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不解:“‘唾弃’是什么意思?”
一道童声从男人身后响起:“就是骂你,厌烦你。”是阿碧。
男孩嚼糕点的嘴一顿:“姐姐不骂我就好了。”
阿碧语气轻佻:“所以你也知道你姐姐烦你喽?”
“阿碧!”男人轻声喝止。
男孩感觉心像被针扎了,趁着阿碧翻白眼,一把将糕点丢到他脸上,跑了出去。
“谁给你的胆子!父亲,快把他抓回来啊!”
男人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并没有追出来。
男孩不知跑了多久,遇上一位女子——她身上的刺绣针脚细腻,看着便能想象到绣娘的温柔。
“姐姐。”
女子身形一颤,缓缓回身,认清了人后,抓住男孩瘦小的肩膀,急切道:“你怎么回…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有人将我带走了。”
女人蓦地松开手:“你怎么回来的?”
他没回答,看着那双不愿碰自己的手:姐姐真的厌烦我吗?
“说话啊!”
“…就是跑回来的。”
女子没再说什么,回身走了。
他还没有长高,跟在她后面,看不见她的神情。
两人又回了那破屋,他掏出剩下的半块糕点。
“姐姐吃。”
“…你吃吧。”
“我吃过了。”
女子接过糕点,又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给了弟弟。
他不明白,那糕点明明很甜,姐姐却边吃边哭。
那天以后,家里多了很多东西,姐姐还给他做了新鞋子。
几日后,他还是跟着蒙面人走了——
“姐姐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爹娘还在这。”
可是他想和姐姐一起。
他没说话,把渴望盛在眼中。
女子却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再见,姐姐。”
回应他的只有抽噎。
他跟着男人出了门,路过的孩童又唱起独属于他的童谣——
“没有爹,没有娘,姐姐捡来背身上。克死叔叔和婶婶,谁挨着他谁遭殃……”
男人一挥手,他忽觉耳边清净,但那天真的童声依旧在脑海回响。
他没问过姐姐的爹娘是如何离世的,因为姐姐每次祭拜时,都会背着她哭很久。
而村里小孩为他编的童谣,姐姐也从没跟他解释过什么。
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
若是这样,自己还是该离姐姐远些。
新屋子确实很大,但他依旧没有朋友,身边只有那个被他用糕点丢过的阿碧。
“你姐姐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天天求我父亲给她送东西?”
男孩手里的药丸又被扔到阿碧头上。
“你个寄人篱……”
“阿碧!”
男人将其喝止,递过新的药丸:“要按时吃药,变得更强,才能报答姐姐。”
“嗯。”
有一天,他在后院捡到了姐姐的耳饰。
他问男人:“是姐姐来了吗?”
男人抚上他的发顶:“是啊,姐姐想你了,把这个吃了,我带你去见她。”
男孩咽下苦涩的药丸,失去了意识。
他被关进后院地下的暗室,里面都是瑶山村的人,他是第一百一十八个。
画面戛然而止,辛离鸢面色阴郁,已然忘了追回记忆的目的。他质问阿碧:“我姐姐在哪?”
“你没认出来?就是刚刚那个诛心客啊,说你灾星的那个。”
“你胡说!”
那妇人面容枯槁,怎会是……
“我没有!他们带走你后不久,就把瑶山村的人都带回暗室了,然后就…做做药人、练练尸傀什么的……”
“你活腻了。”
“又不是我干的,你别有火瞎烧。”
乐灵吟不知阿碧说了什么,见阿鸢青筋暴起,握住他的手:“阿鸢……”
辛离鸢回想着诛心客身上那褪色的刺绣——
衣摆的山茶花、胸口的绶带鸟,一针一线,慢慢和记忆中抽泣的女子重合。
还有那只藏在枯发中的耳饰……
他的声音失了真:“姐姐……”
泪珠滚落,砸在诛心客抓过的小臂上。
“灾星……”
亲生父母不知现在何处,收养他的叔婶也许因他而亡,姐姐现在也……
乐灵吟没说什么,轻轻拭去阿鸢的眼泪。
辛离鸢望向他:还有阿吟,一和自己出来便受了伤。
眼前的少年似是猜到了什么,柔声道:“你不是灾星,是太阳。”
他喉头一梗,埋在少年肩头,染湿他的衣襟。
良久,他起了身:“我出去一下。”
乐灵吟跟在身后,白莲町不太放心,远远缀着。
两人走回村口时,已近傍晚。
一块血染过的靛蓝布料正挂在那块石碑上,绣着的绶带鸟断了尾巴。
风一吹,落在地上。
少年来得有些晚,血渍已经干涸,不再温热。
他将布料收进怀中,捡起几步外的断指,断面不太规整,有些扎手。
指尖因常年刺绣而留下的老茧不见了,想来是在药里泡了太久。
那双曾无数次抱起他的手臂瘦弱了些,但依旧亲切。
她的右肩卡在石缝里,取不出,他只得将石头掰开。指尖渗出鲜血,化不开早已凝结的血痕。
耳饰缠进她的发丝,他擦了擦手,小心解开。又将姐姐的乱发重新束好,没有发篦,费了些时间。
他不记得姐姐是如何将自己从山里捡回来的,但一定走了很久。
而那带他回家的双腿,却怎么也拼不好。
天色暗了,该回家了。
他抱起许久未见的姐姐,回了那间破屋。
儿时的被褥正叠在床头,霉斑遍布,许是忘了收。他将被褥翻了面,重新铺好,蜷缩在并不够长的被子下。
有时,姐姐会抱着他入睡。但现在不行了,他长得很高,这床榻有些小。
不过在这个年岁,本就不能与姐姐躺在一处了。
乐灵吟将门窗关好,给白莲町递了信,让他先回蛇城休息。
他坐在榻边,将安神符揉进灵力,送入阿鸢眉心。
夜色渐深,辛离鸢入了梦。
姐姐握着他的手,教他绣绶带鸟。可他绣出来的,却像只没吃饱的公鸡。
次日,辛离鸢循着旧路,将姐姐和她的父母合葬。
乐灵吟看着剑刻的墓碑,记下了她的名字——苗山茶。
两人回到破屋,辛离鸢终于开口:“阿吟,准备护法。”
阿碧急切道:“你要干什么?卸磨杀驴?”
“把你的记忆都给我。”
“别…别吧,有话好说嘛。”
阿碧虽然嘴上总犯贱,但他知道自己爹妈干的不是人事。若是共享记忆,辛离鸢没准儿会直接暴起,将他灭了。
“那你去死吧。”
“我给!我给你!”
横竖都是死,阿碧不敢耽搁,大段的记忆涌进辛离鸢脑海。
辛离鸢脑内一阵胀痛。
片刻后,他不悲不喜:“你敢骗我。”
“我没有!”
辛离鸢的识关慢慢消散——
“我真没有!我把记得的都给你了!等我想起来别的再跟你说还不行吗?”
他睁开眼,起身出门,在破败的村庄中寻找白氏的踪迹。
阿碧若是知道辛离鸢会这么愤怒,根本不会将他儿时的记忆还给他——
苗山茶收了他父亲的财物,默许他深夜带走辛离鸢。
说难听点儿,就是将他卖了。
那村子里的人还编歌骂他。
这样一群人死了,辛离鸢不该开心吗?
就算他不知道自己被卖了,那苗山茶也没养他几年,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他在他身体里待了十一年,却依旧无法与他共情。
阿碧看着一言不发的辛离鸢,在识海内止不住地颤抖。
辛离鸢无暇顾及,面若死水——
若他没有将阿碧关起来,是不是就能早些认出姐姐,将她救下了?
若他儿时聪明些,看穿蒙面人安抚人心的把戏,不肯安分跟他回去呢?
若他当时直接死在山上……
可这些他都没做到。
现在,他要将他们挨个挖出,割下他们的头颅,摆在姐姐坟前,向她谢罪。
乐灵吟忽然拉住他颤抖的手,抱住他,耳语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好。”
两人走了不久,便见一片焦糊。
辛离鸢抹了那炭黑,轻轻嗅闻,道:“应是昨日追杀我们后炸毁的。”
“行事竟如此迅速……”
善后的人手脚利落,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两人只得先行离开。
回城后,辛离鸢如常吃饭,却没说一句话。
直到他买了块靛蓝色的新布,将那断了尾巴的绶带鸟包起来。
“姐姐,等我。”
当晚,辛离鸢将实情告知了乐灵吟。
乐灵吟没多说什么,得而复失的痛,他们都懂。
辛离鸢道:“操纵姐姐的人对咱们的往事了如指掌,会不会是制作邪阵那人?”
乐灵吟面色凝重:“不能确定。他们等咱们到了瑶山村才动手,说明一直尾随在后,有可能是期间听到了什么。”
“可万一真是那人呢?孙医师说过的,若事关那人,不可追查。”辛离鸢垂下眼:“而且…这些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不想拖累你。”
“……”
辛离鸢许久未见回音,转头一看,见阿吟正望着他。
阿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很平静……静得他心里发怵。
“阿……”
“我对阿鸢说的话,阿鸢都记得吗?”乐灵吟终于开了口。
“记得。”
“那阿鸢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姐姐,等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