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时候,老山东正蹲在码头上抽烟。
他听见第一声,没动。第二声,他把烟头掐灭了,往江边挪了两步。第三声、第四声响成一片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二十多步,身后有人喊“站住”,他没站住。
一颗子弹打在他左腿上,他栽倒在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十几盏灯照着他,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有人跑过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咚咚响。他眯着眼睛看,看见制服,看见刺刀,看见一张日本人的脸。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老山东,”那人说中国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等你好久了。”
老山东躺在地上,血从腿上的窟窿往外冒,热乎乎的。他咧嘴笑了一下。
“等老子干什么?”他说,“请老子吃酒?”
那人没理他,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两个人上来把他架起来,拖着往仓库那边走。他的左腿拖在地上,磨出一道血痕。
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便衣,中间那个穿着黑绸衫,手里捏着一根烟。老山东认识他——巡捕房的翻译,姓何,给日本人做事。
何翻译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
“老山东,”他说,“你那条线,跟了多久了?”
老山东没说话。
何翻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递到他嘴边:“抽一口?”
老山东偏开头。
何翻译收回烟,自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老山东,”他说,“你儿子今年十二了吧?在法租界念书,对不对?”
老山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何翻译看见了,笑了笑。
“日本人请他去喝茶,”他说,“你要不要见见他?”
老山东沉默了很久。血从他腿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映着灯光,黑红黑红的。
“我那条线,”他开口,声音沙哑,“没跟谁。我就是个扛大包的。”
何翻译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老山东,”他说,“你当我三岁小孩?”
老山东没再说话。
何翻译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两个人架着老山东往仓库深处走,那里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老山东认出那件衣服。灰布短打,是他儿子的衣服。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人架着,坠不下去。
何翻译走过来,站到他儿子跟前,弯下腰,把那张脸抬起来。
十七岁,脸上没伤,只是有点白,眼睛闭着,像是昏过去了。
“还没动他。”何翻译说,“我就问你一句——那条线,是谁?”
老山东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何翻译愣了一下。
老山东笑着,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何翻译的脸僵了一秒,然后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脸上的血痰擦干净。
“行。”他说。
他转过身,朝那两个人挥了挥手。
老山东被拖到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今晚没什么云,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三天前,槐烬来找他。
“老山东,这条线你撤下来,让新人上。”
他说:“为什么?”
槐烬说:“你被盯上了。”
他说:“盯上就盯上,老子怕过谁?”
槐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行吧,”他说,“我把这条线清了就撤。”
槐烬说:“什么时候?”
他说:“明晚。”
槐烬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槐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想:这小子,比刚来那会儿瘦了。
枪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濯枝雨那张脸,他总觉得眼熟。五年前虹口那桩案子,巡捕房贴过告示,上头画着一个人的脸。他看过那张告示,看了一眼就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告示上的人,就是濯枝雨。
他笑了一下。
枪响了。
老山东仰面躺着,月亮很圆,很亮,一点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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