一个‘休光’地叫他——但今天皇帝没有,今天,皇帝只是疏离又别有深意地叫他临山侯。

但顾清穆就仿佛不懂皇帝的意思一样。

顾清穆仍然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臣自然是有私心的,但臣的私心从不叛主。”顾清穆淡淡地说道。

众臣心中一颤,暗道顾清穆这话说得委实恶毒至极。

——什么叫做‘臣的私心从不叛主’?

那是谁的私心叛主了?而这私心里改认的那个主又是谁?若是群臣叛主,那他们的‘主’是不是就是谋逆之臣?是不是就罪在不赦,是不是就当一死以谢天下?

李荣才刚说孙焕要挟群臣,这边顾清穆就接着说‘臣的私心从不叛主’,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只字不提太子,却字字句句直指太子。

太子此时也不能再沉默了。

“临山侯口中说无叛主之意,实则却有叛宗庙之举。”太子淡淡地说道,“可见,群臣虽未必无私,但不过是小私,临山侯之私,却是大私啊。”

李荣和顾清穆脸色一僵。

群臣闻听,更是噤若寒蝉。

——临山侯非天子血脉、非为皇姓,太子说他有叛宗庙之举,岂不正是说他大逆不道?

皇帝看向顾清穆,默然不语。

顾清穆张口本正要说什么,却忽听得殿外有一人笑着说道:“古往今来,臣子谋逆,要么是天子失德、要么是嫌自家官卑职小。父亲贤明、四海称颂,自然无失德失道之嫌疑,而顾清穆祖上蒙高祖恩德追赠临山王,他本人即是陛下的外甥也是陛下的女婿,还得陛下爱重获临山侯之爵、更领禁卫首领之职,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官卑职小。如此清平盛世,如此一个人,哥哥为什么觉得他要谋逆呢?”

太子霍然转头去看,果然便看见隆升正笑吟吟地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他。

隆升冲太子笑了一笑,款款步入御书房,向皇帝行过礼后,便又转向太子。

“正所谓,‘国以永存,施及苗裔’。眼前就有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为什么要叛宗庙、为什么要去博虚无缥缈的富贵呢?哥哥会这么想顾清穆,莫非哥哥知道这世上有哪一样富贵虽然虚无缥缈,却竟然能令人舍生忘死、不顾一切?”隆升笑着说道。

这话恶毒至极。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却不插话。

太子顿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出如何答话。

隆升看看他,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却并不揪着这一点穷追猛打,反而转脸去看皇帝,对皇帝道:“女儿奉召入宫,本以为是要议刘律声的案子,但如今看来,倒仿佛是审临山侯呢?”

皇帝一笑,却并不提顾清穆,只是道:“那你认为刘律声该不该死呢?”

隆升抿嘴一笑,“女儿不信刘律声有大逆之言——既然没有,自然不该死。”

皇帝笑了笑,“你有证据?”

“女儿没有。”

“是没有,还是有、只是自知本不该有?”皇帝又问。

李荣看着隆升,心中一紧——他从和孙焕对质那一刻起,就把全副身家性命都寄托于隆升了,隆升此时若是说错一句,他也眼看便将万劫不复。

“不该有,自然就没有。”隆升笑道。

“那你倒是个奉公守法的了?”皇帝玩味地看着女儿。

“隆升忠君之意,从无掺杂、从来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皇帝话音还未落地,隆升已然接口了。

太子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不觉微微冷笑。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既没有从皇帝眼中看到对女儿的溺爱、宽容,也没有从隆升公主眼里看见对父亲的亲近、孺慕。

空荡荡,一无所有——就和这些年来的太子和皇帝之间的每一次见面一样。

这才对,这才是皇家父子、父女之间该有的样子。太子突然这样想。

皇帝似乎也笑了一下,又问道:“你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就敢信刘律声呢?你很了解刘律声?”

——若是说是,则有结|党之嫌,若说不是边又有空口无凭、御前妄言的罪责。

“这就和我相信顾清穆也不会叛社稷、叛陛下一样——刘律声的姑姑是宫里掌宫权的贵妃、蒙恩养育五皇子,膝下还有亲生的公主,他的姐妹受陛下抬爱赐婚于天子重臣之子,他本人这一科若是考中,仕途也是大有可期。甚至就算不中,他也仍然有机会以贵妃侄的身份获陛下赐官——家中正好、前途可期,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有大逆之心呢?”隆升淡淡地道,“清平盛世、好好的一个人,我自然不信他有这样的心、这样的言行。”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好。

——不是因为了解刘律声而认为他不会如何,而是因为坚信陛下的天下是清平人间、陛下的恩德万方同享,所以才不信竟然有人要逆天子。

皇帝死死地盯着隆升,就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太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间恍恍惚惚预感到了什么。

“富贵催人,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让他期待的更大的富贵呢?”皇帝淡淡地问道。

隆升垂首,柔声说道:“世人常有为了求利而不惜一切的,乞丐盼一口好饭,书生盼一个功名,做官的求加官晋爵,经商的求一个财源广进,这都是‘利’,但这些‘利’处处都合了他们的身份——人身在何处,欲|望只会在高一层处,而不会无限延伸。故而,若说刘律声为求‘利’而在会试舞弊,那我是信的。但若说有什么竟然能使他有大逆之行,我实在不能相信。”

说到此处,隆升突然抬眼去看太子。

“哥哥,我说得对么?刘律声又做不了皇帝,他什么有必要非要反了陛下呢?”隆升笑吟吟地问道。

太子心中忽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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