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思枫离世后,乐容悲痛万分,搬出了和爱妻一起生活过的房间。
从那以后,乐容几乎每天睡前都会在那房间待一会儿,打扫干净后,才回房休息。他忙不开时,会让专人打扫,好像在等一个出远门的人回家。
可他们都知道,她不在了。
乐灵吟站在门前,望着时常有人修缮的房屋,悬着的手迟迟没将门推开。
其实五岁那年他已经记事儿了,至少记得他刚从母亲的房间出来,就有个人醉了酒来到府上,说他是害人精。
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害了谁,只是听父亲说那个人是个疯子,不必理会。
长大些他才知道,自己害的人正是日思夜想的母亲。从那之后,乐灵吟日日生活在自责之中,再也不敢踏足母亲的房间。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忧伤会让父亲跟着难过,便把这份自责藏了起来。
母亲会时不时来梦里看他,比挂在墙上的画像还要好看许多,乐灵吟望着那梦影,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自从十岁之后,连这抹梦影也不常来见他了……
今日二舅舅到访,又勾起那段压在乐灵吟心底的往事。
母亲…会想见到我吗?
若不是我,母亲就不会……
可是,他太想她了。
乐灵吟终于轻轻推开了那道门。
月光皎洁,落在屋内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散出微弱的光晕,映得那画像里的人愈加温柔。
他望着那画像,母亲正笑着,他无声唤着:“母亲……”
一滴泪珠从乐灵吟脸颊划过,他想:若不是我,母亲兴许会和父亲一同外出,她修为高深,定不会让父亲中毒。
我的确是个害人精,出生时害了母亲,现在…又害了父亲。
他立在门外,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扰了母亲的清净。
良久,他忽觉额头微凉。抬头望去,空无一云的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乐灵吟将门阖起,只留了一道缝隙,窥着母亲。
细小的雨珠挂在他的眼睫,错落的光晕滤过母亲的唇。乐灵吟眼睫翕动,朦胧间好似瞧见母亲柔唇轻启,正要对他说什么。
乐灵吟心头一动,若是母亲没有离世,会和他说些什么呢……
没等他幻想下去,那雨像是催促着什么似的,忽然大了起来,但却依旧温柔,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后背。
乐灵吟抬起手,接了半捧冰凉的雨水,并没有离去。
那雨似是不忍,只是下得愈发稠密。
他眼前的母亲愈发模糊,雨珠低落,似乎是她在轻泣。
乐灵吟不想离去,他捻了捻衣角:我只进去躲一下,不管雨停不停,我都会出去。
他脱了鞋放在门外,进去后关好门,几乎没让雨水洒进来。
门外不远处,辛离鸢打着伞,见阿吟进了房间,停在原地。
乐灵吟已经被浇透了,后颈里的它不忍小吟受凉,缓缓给他加着温。
不过须臾,那雨像是完成了使命,悄声离去。
门外雨声渐弱,乐灵吟却反悔了。
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待在母亲待过的地方,总是令他安心。
可屋内四处都是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他又怎么忍得住只是站在那里?
他烘干了衣摆和双手,尽少地散出水汽,他不想母亲的痕迹被自己洗去。
母亲的铜镜半斜着,坐在左手边,右侧是檀木做的发篦,散着几不可闻的淡香。
听说母亲乌发如瀑,想必要梳上好久。
桌上的妆奁半开着,他打开那十六年前就只剩了半盒的胭脂,和画像上是同一个颜色。上面印着母亲半枚指纹,还有指甲不小心刮擦的痕迹。
听说母亲胭脂用得很快,因为总是涂不出画像上那般牡丹一样的唇瓣。
墙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皮鞭,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的兽皮泛着微弱的光泽,鞭梢儿的皮条断了半根。
听说母亲就是用这条皮鞭驯服了那只两人高的玄脊兽,但在母亲离世后,它就不知所踪了。
听说……终究只是听说,母亲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回想起十岁前母亲那亲切的梦影,有时比自己还像个孩子——
有一次,母亲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父亲给他系好的发带扯歪,说他系得太板正了,弄得阿吟都不像小孩儿了。
还有一次,母亲跟自己要阿鸢送的糕点吃。他不知道怎么把糕点带给母亲,她却说,使劲儿想一下就有了。乐灵吟本不敢相信,试着想了一下,结果真如母亲所说。
那天,他就把阿鸢最近送过的糕点都变给了母亲,母亲一块儿咬一口,剩下的都喂给玄脊兽了。
母亲还说她有两个不省心的弟弟,一个叫孙清,一个叫应思榆。
可那终究只是梦影,说到底,不过是自欺的幻想。
他相信母亲是位极好的人,但他不敢相信被自己害死的人,对自己没有丝毫怨怼。
就算母亲宽恕了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
从他出生,便欠下了无法偿还的债。
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若真有能将母亲复活的奇迹,他愿意付出任何能付出的东西,包括自己的生命,那本就是他欠她的。
只是阿鸢……一定会很伤心。
乐灵吟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杞人忧天。
“阿吟……”
一道飘渺女声忽然在乐灵吟脑海响起,他闻声一动,不敢相信,那是……梦里母亲的声音。
他声音发颤:“母亲…是你吗?”
没有回应。
他静静地等,不敢呼吸……
窗外虫鸣依稀,后山深处,一只夜鸮孤寂呜鸣。
他知道,他等不到了。刚刚…不过又是自己的幻想。
乐灵吟心中止不住的酸涩,他仰起头,任由滚落的泪珠浸在早已淋湿的前襟。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去脸上早已干涸的泪渍。
母亲为了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他不能作践这具身体。
他望了眼母亲的画像,离开了。
门外的鞋已经被人烘干,想来应是阿鸢。他穿好鞋,往回走。
残月低垂,他的身影如一道化不开的浓墨,但所经之处,却不留半分痕迹。
他回到卧房,灯已经熄了。
乐灵吟轻推开门,见桌上放着干燥的里衣。他刚将衣服换好,就听见一声轻咳。
“阿吟,喝姜汤。”
见阿鸢走过来,乐灵吟下意识要避开,不想他发现自己红肿的眼,却忘了他根本没点灯。
辛离鸢握住阿吟的手,借着月色把姜汤放进他的手里:“温度刚刚好。”
姜汤还未入体,心已然暖了。
见阿吟喝完,辛离鸢将碗拿走,用湿好的面巾帮阿吟擦了脸,然后抱住他。
他依偎在他肩头,谁都没再说话。
月色缱绻,漫过窗棂笼着两位少年。许是快要入夏,深夜并不寒凉。
良久,乐灵吟轻声道:“阿鸢,晚安。”
辛离鸢松开手:“阿吟晚安。”
但两人都没睡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乐灵吟就起身去厨房了,辛离鸢闻声自然也要跟去。
到了地方辛离鸢才知道,阿吟不忍叫厨子摸黑上工,要自己给他堂哥做饭。
看着阿吟还未消肿的眼睛,辛离鸢觉得不能便宜乐屏那小子,抢过饭勺自己做了起来。
乐灵吟还想给堂哥做个桂圆银耳汤的,但阿鸢说那个银耳摸起来质地不对,吃了会拉肚子。
他觉得做饭这方面阿鸢肯定比自己懂得多,只好作罢。
乐灵吟不善交际,除了疼他的长辈们,还有无孔不入的辛离鸢,算得上关系好的,也就是这位堂哥了。
乐屏一直在管理那块新发现的灵田。此田地处偏远,灵气却充裕纯净,未被三十多年前的大战污染,是难得的优质灵田。为了防止其他家族出手硬抢,乐容便留乐屏看守。
乐屏得知乐容中毒后,拼了命地往回赶,途中收到乐容脱离危险的消息后,才顺道去附近的灵田采了药带回来。几个来回,耽误到现在才到。
“哥哥。”乐灵吟接过堂哥的行囊,与他同行。
辛离鸢刚熄了火,就见阿吟把他那好命的堂哥迎回来了。
“灵吟,我说回来得晚,不是为了让你起来给我做饭。”乐屏声音柔和,听着就让人安心。
乐灵吟避重就轻道:“饭是阿鸢做的。”
乐屏一笑,只道:“好,多谢离鸢。”
“不客气。”
乐屏是乐府总管,身在府外也有下属日日向他禀报府内事宜。
他看着从未如此疲惫的灵吟,道:“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是平日里都辛苦哥哥了,我以后会和你一起分担的。”
乐屏欣然一笑,眼里闪过乐灵吟未能察觉的情绪:“好,药草在外面,不够我再去取些来。”
堂哥用过饭后,两人回了卧房,乐灵吟实在熬不住,沾枕就睡。
辛离鸢却困意全消,阿吟在应阿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会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又在想是自己害了母亲?
但生产本就凶险,婴儿诞下之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他听闻应阿姨生前修为高深,竟也会像常人一样,因难产离世吗?
若是真有其他原因,应氏为何一直隐而不发,只是与乐氏疏远呢?
他无声叹息,施了隔音障,不想阿吟被吵醒。
辰时,乐灵吟循着旧习,自己醒了。
辛离鸢闻声把眼睛闭上,敛了神色,迟了一会儿才假装刚刚醒来。
两人去吃早饭,辛离鸢一进门就看见满满一大盅桂圆银耳汤。
完了,当时应该把那银耳丢掉的,眼看着就要露馅——
他登时转身,挡住身后的人:“阿吟,咱要不…回房吃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回房吃了,走吧走吧。”
“那为什么不顺便带回去?”
“啊?阿吟你刚刚说什么?”
“为什么……”
辛离鸢见势不妙,一边佯装受凉,打了个天大的喷嚏,一边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把身旁关切问询的阿吟塞回了卧房。
“阿鸢,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辛离鸢屋到病除,话音朗朗:“没有啊,就刚刚风吹了一下。阿吟说得对,应该顺路拿回来,我现在就去。”
他说罢转身就走,把跟上来的阿吟一把摁了回去。
辛离鸢出了门长呼一口气,端饭去了。
满满一托盘的饭菜刚端回来,他就发现自己白忙活了。
“阿鸢刚刚有把桂圆银耳汤倒掉吗?”
辛离鸢身子一僵,随即开始装傻:“啊…什么汤?”
“今天的早饭,我闻着是有的,阿鸢不是说银耳坏了吗?我之前忘记扔了,他们不知道的话,吃了肚子会不舒服的。”
乐灵吟还是太信任辛离鸢了,银耳若真坏了,那掌勺四十余年的厨子能不知道?
辛离鸢心道: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
“我刚刚…忘记盛了,厨子可能…让人买了新的,啊哈哈…我想起来了,阿吟要喝吗?”
“不喝了。”
看着语无伦次的阿鸢,乐灵吟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又想不通阿鸢为何这样做,于是决定相信府里的买办脚程飞快,才让大家喝上了不会拉肚子的桂圆银耳汤。
乐灵吟刚去通脉,金家金焓瓯就来了。
金家在大战前便是第一大宗族,围剿时更是直接捣毁了白氏本部。
前任家主金文佩灭杀了白氏家主和两位大长老后,重伤不愈,在大战结束后三年离世了。
这般强悍的实力,让金家在那场覆灭了无数家族的大战后,依然稳居第一。
也是因此,族人大多都倨傲不驯——尤其是金家少主金焓瓯。
乐屏也是第一次见他,感觉这位少主礼数虽然周到,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傲慢。
从进门到坐下,从体态到眼神,都像是在巡视自家领地,让人浑身难受。
然而,还有更难受的——
金焓瓯即便坐下也微微昂着头:“家父事务繁忙,我代家父前来探望乐伯父。知道乐府不缺药材,特意让巧匠打造了两支鎏金檀木杖,以备不时之需。”
说罢,两个仆人就将那雕着华丽纹路的楠木长盒递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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