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头还在疼。后颈挨了一记手刀的位置极其酸胀,她抬手轻抚着痛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刚抬眼,就瞧见陌生的帐顶,藕荷色的帐幔上面绣着莲纹,穗子垂下来,在烛火下摇摆着。
她猛地坐起来,身下铺着的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蚕丝薄被。枕边的桌案上搁着一只香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呛得她低头咳了起来。
这不是济世堂。
沈昭宁抬手压着额角,晕倒前的记忆慢慢涌上来。她吃疼的摸着后颈,骤然生起怒意。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姑娘醒了,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这是什么地方?”沈昭宁猛地打了几个喷嚏,哑着声音问道。
丫鬟将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客气的回答道:“这里是镇北侯府,姑娘先擦把脸,晚些时候奴婢带您去见小侯爷。”
她没有伸手接帕子,只端正的坐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满脸的厌恶。
“姑娘。”丫鬟举起帕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沈昭宁深吸着气,掀起薄被下床。她的脚刚踩在氍毹上,就瞧见脚边搁着一双精美的绣花鞋。
她怒意渐盛,抬脚将鞋踢得老远,压着火气道:“我的鞋呢?”
“姑娘......”丫鬟吓得跪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的:“小侯爷将您抱回来的时候,您的鞋就丢了一只。奴婢这才去买了新的衣裳鞋袜来。”
沈昭宁见状强压着怒意,抬手将丫鬟搀扶起来:“你起来。”
丫鬟这才低着脑袋站起身,抬手要伺候她穿衣。
她被吓得后退几步,急道:“你将衣裳取来,我自己穿。”
沈昭宁坐着穿好鞋,刚起身,脚下就阵阵发软。她扶着床沿,勉强稳住身子。
“带我去见他。”她压着声音道。
丫鬟领着她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廊下挂着灯笼,将路面照得极为亮堂。沈昭宁跟在她身后,步子极快,手指紧紧捏着袖口,不时紧张的咬着下唇。
前堂到了。
丫鬟停下脚步,躬了躬身就退到一旁。门敞开着,烛火从里头照出来。沈昭宁站在门外,抬眼看着稳稳坐在里头的霍骁。
他身着锦袍,腰系金带,头发用玉冠束起,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就抬起头来,将目光落在门外的沈昭宁脸上。
沈昭宁抬脚进了前堂,轻轻福身道:“民女见过小侯爷。”
“沈大夫无需多礼......”
没等他说完,沈昭宁就猛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小侯爷,孙婆婆病了,临走的时候还受了惊吓。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民女实在放心不下她。”
她停顿半刻,仰起头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央求的意味:“京城好大夫多得是,还请小侯爷放民女回青州,民女感激不尽。”
他们都没说话,屋里陷进死寂。
“我想纳你入府。”半晌后,霍骁背着身,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只要你愿意,我可纳你进府。”他转过身,沉着声音又说了一遍:“孙婆婆我也能一并叫人接来,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沈昭宁跪在那里,仰头看他。他的脸在烛火下明明暗暗的,处处都透着居高临下。
她重重在地上叩首,垂着眼道:“民女多谢小侯爷抬爱,可你我认识不过数日,民女并无此意。”
“你不愿意?”霍骁抬脚走近了些,垂眼瞧着她。
她抬眼,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眼神:“小侯爷,民女是个大夫,治病救人只是本分,不图别的。”
青石砖又冷又硬,沈昭宁跪得太久,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她低着头,没有吭声,慢慢的抬起手垫着膝下,轻轻揉着。
霍骁见状伸出手道:“起来。”
她还是低着头,也没握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猛地一发软,她差点直直的朝前扑倒,忙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子。
“民女告退。”沈昭宁将裙摆理好,福了福身就要抬脚出门。
身量高大的霍风站在门口,像堵墙一样将门口挡得结结实实。他抬手拦住去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猛地转过身,眉梢轻轻吊起,语气沉了几分:“小侯爷这是何意?”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去不了。”他的声音染上几分寒意。
沈昭宁不可置信的瞧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里夹杂着怒意:“你这是软禁,我可以去官府告你。”
“你出的去吗?”他坐在圈椅上,端起茶盏轻抿着:“何况你也没有我软禁你的凭据,是不是?”
她抬脚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狠狠地一巴掌:“无耻!”
前堂里的丫鬟顿时惊呼出声,然后又猛地抬手捂住嘴,战战兢兢的站着不敢动。霍风的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沈昭宁的手有些发抖,这一巴掌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的发疼,可她还是不解气。她看着脸被打得偏过去的霍骁,红着眼道:“你还是人吗?”
“你差点死在山里,是我救了你。”她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在济世堂的时候,我和婆婆待你不好吗?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霍骁慢慢转过脑袋,抬眼看着她。他的左脸浮起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烛火下尤其明显。
这一巴掌他没有躲,挨了也不生气,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沉沉的看着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挨这一下。
“你凭什么......”沈昭宁抬起头,使劲想将哽咽声压住。可它还是哽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她只好低下头,肩头微微发颤。
前堂里安静极了,丫鬟们低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霍骁抬脚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我对不住你。”
“那你放我走吧。”沈昭宁抬手拽住他的衣角,抬眼时眼泪就落了下来:“我求你了。”
他低头,抬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低声道:“别哭了。”
“我给你跪下。”她猛地屈膝跪倒在地,不断的磕着头,额头在青石砖上碰得流出血来:“我求你放我走吧。”
前堂里的丫鬟见状也忍不住湿了眼眶,怕被惩罚又赶忙抬袖拭去。
“沈昭宁。”霍骁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他放轻声音道:“你先起来。”
她没有起来,又重重的磕了一下,额头贴在冷硬的石砖面上。血从眉骨处慢慢淌下来,她却丝毫不觉疼,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断央求。
“愣着干什么?”霍骁的声音不高,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威压:“把沈姑娘送回屋。”
两个丫鬟愣了半刻,随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昭宁的胳膊,将人从冰凉的地上拽了起来。
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疼得根本站不住,丫鬟们咬紧牙,半拖半拽的将她带了出去。
沈昭宁又被带回那间屋里,一个丫鬟扶着她坐在榻边,另一个取来药箱,小心的给她处理着伤口。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丫鬟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忍:“小侯爷的脾气,府里上下都知道。您这样跟他对着干,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坐在那里,让丫鬟擦拭着她脸上的血。帕子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直皱眉,却也没有躲。
“姑娘。”另一个丫鬟慢慢的给她上药,压低声音规劝道:“您听奴婢一句劝,侯爷性子有些暴,可对您已经是极有耐心了。您就顺着点儿,别跟自己过不去。往后在这府里,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那丫鬟一眼。丫鬟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就不再劝了,低下头继续给她上药。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血浸湿的裙摆,心里难受得紧。
她在济世堂七年了,雷打不动的采药晒药,坐堂看诊。歇下来就坐在廊下看日升日落,自由自在的,那就是她的好日子。
“姑娘。”两个丫鬟忙活完起身站在她面前,恭敬道:“我们是小侯爷指来伺候姑娘的,我叫金玲,她是银铃。您在府里的饮食起居,就由我们俩照料。”
沈昭宁颔首,只觉闷得慌。
她瘸着走到窗前,抬手掀开窗,凉风夹着槐花香骤然袭来。她深深吸着气,正要借机探头往外瞧,余光瞅到窗下站着几个身穿青灰色衣裳,腰配短刀的侍女。
“姑娘,小侯爷一向很谨慎的。”金玲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抬手递来一杯茶,顺便打消了她的念头。
沈昭宁猛地使劲关上窗,泄愤般的关上窗,扣上栓,转身到榻上坐着。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一个平头百姓,爹娘早逝,亲戚无靠,只剩下一个作伴的孙婆婆和那处半死不活的济世堂,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惦记的地方。
他可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有权有势,非要大费周章的将自己从青州绑来,真不知道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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