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隆升走后，顾清穆独自枯坐半晌，越想越是心火难消——他对袁豫安的确颇有敌意，但见隆升偏宠许泠，他也非毫无心结。虽然明知这些都不过是公务、全然无干私情，但也不知怎么，他心里便是耿耿于怀。
“侯爷大获全胜，却似乎并不高兴。”
顾清穆本正呆坐，忽听有人说话，一抬头却见原来是冯若时不知何时回转了。
冯若时入府时间尚短，顾清穆对他也不如对徐林信任，此时见是他回来，便收敛心声，只故作不明所以地笑道：“冯先生说话总有玄机，我倒不懂——我如何并不高兴了？”
冯若时一笑，手中折扇一转，微微躬身，低声说道：“长公主偏疼许泠，侯爷如鲠在喉。”
顾清穆脸色一变。
他确有此意，但作为男人，他于此意羞于启齿、更不愿听旁人议论。
“冯先生慎言，”顾清穆沉声道，“我虽不喜许泠，但也只为公事、非有私心。”
这话自然冠冕堂皇，但只要在顾清穆身边日子稍久，谁都可轻易看穿这等谎话。
冯若时见顾清穆恼羞成怒，虽然不怕，但也知道老虎须子不好摸，当下便也不多提此节，只转而道：“主上治世，一用刀兵、二用财帛。当今天下久安，无刀兵之事，长公主亦非热衷于开疆拓土之主，故长公主之心在于钱——我听说长公主近来正命内阁诸臣商议设立一专司商务之部，此司将与六部并列，为朝廷第七部。侯爷，此事可有？”
顾清穆听他说正事，也不想表现得过于在意前事，遂稍缓面色，微微颔首，“有。”
“有新衙门，便要有新尚书，”冯若时道，“以长公主之心，这尚书之位的人选只在二人之间——若非南越布政使苏慎独，则为淮南布政使徐宣。”
顾清穆不语。
冯若时观他面色如常，便知自己所言，顾清穆大抵认同，当下一笑，继续说道：“此事原本不甚明了，但如今许泠一动，局势便似乎清楚了些。”
顾清穆面色微沉，他显然已经知道冯若时所说何意了。
——隆升重商、设立新部又是她属意而为，则她自然是要选一个自己信得过且也得力的人去坐这个位子。若论值得信赖，徐宣自然干不过苏慎独这个公主的自己人，但若论得力，淮南天下第一富庶之地，徐宣任此地布政使多年，于商业一道却比苏慎独更有心得。
故，许泠离京前，的确可说，双方各有所长，鹿死谁手诚未可知。
而许泠这一走，却似乎给所有人出示了一个线索。
许泠离京，去的是南越。
南越和淮南都是当今商业重镇，倘若其布政使调入京中，隆升必有意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驻扎在此、密切关注此地动向——再派一个自己人去做布政使，动静太大，顾清穆必有反应、必要使出些手段阻止，故而最经济实惠的做法便是退而求其次。
比如，派个信得过、行事周密谨慎的知州过去。
知州虽小，但让上下不敢轻举妄动，也足够了。
故，冯若时说，局势明了了——的确明了，隆升显然更属意于苏慎独。
而许泠于此局中，成为被派出的那个，可想而知，只要他不变节，来日隆升必然将以高官厚禄酬之。
顾清穆此前并非不懂此理，但世上事有舍有得，得到王盛、展示声势于他而言，自然比眼下不过区区的许泠重要太多。
顾清穆不语。
“明了，但未定。”冯若时适时补上一句。
顾清穆身子微微一动，显出几分专注来。
“徐宣虽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的地头蛇，但此地繁华终归不及京城富贵，徐宣在外多年、好不容易有绝好机会回京，自然不会轻易认输。”冯若时道。
顾清穆微微颔首，“徐宣是公主之子、出身权贵之家，他有资格认为自己的前程在于内阁。”
冯若时笑道：“正是此理——他虽不是长公主的人，但可以干掉长公主的人。”
顾清穆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瞧着冯若时，半晌才慢吞吞地问道：“冯先生此话怎讲？”
“徐宣不但是公主之子，还有个公主外甥女、而且这个外甥女还招了个惹人讨厌的女婿。”冯若时笑道。
——徐宣的亲娘是高祖之女庆安公主，庆安公主二婚生有一子二女，另外那个姑娘长成后则成了先帝的徐妃、如今的徐太妃。而徐太妃又有一女，便是隆升的异母姐姐、先帝二公主醇和。
醇和这个被称为‘讨厌’的驸马则出自陇西汪氏。
汪氏只是经商之家，昔年陇西贼寇作乱时，汪氏当时的族长协助先帝平乱，先帝当时年纪尚轻，庆功宴上，被汪氏一吹捧、加上几杯酒下肚，糊里糊涂地便说：你家这次居功甚伟，朕许你家来日尚一位公主。
后来，好巧不巧，汪家长子比二公主小一岁、比三公主大三岁，但是众所周知，先帝绝不可能把梧桐树上的凤凰、洛阳城的牡丹之王嫁给区区汪氏。所以二公主作为年纪上本不甚合适的一个，却嫁去了汪家。但汪氏不但是白衣、家财也算不上顶尖儿，这桩婚事实在尴尬又难堪，故不久，先帝便以‘公主夫’为由给汪家长子放了个淮北的知府，有意抬高这个女婿。
只是这汪氏长子的确不是个当官的料，没两年便在知府任上办坏了差事，最后虽然各司顾及天家体统含糊了结、合力保下了汪氏，但先帝自觉体面不存，从此也放下了提拔的心思——故而这么多年了，汪氏子丝毫未动，仍只是个四品的知府。
徐家嫌弃这个外甥女婿，也是久矣。
“徐氏若想做这个官，唯有用汪卓然和汪氏，才有文章可做。”冯若时道。
顾清穆听到此处，已知冯若时弦中意，却仍只是故意问道：“与汪氏何干呐？”
“汪卓然家在陇西如今几乎独揽洋货生意，故与南越关系颇密，若是他家行事不端、且此事与苏慎独有关……”
——若有此事，不但苏慎独升迁受阻，徐家也可光明正大求隆升给醇和换个丈夫。
一举两得，经济实惠，对徐宣而言实在是一本万利，若得此计几乎必然照办。
冯若时说到此处，顾清穆摆手示意。
冯若时遂收声。
顾清穆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半晌，顾清穆突然止步，背对着冯若时开口了。
——“我将此事全权交由先生，先生就让我看看您的本事罢。”顾清穆温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