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陈旧的短刃应声断裂。

原本势在必得的男人，险些被崩飞的断刃划破了脸：“你……”

未等他说出什么，纤细的脖颈便被死死扼住，脚尖缓缓离地。

孙清幽幽开口：“神魂若在，可能复生？”

他没法回答。窒息的痛苦让男人忘了如何操纵灵力，右臂的经脉复又碎裂。方才嚣张的面容此刻涨得青紫，他奋力挣扎，却连触碰那只钳制他的手都做不到。

胡乱踢蹬的双腿弄脏了那人的衣摆，孙清眉头一动，随手将他丢了，灵力外放，净了衣衫。

自墙壁滑落的白天风捂着断裂的肋骨，痉挛的肺腑送出汩汩鲜血，尽被不受控制的呛咳堵在喉间。这具躯体似已不再属于他，只能任由血沫混着涎水挂在嘴角。

孙清拭去指间黑红混杂的血迹，食指微动，御着残存在白天风体内的灵力，压制他的呛咳后，引出淤血。

白天风顺从地呕净淤血，拖着瘫软的双臂，倚在墙边：“咳，哥哥，我不是…有意要弄脏你的衣衫，别生我的气。”

他见孙清蜷了蜷被咬的拇指，道：“但咬了你，是有意的。”

白天风眼底划过隐晦的光，像条不肯冬眠的毒蛇。

“无妨。”

孙清唤回搜魂符，软薄符纸被灵力催得簌簌作响。

未等他开口，白天风便僵硬道：“她不是不喜欢吗？”

孙清本就冷清的眼眸，又淡了几分：“她也不喜你这种满口妄言之徒。”

白天风深明事理，道：“用肮脏的手段对付肮脏，并不会显得哥哥高风亮节。”

“嗯…弟弟说得对……”孙清若有所思，道：“那便不要叫她知道了。”

白天风来不及震惊，搜魂符化作如墨流光，直欲穿入他前额——

“等等！！”

流光晦暗了几分，细碎的前梢儿如触手一般，刮擦着他的眉心。白天风避无可避，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终于带了些颤抖：“哥哥，你定知这搜魂符攫取的记忆并不完整，若所得不如你意，我又因此成了个神智不清的，岂不是亏了？”

孙清笑意不及眼底：“不必忧心，我略通医术，搜魂符也余下不少。”

白天风眼睑抽搐，一时语塞，不知该先惊于此人近乎残忍的手段，还是那轻飘飘的“余下”二字。

他神思飞转，干笑两声，道：“原是我多虑了——看来你我缘分已尽，变成痴人前，再说些哥哥爱听的吧。”白天风正色道：“我不是不愿说，是实在不知是何人庇护我们至今。但我隐约记得，兄长将那珍稀无比的潮汐草交予乐容时，并没得到什么财物。”

他眉尾一挑：“我那兄长可不是个无私奉献的主儿。到底是交易了些别的什么，还是用来表忠心——就不得而知了。”

能将畏服说得如此委婉之人，的确少见，孙清微微抬眸：“你现在，是在表忠心吗？”

白天风见搜魂符退了半分，眸光闪烁，道：“不，是对哥哥的爱慕之心。”

孙清双目微阖，虽极力克制，眼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白天风无声一笑，眼里多了些得意，他主动开口：“神魂若在，的确可以复生。但代价极高，我不想哥哥因此为难。”

孙清眸色微亮，多了些迫切：“是何代价？”

“哥哥莫急，待我想想……”白天风的眼底透出一丝疯狂：“我来帮你吧，应姐姐的孩儿可仍在乐府？”

“你要做什么？”

白天风见他满眼忧虑，兴奋道：“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孙清压下烦躁，沉声道：“莫再多情。”

白天风愈挫愈勇：“清心寡欲四十载，一朝情动难自持，还请哥哥多担待。”

“……”

“应姐姐的孩儿动不得，那她的父母呢？”

“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天风眼神微动，语气飘忽：“只是关心一下哥哥心上人的家眷，莫要多虑。”

孙清见他语焉不详，隐约有了些猜测。他声音一沉，道：“可有他法？”

“唉，本以为哥哥一视同仁，对谁都如此残忍……”他难得情绪低落，问：“我究竟做错了何事，让你这般待我？”

孙清一怔——白天风确实没对他做过什么，那两个孩子却被他害得险些殒命。

他心头一动，决定事成后将他交给灵吟和离鸢。

想罢，他收回搜魂符，欲起身离开。

“这便走了？”白天风强行抬手，拽住孙清衣摆，言语间似是有些幽怨。

“……”

“哥哥不喜欢，我不问就是了。”

男人松了手，孙清忽觉腰间一轻，紧接着是骨石相磕的轻响，他没理会，抬脚走了。

白天风还不死心：“我饿了，有宵夜吃吗？”

他见孙清头也不回地离开，甩了甩瘫软的双臂，哀声道：“早知如此，便好生修炼了。”

孙清立在空荡荡的灶房——剩菜已被辛离鸢吃了个干净。

他看着有些陌生的瓶瓶罐罐，竟有些踟蹰，只得先生了火。

小半个时辰后，暗室内。

白天风原本面色平静，修补着残破的经脉，听见那有些沉闷的开门声后，转头便装出一副弃夫模样，满眼愁思。

沉稳的脚步声渐停，一大碗汤是汤、水是水的青菜粥正飘着热气，被搁在木桌上。孙清将清水和净布放在桌旁，道：“喝完将地擦了。”说罢转身就走。

白天风弱不禁风：“哥哥不喂我吗？我这双手，实在是……”

孙清神识一扫，道：“不是已经好了小半？”

“我快些喝完，也能早早将这血污洗净，哥哥何乐而不为？”

孙清只觉将这辈子的气都叹尽了，回身医好他的双手，顺带探查了他的颅脑，未觉有何异样。他收回手，布了囚天阵，将这似有隐疾之人困在暗室深处。

白天风暗自窃喜，道：“哥哥，辞枝毒性缠绵，莫要掉以轻心。还有那《毁己功法》，着实伤身，莫要再练了。”

“……”

孙清走后，白天风皱着眉将粥喝了个干净，仗着那人听不见，暗道：“真难吃。”

天色渐亮，白莲町感知到孙清回了卧房，地下那团陌生的蓝光也安分下来，这才阖眼睡去。

清晨，辛离鸢如常早起做饭，他看着灶房里那小半锅气味诡异的青菜粥，满眼犹疑——

白星的厨艺是他亲手教的，定不会将粥熬得这般难堪。会是白谦吗？还是其他人……

左右不会是孙医师，他食欲寡淡，即便坐在饭桌上，也不会多吃。很多次甚至连筷子都不动，只是默默看着阿吟，被察觉了，又暗自收回目光。阿吟体贴，后来便总是装作无事。

辛离鸢屏住呼吸，将锅洗净，重新熬过。

乐灵吟醒后见阿鸢不在，缓缓起身，下意识揉了揉后颈，竟感到了它的回应。

他心里一喜，问：“是你吗？”

“嗯嗯。”

“对不起，我不知会让你这般难受，你现在还好吗？”

“嗯嗯。”

“你要回家吗？”

“……”

“想恢复得好些再回家？”

“……”

“你不想回家了？”

“嗯……”

乐灵吟有些想不通，无奈道：“我猜不到了。要不要试着学讲话？你这么厉害，想必用不了多久。”

“嗯嗯。”

“等你想回家了，就慢慢动三下，我会想办法帮你。”

“嗯……”

它跟着小吟经历了太多，不知何时，已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回家的贪吃鬼了。若不是小吟发问，它都忘了。

倒是学讲话这事，听起来颇为有趣。

浊气已炼化干净，但它还是有些不好过。它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孙清，还有地下那团多出来的蓝光，没等想出个什么，又昏睡过去。

乐灵吟刚出卧房不久，就见阿鸢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道：“死胖子，再不起来吃饭，过年卖不上价儿了！”

伍钢霎时惊醒，喉鼻间发出一阵惟妙惟肖的猪叫。他胸口起伏，豆儿大的眼睛看清来人后，暗道：“造孽啊，还不如昨夜一箭死了痛快。”

“你说什么？”

“啊……我说，小辛啊，以后做饭这种事还是我来。”

“等你起来，阿吟都饿瘦了。”

辛离鸢转身就变了脸色，笑盈盈地迎上乐灵吟，道：“阿吟，今早喝茯苓山药粥。”

“好。”

乐灵吟见舅舅卧房内没有动静，许是还未醒来，没有打扰。

西厢房内，几人吃过早饭，商讨着工匠的救人大计。

辛离鸢道：“你何时得知她被抓走的？”

“昨夜回来的路上，有人传信给我。”

乐灵吟闻言一动，想来那时舅舅便有所察觉了。

伍钢拿出那封即将消散的灵信，字迹隐约可见：“不想她死，就闭嘴。”

辛离鸢问：“就这么几个字，你怎知要去朔雪城救她？”

“她昨日还给我传过信，就在朔雪城。”

“你确定她被抓走了？”

“后来我又传信给她，她没回。”

“她叫什么？”

“李水。”

“是你朋友？”

“……算是朋友吧。”

辛离鸢见他支支吾吾，道：“你连与她的关系都说不清，他们为何绑她？”

“咱…咱能聊点儿别的吗？”

辛离鸢撇了撇嘴角，没为难他，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让他们这般大动干戈？”

伍钢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儿指甲大的深蓝色陨铁，道：“这种品质的地星陨铁，只有朔雪城的埋骨山能开出来。是那个女人给的，我见辨灵示警，便私自留了一块儿。估计是她的主人发现了，才派人追杀。”

乐灵吟看着那蕴着流光的陨铁，道：“这与你昨夜所说的天星陨铁有何不同？”

“天星适合做阵盘，地星适合打兵器。”

辛离鸢攥了攥拳头：“你还真是从天骗到地啊。”

工匠一脸谄媚：“小辛息怒，我知错了。”

乐灵吟眉头微蹙：“这般显眼的陨铁，白氏不怕暴露吗？”

伍钢脸上挂起不太自在的笑：“定是怕的，但他们不怕我啊。我这小门小户的，大不了一杀了之。”他捻着那封灵信，低声道：“杀不了，就威胁，他们总有办法。”

辛离鸢有些动容，问：“伍氏家大业大的，为什么不留在本家？”

工匠不愿多说，只道：“唉，别提了，都一个样儿。”他抹了把脸，岔开话头，道：“此矿极难开采，许是因此才残留了异变灵力。也不知埋骨山现在是谁家管着，你们顺着查，应该会有些线索。”

辛离鸢长出一口气，轻松道：“看来昨夜没白救。除了她在朔雪城，还有别的线索吗？”

工匠挠了挠头：“呃…好像没有了。”

辛离鸢：“……”

乐灵吟：“……”

工匠打着哈哈：“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乐灵吟轻叹一声，道：“可知是何人传信？”

“不知道啊……”

“那城门射箭之人你可知晓？”

“也不知道……”

“阿吟，别问了，我看他除了想着法儿地讹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乐灵吟无奈一笑，道：“舅舅熟悉朔雪城，去找他吧。”

“好主意。”

孙清房外，乐灵吟轻轻敲门，却没有回应。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太安静了。

乐灵吟不太放心，叫来了白莲町。

“白兄，舅舅是出去了吗？”

白莲町阖眼感知，正见孙清卧于榻上，并无不妥。

“孙医师还睡着，没……”

话音未落，白莲町便察觉孙清往日悠悠流转的灵力此刻时而躁动，时而滞涩，反复无常。

“快进去，孙医师出事了！”

乐灵吟破门而入，正见舅舅眉头紧锁，唇间泛着淡淡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