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通传后,只见一个丽人急匆匆地奔到殿上来。她容貌看去三十许人,实际年纪或许更大些,但生得高挑丰润,容色极佳。却并未着宫装,只穿了件素白的常服,可见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神色间极是惶急,全然不顾殿上群臣便这样闯了进来。
慕容皝不露声色,却心中诧异,他这位皇妹素日最是沉静高雅,绝少如此失态,难道真是孚莫寻她来为慕容霸求情?这却是正中他下怀,只脸上佯作不悦道:“王妹,你这成何体统!那逆子做出这等事来,便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逆子?”华阳长公主慕容黎闻言愣住,却不及细究便跪地施礼道:“臣妹来请王兄速速发兵救命!”
“救命?”慕容皝耸眉便知他们所说并非一事,疑惑道:“发生何事?谁欺侮了王妹不成?”
华阳忙摇头道:“臣妹无恙,是赴晋使团出了意外!”
慕容皝闻言面容松动,想起刘翔曾为公主府幕僚,安抚道:“此事孤已知晓,刘爱卿无辜被刺,孤亦感痛心,已下旨厚葬,命顾淮上书天子追究到底。有司也抚恤了他的家人,王妹那里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么?”
“刘……刘翔?”华阳似乎刚知此事,摇头好似并不在意,却走近他低声道:“请王兄屏退众臣,是阿铮出事了!”
“你说什么?!”
群臣不知他为何失态,又不敢问,皆沉默不语。慕容皝深知楚燎此刻屯重兵在外,此事绝不可外泄,当即吩咐道:“退班,宣慕舆进宫!”
孚莫应诺。
慕舆为城防营统领,忽被传召定是发生要事,联想到华阳公主方才言涉使团,群臣心中不免各种猜测。但听燕王下令,也不敢多言,忙奉旨退下,唯有诸王与三省三司的主事被留了下来。
群臣退后,燕王方道:“在此的都是我朝心腹栋梁,阿黎且仔细说来。”
华阳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望了望上座的王后。
慕容皝斜她一眼,对公主道:“说罢!你不许她听,事后她不知挑了谁去拷问,说到刑讯逼供,谁能抗得过她的手段?”
段后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却摆了摆衣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华阳只得道:“今日是一位故人的祭日,臣妹自城外祭扫返回途中遇到一群刺客正在追杀一位小将军,我见那人穿得是燕云骑的军服,便出手相救。”
燕王道:“那人是谁?”
“司隶校尉沈嘉之子,云翼卫副将沈祁。”华阳道。
燕王顿了顿,问道:“他人呢?”
华阳道:“他伤得不轻,已起不了身了。”
慕容德道:“沈二哥那般厉害,怎么会?”
“厉害?”段后哼道:“若是你打不过的就叫厉害,那咱们大燕厉害的人可真是不少!”
慕容德心中不服却也给她方才那一剑吓到,努了努嘴不敢接话。
华阳续道:“他只来得及同我说使团江上遇袭,让我搬兵去救阿铮,便昏了过去。他伤及肺腑,虽不至殃及性命,但没有几个月是下不了地了。”
顾淮脱口追问:“那宣……”话一出口脸色立刻一变。
华阳公主凝眉,见状道:“令君是想问岚曛罢?沈祁还未醒,未来得及说太多,想来岚曛该与阿铮在一处,有阿铮保护,令君也不必太过担心。”
顾淮微愣,知她将“宣”听成了“曛”,忙点头道:“臣失态,公主恕罪。”
华阳道:“父母爱子乃人之常情,令君何罪之有?”说着对燕王道:“还请王兄速速发兵去救,那些刺客身手了得,阿铮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伤了……”
“杞人忧天!”段后起身道:“公主竟为了这点儿小事闯上殿来,说出去也不怕为人耻笑!”
“小事?”华阳不悦道:“殿前指挥使奉旨出使,若然有失,岂是小事?”
段后道:“楚铮布防疏忽以致使臣被刺,本就该军法从事。更何况,他不是自来号称勇武无敌天下第一么?兴许只是独自追击贼人去了,不日便可立功而返将功赎罪,用得着公主来担心?”
华阳气道:“王嫂说得轻巧,万一阿铮真的遇险,你让王兄如何向楚帅交代?”
“噢,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楚帅!”段后幽幽道:“华阳,你身为长公主,总该为王室要些脸面!”
“王嫂你——”
“都给孤闭嘴!”慕容皝瞪着发妻,“你到底想干嘛?”
段后回瞪道:“臣妾是大燕的王后!自然要秉承先祖遗训,劝诫陛下对那些藐视族规犯上忤逆之人予以严惩,给这天下人一个公道!”
慕容皝知她绝不肯轻易放过慕容霸,气得点着头道:“好好好,你想要一个公道,孤这就给你一个公道!来人,太子慕容交失德乱行,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东宫一应臣属不能劝诫太子,连降三级,罚俸一年!”
封奕顾淮等人见罚得极重,本欲求情,正主慕容交却闻言浑身一哆嗦,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在他们开口之前已忙不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叩首谢恩。
段后本欲驳斥,但见太子如此无能,硬给噎在当场,便已听燕王道:“幽州王慕容霸犯上忤逆,下廷尉狱,着三司公审定罪!”
“公审?”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廷尉常炜已上前领命道:“回陛下,廷尉狱可暂将幽州王收监。只是司隶校尉沈嘉沈大人随燎原军出征未归,三司公审只怕……”众人深明他言下之意,若要三司公审,则三司主事太尉、廷尉、司隶校尉缺一不可,燕王这样说,摆明是为幽州王拖延时间。
众人深知段后雌威凶悍,慕容皝为顾大局不能与她相争,诸王又尚年幼,文臣更是无从抵御,也只有等楚燎、沈嘉等人回来,才不致在朝堂上输了气势。
段后闻言脸色难看,喝道:“陛下偏私,本宫不服!”
太尉封奕却道:“漠北大捷,不日沈校尉便可随军凯旋而归,王后娘娘稍等几日又何妨?只是幽州王被羁押,他手下三万蓟城军顿失主帅,还请陛下早早定下接替人选以稳军心。”
慕容皝叹了口气道:“蓟城军便暂由太原王兼理罢。”
慕容恪眉梢动了动,当即领命。
段后忽然道:“幽州王还领着燕云骑的燕翎王令,未知陛下如何分派?”
燕云骑因分云翼与燕翅两军,其主帅各持信物号令其军。云翼卫为赤云虎符,从楚铮号令,又称少帅军;燕翅军为燕翎王令,跟随先乐陵王世子慕容儁,又称世子军。后乐陵王身故,世子失踪,燕翎王令暂落到幽州王慕容霸手中。却因昔年慕容儁功劳太炽,又深得慕容皝宠爱,手下诸将又皆是他精挑细选身负异能之辈,故而眼高于顶,并不怎么奉慕容霸的召唤,更不会认他作主帅。加之他为人又孤僻,故此出征竟无一人随从,燕云骑最后只勉强出了几人,还是瞧在楚铮的面上,担了一路慕容德的护卫。
慕容皝闻言眯着眼道:“暂都交由玄恭节制,王后有异议?”
段后还未说话,慕容恪先愣了一愣。楚铮与慕容霸都是强横之人,也收拾不了燕翅军这帮大爷,他收了这烫手山芋不知是祸是福?
却听段后道:“太原王卓于文事,却疏于练兵,恐怕力有不逮。听说光是他自己的永济军已是军纪散乱自顾不暇,现在又兼理蓟城军,那也罢了,本就皆是一群散兵游勇也不值什么!不过燕云骑可是我大燕第一神骑,陛下怎可所托非人?不如……”
慕容恪瞥她一眼,与燕王眼神交汇。
果然来了!
父子二人深知段后发作一场必有所图,是以心中早有约定。只是没想到她要的并非慕容霸麾下的蓟城军,而意在将段丰安插在燕云骑中。
这云翼卫倒是不必担心,只要楚铮安然返归,便谁也生不出什么乱来,但燕翅军主帅空悬已久,段丰武功与手段又皆是了得,难保不会给他钻出空子。
慕容恪心思玲珑,闻言立马道:“王后娘娘所言极是,儿臣往日疏于练武,此次出征亦多有反省,已下定决心要多于武事上用心。王后娘娘方才提及燕云骑神武,儿臣深以为然,至今军中提起当年燕云骑大破丸都谁人不心向往之?燕翅军诸将当年远征高句丽,各个经验老道武艺非凡。儿臣得此机会正可向诸位将军请教,以图进益,不教陛下与王后娘娘失望!”
段后道:“太原王有心是好事,可燕云骑立于君侧身负陛下安危,若然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依本宫看,不如让骠骑都尉随你同去,虽然他与你一般未立过什么大的功劳,可胜在兵法娴熟,身手么?方才试剑,本宫冷眼瞧着也还过得去,正可补你之不足,玄恭以为然否?”她说着偏了偏头,似是漫不经心般自头上拔下一支步摇。
“这……”慕容恪吞了吞口水,这般距离段后一支步摇射来可是谁都救不了他,不由惶然吓退了半膝之地,再不敢反驳。
华阳长公主见状道:“既然是军国大事,岂是王后娘娘只言片语便作得主的?陛下自然也要问过众卿的意见方是。”她说着望了顾淮一眼。
顾淮还未抬脸,段后便道:“公主说的是,军中调令,自然要问过太尉。”
封奕听召,只得颔首上前道:“王后所言在理,太原王毕竟年轻,手中太多兵马未免劳神,依老臣看……”燕王刚听得脸色一变,便听他道:
“庐江王最为合适。”
段后本来听得心中畅快,听到后来却并非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失声叫道:“太尉!”叫罢又觉失仪,冷冷道:“庐江王只是族叔,因其父代先祖中箭而死方得赐姓慕容封王授爵,他与陛下并非血亲,岂可……”
封奕道:“庐江王慕容祐虽非陛下血亲,但名位早在王族之内,又为陛下统领禁军护卫宫城多年,一向忠于职守从无懈怠。且庐江王年长,又在军中资历甚深,老臣料想燕云骑再怎么孤傲难驯,也会卖老王爷几许颜面,恰好燕云骑营所也属禁军所辖,庐江王出入也最为合适。”
段后辩道:“庐江王便是合适,但禁军统领是何等要职,又岂能分神去干旁的?”
燕王拂袖哼道:“你说来说去,便只有段丰最合适了?”
段后丝毫不让道:“那是自然!”
燕王气急,上庸王慕容评忙劝道:“王兄王嫂都且息怒,这边是王叔,那边是侄儿,总归是咱们一家人的,落不到旁人手里,好好商量,好好商量嘛。”
燕王知他在和稀泥,白了一眼没有理会,华阳长公主忽然拜道:“王兄,臣妹自请暂领燕云骑王令符节。”
“你?”慕容皝道:“你给那刁妇气糊涂了不成?你如何懂带兵?带兵又去作甚?”
华阳长公主道:“咱们端庄贤惠的王后娘娘不也曾是漠北一代英豪?臣妹是不懂带兵,却也知道一将不成累死三军的道理。与其为燕云骑选一位无能的主帅,不如让将士们自己去把他们的主帅寻回来,没的留在这里给人瓜分了去,好好的一支神骑给搅合成了野鱼烂虾,贻笑大方!”
“慕容黎!”段后登时拍案而起,正要呵斥,却听一个醇厚朗越的声音自殿外道:
“公主所言甚是,臣请调燕云骑南下,请陛下允准!”
预告一枚老帅哥,明天再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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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王令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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