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灵吟从舅舅房中走出,视线愈发涣散,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阻止了父亲,换回了母亲。
却唯独对不起阿鸢……
辛离鸢正立在门外,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焦灼,扶住乐灵吟,递过还生丹。
乐灵吟轻轻按下他的手,柔声道:“阿鸢,对不起…做我的第二条命吧。长尾鸢…我不能和你……”
话音未竟,口中鲜血汩汩而出,随即膝盖一软,瘫在辛离鸢怀中。
“阿吟!坚持一下,我不会让你……”
后来的话,乐灵吟听不清了。
他很后悔,皆因他不够强大,才让阿鸢承受这般痛楚。
弥留之际,乐灵吟不禁想,若是当初没有相信父亲,或者早些发现它,能否改变这结局……
六年前,一天夜里。
第七次了,乐灵吟独自坐在昏暗的练功房中,看着刚淬炼好的灵气又消失在灵海。
他不肯放弃,御灵理脉,希望这次能探查出异常之处。
依旧没有如愿。
但也没什么可失望的,毕竟父亲和师父都没察觉出什么。
而他的后颈里,有个东西正消化着刚偷来的灵气,庆幸又逃过一劫。
它感知着自己体内充盈的灵力,又看向愈发颓丧的乐灵吟,觉得自己该回家了。
乐灵吟找不到症结,垂着眼,刚收回灵力,就听见房外有人经过——
“欸,咱那少主的修炼,停了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家主那灵药不间断地喂,也没见他突飞猛进啊。”
“你小点儿声。”
“怕啥?都这个时辰了,谁还练功?家主又不在,我还不能说两句?”
“你说一百句又有什么用?不如找个好爹。”
“嘁,还以为你多仗义呢。”
……
乐灵吟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他心中难免苦涩,却觉得他们说的或许不无道理,他只是有个好父亲……
没等他再想下去,就听门外扑通一声,随后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男声——
“你们的月供灵药,从此不必领了。”
没天资的人若没了灵药,和修道便没什么缘分了。
那两人跪在地上,顾不得快被威压碾碎的膝盖,哀嚎此起彼伏。
“家主怎么…啊——您息怒啊!”
“是我妄言,是我……”
“滚。”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那两人连滚带爬地逃走,脑子里还映着家主眼中的森森寒意。
乐容听见练功房内细微的动静,推开门,正瞧见儿子面带愁容,坐在地上。
他敛了怒色,没架子地坐在儿子身旁:“阿吟,适才…可听见了什么?”
乐灵吟收拾好心绪,抬起头,笑道:“没有,刚在练功。父亲怎么回来了,灵田那边忙完了吗?”
乐容顿了顿,没有追问,只道:“忙完了,回来先看看你。”
他看着装作无事的儿子,语气轻缓:“修炼要循序渐进,急不得,先回去休息吧。”
乐灵吟看着父亲疲惫的眼:“可是…我若能早些突破,也可帮父亲分担些。”
乐容闻言一笑:“父亲还没老呢,阿吟不必想这些。”
“…好。”
乐容送儿子回了卧房后,立在门外。
月光被云层遮蔽,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灯熄了,他才离去。
乐灵吟躺在床上睡不太着,脑中全是同族的议论声。
他看着灵海中比常人浓郁的灵力,回想起父亲让他服下的那些丹药。
这个月的涤灵丹还没有吃。
他坐起身,看着桌上那个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小药瓶,犹豫一瞬后,又躺了回去。
可这样有意义吗?
就算此后什么灵药都不吃,从前积攒下的药力依旧影响着他。
他到底是天才,还是个药奴?
不知过了多久,乐灵吟的神思再也撑不住,放他睡去了。
次日清晨,乐灵吟循着旧习醒来。
叠被子时,他恍惚间想起了昨夜的梦,记不太清,似是又梦见了母亲。
他唇角微提,由心一笑。
乐灵吟习惯性地往练功房走,半路才想起昨日父亲见他心绪不佳,同师父说让他休息一天。
回去的路上,他瞧见一位同族,在瞥见自己后慌张跑开,匆忙间险些摔了一跤,掉出个东西。
乐灵吟走近一看,是枚平安符。明黄的符纸折得规整,样式简朴。
他快步追上:“等一下,你的平安符掉了。”
那人终于定住,颤颤巍巍地回身,头都不敢抬,双手接过平安符:“多…多谢少主。”
乐灵吟听这声音有些熟悉,犹疑道:“你昨夜可有到过练功房附近?”
那人像是被雷劈了,突然抖若筛糠,跪在地上:“少主饶命啊!昨夜…昨夜是我心生嫉妒,才口出妄言。少主天资卓绝,定能……”
乐灵吟怔了一瞬,忙将他扶起:“快起来,你们…说得也许没错,但下次不要被父亲听到。”他垂下头:“我也不太想听到。”
那人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时,少主已经走远了。
乐灵吟慢慢往回走,看着府里一成不变的陈设,有些无聊。
他想出府去,看看阿鸢眼里的风景。
乐容房外,乐灵吟犹豫良久,终于敲响房门。
乐容眼带笑意:“阿吟,何事啊?”
“父亲,我…我想出府。”
“哦?阿吟想要什么,父亲可以叫人带进府里。”
“我就是……”乐灵吟见父亲的笑不再由心,刚鼓起的勇气便都散了,只道:“想吃糯米糕了。”
“好,等下送到你房里。”
乐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阿吟,此月的涤灵丹记得吃,时间隔得久了,会影响药效的。”
“…知道了,多谢父亲。”
母亲早亡,乐灵吟知道父亲一个人将他带大很不容易,从不忤逆他。
至于为什么父亲又不让自己出府?他忘了问。
大概又是外面不太平——十六年来父亲拦他出府的原因,除却修炼,便是这个。
若是修为再高些,父亲就不会如此担心了吧。
乐灵吟回了卧房,没再胡思乱想,服下涤灵丹。
他神色恹恹,坐在床边,晨光打在窗边的木鸟上,那是辛离鸢送他的机巧。
乐灵吟渡了缕灵力进去,小鸟便甩了甩头,抬脚走起来,还啄起不存在的虫子。
他正把手指放在小鸟面前任它啄,却见那木头做的眼睛忽然转动,望向窗外。
乐灵吟向外看去,是那张始终充满朝气的脸。
“阿吟,我又来啦!”
少年声音明亮,听了便让人心生欢喜。
乐灵吟给阿鸢开了门,反倒被拉出去了。
乐氏与林氏交好,辛离鸢是林氏捡来的,七岁那年跟着二姐林洛青来到乐府,认识了乐灵吟。
从那以后,辛离鸢经常来找他,每次都会带些他喜欢吃的糕点。
两人走在去凉亭的路上,乐灵吟看见父亲正给族人分发月供。
几人拿着比往常沉了些的药瓶,道:“咱这灵药又比以前多了不少。”
“是啊,放眼各大宗族,也就咱家主最是宅心仁厚。那金氏富得流油,寻常子弟也闻不着一点儿荤腥。”
“老天有眼啊,叫我生在乐氏。”
……
长长的队伍中,并未看见那平安符的主人。
辛离鸢一直不爱跟这位乐家主说话,总感觉他有些虚伪。于是假装没看见,将阿吟拉走了。
凉亭石桌上,辛离鸢将兔子样的糕点递给阿吟:“糯米做的,豆沙馅儿,尝尝。”
乐灵吟咬了一口,说:“好吃。”
“骗人,你都没嚼。”
闻言,乐灵吟低着头,动了两下下巴:“是好吃的。”
辛离鸢感觉阿吟心不在焉的,思绪也不知道飘哪去了,反正不在糕点上。
“不好吃我下次换一家,咱去看小虹和小白吧。”
见阿吟没反应,辛离鸢就当默许了,直接拉着他去了后院。
小白和小虹是两只翎尾雀,一只纯白,一只花哨,见证了两个少年的初遇。
辛离鸢捏着虫子:“小虹,来,尝个新鲜的。”
因为一些旧怨,他完全无视了一旁喳喳叫的小白。
小白看见曾属于自己的尾翎在辛离鸢腰间飘动,气得直扑腾。
辛离鸢看着直往笼子外伸头的小白,道:“阿吟,你什么时候能出门啊?再不跟我一起出去,我可要自己找到长尾鸢了。”
乐灵吟闻言一动,回想起父亲方才那并不由心的笑意。
修炼得越慢,出门的希望就越渺茫,更别提找长尾鸢了。
舅舅当年费尽心力救他,师父多年以来悉心教导,结果自己却成了个修炼停滞的废物。
还有父亲……
想到这些,乐灵吟眼前愈发模糊。
“对不起……”
我可能出不去了。
辛离鸢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么句没来由的道歉,倍感纳闷儿,回头一看,发现阿吟竟哭了。
他立马把剩下的虫子丢给小虹,在衣服上抹了手,用袖口擦去阿吟的眼泪。
“什么对不起?我…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不要哭好不好?”
辛离鸢没见过乐灵吟哭。
他认为乐府没人敢欺负他,九年来他们也一直玩得很好。
乐灵吟本也没怪他,见他道歉,心里更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竟抽噎起来。
他后颈里那个东西有些慌。
辛离鸢更慌。
他哪里见过阿吟这般?无措的手抓了抓脑袋——
抱抱应该管用吧?小孩子哭的时候,妈妈都会把他抱起来。
辛离鸢高一些,乐灵吟刚好可以埋在他肩头。
他拍拍阿吟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把之前见到的都学了一遍。
他神思一闪:“阿吟眼睛这么大,哭多了要长皱纹的。”
这句是从他林府大姐夫那儿学的。阿吟的眼睛和大姐一样大,这么说,应该会管用吧……
乐灵吟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转移了注意力,问:“十六岁也会长皱纹吗?”
“呃…这都没准儿的。”辛离鸢见阿吟不哭了,觉得自己真是个哄人天才。他松开阿吟,说:“万一呢?长皱纹就不好看了。”
乐灵吟不知道阿鸢在得意些什么,也没见过十六岁就长皱纹的人,许是他外出历练见到的吧。
乐灵吟解释道:“阿鸢,我哭…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
“可以跟我说说吗?不想说也没关系。”
“是我的修炼……一直没有进益,师父说是瓶颈期,父亲也叫我放宽心。可是……”
他总觉着父亲看他时,眼里藏着失望。
要是别人因为这事儿哭,辛离鸢只会甩一句:“卖什么乖,牙酸。”然后翻个白眼,扬长而去。
但他知道,阿吟不是卖乖。
辛离鸢没见过几个天赋和他差不多、还和他一样勤于修炼的人。
他郑重道:“乐灵吟,除了你和金焓瓯,没人在十六岁就能修到三境巅峰。再者说,那个金焓瓯都给自己吃成草药篓子了,突破四境之前不也卡了三个月吗?而且刘曳叔叔说是到了瓶颈期,他见多识广,不会骗你的。”
辛离鸢握住他的肩膀,道:“我也不会骗你的。”
乐灵吟明白,阿鸢不知他昨日听见了什么。他看向阿鸢始终赤诚的眼,心中积压了一个多月的阴霾,被骤然驱散了。
“阿鸢,谢谢你。”
辛离鸢跟着阿吟笑起来,单手搂过他的肩:“阿吟当时是怎么从三境初期到中期的啊?教教我呗,我以前的方法不管用了,老大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没空管我了。”
“好,我们去练功房吧。”
“不着急,先洗洗脸。”
两人快快乐乐地去练功了,受伤的只有金焓瓯。
在乐灵吟的“帮助”下,辛离鸢当晚就到三境中期了——其实他的二姐兼老大林洛青并不繁忙,更没有不管他,要是没来找阿吟玩儿,明天也差不多突破了。
辛离鸢暗道:老大要是看到阿吟伤心流泪,肯定不会怪罪我编排她的!
乐灵吟见阿鸢突破了,心情明媚起来,感觉有些饿了。
“阿鸢,我想吃糯米糕。”
“哈哈,就知道你一定爱吃,我去拿。”
辛离鸢人逢喜事精神爽,蹦蹦跳跳地走了。
乐灵吟摸了摸后颈——今早他哭时,这里又在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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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丝雀与长尾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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