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公主难嫁

“四哥,四哥,你走那么快作什么?你等等我!”方将太子送上东宫步撵,慕容恪便独自走了,害得慕容德一路沿着宫墙永巷追着他,引得守卫一阵侧目也不理,只管叫道:“父王给了我们赏赐呢,你不要啦?你倒是给个话啊!”

慕容恪终于止住脚步,无奈道:“向来父王的赏赐你是都要拿去的,今儿怎么这样稀罕,肯来问我?”

他说话的功夫,慕容德已追了上来,冲他扮了个鬼脸,卖乖道:“六爷今个儿高兴,便宜你些又如何?”

慕容恪叹道:“你收敛些罢,太子与五弟都受了伤,你欢喜成这样,叫人见了岂不要参你不敬兄长?”

“你少来吓我!我在朝中一无实权二无强势的外家,不过沾了没娘的光,父王偏心些罢了,他们参我作甚?说我不敬兄长?谁叫太子认那老妖婆作娘,若非你拉着我来,我才不要理他呢!至于五哥……”慕容德哼道:“那瞻乌宝剑分明与师父最是般配,他偏要来夺,还抢我的马,活该!”言及楚铮,他稚嫩的脸上现出几许担忧来,问道:“师父他不会真出了什么事罢?”

“你低声些罢,什么老……给人听见,你还活不活?”慕容恪道:“以楚铮的武功,天下能伤他的人少之又少。比起你那师父,我倒更担心曦表弟。听说他身子弱得很,此番遇险颠簸也不知能否受得住。依我看,多半是他路上挨不住病倒了,才拖累楚铮也无法及时回来。”

慕容德抱肩咂舌道:“行了四哥,此处又没外人,你装给人看?你倒事事恭谨,也不见活得舒坦。华阳姑姑那是一门心思要做我师父的后娘,楚帅如今又在外,独大姐姐一人在家才不得不替着着急。那顾曦你见都未见过两面,令君且都不急,你白操什么心?”他话没说完,已给慕容恪捂上了嘴,只听宫铃珮响,正是华阳长公主的步辇摇着宫铃款款而来,柔美的夕阳下步辇轻摇荡出一道淡淡的长影,顾淮站在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似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什么。

真是逢人不能说曹操,慕容德被兄长瞪了一眼,也不敢多嘴,兄弟二人还未上前,华阳长公主却先看到了他们,柔声喊道:“玄恭,玄明,你们在这儿作什么?”

慕容恪连忙扯了弟弟给她见礼,抬头道:“侄儿们刚送太子殿下回东宫,殿下吓得不轻,只怕要将养好些时候。”

华阳闻言原本温柔的一张脸瞬间变得有些肃然,秀眉耸动,嘴上讥讽道:“倒是有心!我听说阿六敦伤得不轻,见你俩个溜得快,还当是去看他,原来是到东宫献殷勤。”她说着瞥眼看向顾淮道:“鄢敏夫人当年也是凭着才高淑慧得选入宫,原来就是这样教导儿子的!”

顾淮垂眸未语,慕容恪见状扑通一声跪倒道:“都是玄恭思虑不周,请姑母切莫怪罪母亲和舅父。因侄儿奉旨接领蓟城军,此刻若去五弟府上不免又刺他的心,想着等他冷静些时候再去。姑母教训得是,五弟伤重,我们很该去探望安抚。”

华阳公主闻言脸色刚微微好转,便听慕容德嘟囔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玄明”,华阳公主的声音已带了怒气:“你说什么!”

慕容德没有半点儿惧怕,扁着嘴道:“姑姑爱告状便去罢!我几个娘都给人害死了,自然欠管教,幸好如此,倒也不必拖累了谁的名声!”他瞥了顾淮一眼,对华阳长公主道:“反正我就是瞧不上五哥,他也瞧不上我!什么兄友弟恭的大戏我更是演不来,玄明告辞了!”说着朝她拱了拱手,谁也没理便去了,只留下华阳公主一张粉脸因恼怒憋得通红。

慕容恪拽他不住,只好劝道:“姑母息怒,玄明他向来疯惯了的,姑母别跟他一般见识。”

华阳素手握拳,狠狠敲着扶手,惹得宫人脚下不稳,步辇上的宫铃一阵作响。顾淮这才淡笑着劝道:“范阳王年少气盛,正直敢言,这是他的长处。公主今日急糊涂了,怎么倒与孩子生起气来?”

“他正直敢言?”华阳道:“看到王后那刁……哼,还不是缩头缩脑!待阿铮回来,定要他好好管教这小子,目无尊长,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顾淮失笑:“王后凤威一怒,我等尚且不敢说话,范阳王才多大,公主也指望他?”

华阳道:“宣英那时还没有他大呢,怎么就敢?”她脱口而出,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口,冲慕容恪嗔道:“如何行止你自己掂量罢,莫以为八面玲珑是什么好事!”说着一敲肩舆,宫人忙载着她去了,留下慕容恪连连称是。

“宣英?”顾淮却似没有听见她后面的话,望着她的背影,幽幽叹道:“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宣英呢?便有,也终将给这世道蹉跎得失了原来的样子。”

慕容恪闻言一颤,却知此人为禁忌,不敢插嘴,又见他脸露哀伤之色,更不敢多言,待天色全然暗了下来,顾淮方意识到自己在这宫墙外站了许久,又见慕容恪仍在陪着,并没有想要提醒自己或是先行离开的意思,点头醒了醒神,开口问道:“劳殿下陪了许久,殿下是要回宫?”

慕容恪笑道:“舅父怎还当我是孩子?我已开府一年,住不得宫里了。原本该先去看望母亲的,可此番回来得急,来不及请旨入宫,天又晚了,不免扰了母亲休息,只得明日再去。舅父家中太夫人与舅母可都安好?玄恭亦想去请安,只是舅父身居要职,母亲又一贯教导我不要贸然去舅父府上,这才不敢唐突。”

顾淮点头道:“殿下一贯孝顺,心到即可。宫中不易,夫人对殿下严苛,也是担心殿下行差踏错,殿下勿要以此生出嫌隙才好。”

“舅父哪里话,”慕容恪感叹道:“玄恭自幼失恃,若无母亲,哪能活到今日?便在朝堂,若无舅父时时帮衬,已不知惹出多少祸来。舅父与母亲教导玄恭,自然是为了我好,我若不省得,岂非连人都不是了?”他见顾淮略有所感,顺势道:“玄恭知道舅父亦在为曦表弟担忧,只是朝堂之上,不能因私废公,才未多提,舅父且安心,表弟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恙。慕统领此去,玄恭也想派几个人给他,多些人手也方便寻人,舅父以为呢?”

慕容恪本以为这样说顾淮无不应允,谁知他眉头一皱,有些恼道:“殿下勿要画蛇添足!慕舆暂领燕云骑已是担了大干系,因他是陛下信任的人,倒还无恙。此时谁派了人去,那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燕云骑中。连王后都不敢出这样的主意,难道殿下想让陛下这样以为么?”

“不不不,玄恭绝无此意!”慕容恪忙摆手道:“我只是担心曦表弟,绝不敢染指父王的燕云骑。”

顾淮这才脸色稍松,顺着他的话喃喃道:“顾曦……顾曦无须担心,他不害人已是顾家祖上积德了。”心中却在担忧:“可别是他一时忍不住先下手将楚铮给害了,这才使得二人至今未返。”

慕容恪见他仍皱着眉,还以为是为方才华阳长公主训斥自己言及鄢敏夫人,赶忙道:“方才姑母是为楚铮的事心烦,并不是冲着母亲与舅父,还请舅父勿要怪她。”

见顾淮点头不语,慕容恪又试探道:“姑母自来温柔端庄,只有为帅府才会如此……玄恭还有一事想请舅父帮着裁夺。”

顾淮狭长的眼眸微微闪了闪,回过神看向他道:“殿下想向陛下提议将长公主下嫁楚帅为妻?”

慕容恪点头:“舅父与玄恭想到一处去了。汉孝武帝也曾将平阳长公主下嫁大将军卫青,一时传为美谈。楚帅如今兵权在握,位极人臣,此番凯旋,已是赏无可赏,若再加恩,便只有封王一途,此例若开,则后患无穷,这是其一;楚夫人故去多年,帅府无人照管,以致楚家大姐年过双十仍待字持家,不免可怜,此为其二;这其三么,姑母情之所钟,多年未改,如今又闹得朝野尽知,不免惹人闲话,更何况玄恭也想一尽孝道,成全了姑母的一番真情,舅父以为如何?”

顾淮笑了笑,袖手道:“殿下此次出征亲见燎原军如何骁勇善战,万夫不敌,又见到楚帅在军中威望,一言九鼎,比之陛下在朝堂丝毫不逊,这非是往日在学宫中那些谈古论今的文人们所及。今日殿上争辩,殿下更是明白自己的短处,若无兵权在手则根本无力在朝堂上与段氏相抗,单是段后便使得殿下焦头烂额,更遑论不日辽西公父子就要回朝了。可若华阳长公主能够得偿所愿,自会对殿下感恩戴德,则殿下内得公主臂助,外得楚帅相护,一举两得,这才是其四,臣说得可对?”

“这……”慕容恪给他说中心事,不敢争辩,干干一笑,低头道:“舅父若觉得不妥,玄恭便不敢提了。”

顾淮捋须道:“殿下这谋算确实不错,可殿下想过没有?长公主下嫁楚家,非但于你有莫大好处,于陛下的益处更大,可公主如今都年近四旬了,陛下为何迟迟不肯下旨赐婚呢?”

“这……”慕容恪不解道:“玄恭也不明白,父王一辈的公主郡主不少,但唯有姑母与父王是一母所出,至亲骨肉,最为宠爱纵容。可在此事上,父王明知姑母倾心楚帅,又知姑母下嫁有莫大好处,何以不成全呢?难道是楚帅不喜姑母?先不说楚帅是臣子,由不得喜或不喜,听说姑母少时也曾在学宫陪伴父王读书,那时舅父和楚帅都在,该是情谊深厚才是啊。”

“不但情谊深厚,还曾言及婚嫁,只不过……唉,造化弄人啊。”宫门即将落锁,见宫墙永巷内寂静无人,顾淮携着他边走边道:“不说那些往事了,殿下可知楚帅如今在军中的威望从何而来?”

“自然是战场上所向披靡拼杀得来的。”慕容恪脱口而出,却见顾淮笑而不语,不免迟疑道:“难道……不是么?”

顾淮道:“当然,楚帅自己确是不世英豪,但这其中缘故却只得一半。殿下可还记得今日殿上慕舆所说的话么?”

“一半?”慕容恪恍然大悟:“舅父是指‘一半慕容一半燕’?”

“‘燕山雪染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六州。’苏燮的弟子遍布天下,随便拿出一个来,最差也是参将,校尉的人才,哪怕放到江湖中,任谁不是称霸一方的翘楚?楚燎若非燕山派的女婿,如何能令他们真心顺服?”

慕容恪一怔,他原本实难理解有人会舍弃公主去娶一个江湖女子为妻,可若是为了稳固军心,对于以武传家的楚氏来说,那便顺理成章了。

“可……楚夫人毕竟已经故去多年了。”

“人在那里,活着还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你想,若楚帅再娶,这位新夫人还是一位公主,这位公主又为楚帅再生下嫡子,那燎原军日后该奉谁为主呢?”

慕容恪道:“燎原军是大燕的军队,姑母的孩子是王室血脉,自然该奉姑母的孩子为主了!”

“若真如此那陛下亦可高枕无忧了。”顾淮失笑道:“可那些出自燕山派的将领可不理你是什么王室血脉,他们凭着燕山派的名头不论走到哪儿都会受到一国国君的礼遇,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各国战乱中遗失的孤儿,并不十分计较效忠的是北燕还是西秦,且他们一无家世门第二无亲朋旧友,一身本事全受师门恩惠,得以仰赖得仅有同门。所以他们眼中并没有什么王室公主,有的只是师门情义。更何况燕山派这一代中苏燮只得一个孙女儿,日后终是要嫁人的,比起那不知还在何处的孙女婿,楚铮这个天赋异禀的外孙早已是公认的掌门继承人。在他们心里,也只有他们燕山派大师姐寒玉飞琼苏漠雪的儿子才是燎原军未来的主帅。这一点,就是楚燎自己也做不了主,否则……那个孩子也不会屈尊为一个小小的传信兵了。”

“那个孩子?”慕容恪疑惑:“舅父指得是谁?”

顾淮却摇了摇头,没有说明,只道:“殿下若贸然提议公主下嫁,首个得罪的人就是楚铮及他背后的燕山派诸将,仔细想想是否得不偿失呢?”

慕容恪点头:“原来这其中有这些关窍,难怪父王一直不提将姑母下嫁的事,多亏舅父提醒,否则玄恭又要冒失了。唉,谁能想到这楚铮失了兵权多年,还在军中有如此能耐。”他说着眉头微动,似是有了新的主意。

顾淮道:“楚铮这孩子平日里是闷声不语,你却莫要小瞧了他,他这样一员猛将,你以为楚帅为何不将他留在燎原军中?”

“不是因为父子不合么?”

顾淮笑道:“你信不信,楚铮现在到燎原军营中振臂一呼,那些往日对着楚帅毕恭毕敬的将军们即刻便会随了他去。陛下与楚帅正是怕一军两帅难以辖制,这才将他拘在宫中。”见慕容恪低头略有所悟,顾淮低声劝道:“臣若是殿下,此刻想的不该是如何讨好长公主,反倒该即刻去幽州王府上。”

“五弟?”慕容恪挑眉:“我是要去的。”

“去探望幽州王?”

“不……然呢?”慕容恪被问得有些茫然,去幽州王府不探望慕容霸,那去作什么呢?

顾淮只得解释道:“幽州王殿下性格孤僻桀骜,算算时辰,廷尉此时大概去锁拿他下狱了,你猜他会怎样?”

慕容恪恍然大悟:“以五弟的性情,定然不会束手就缚,他虽受了伤,可手下效死的人却不少,不知王府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了!”

顾淮道:“若此时殿下帮廷尉安抚了幽州王,劝他去廷尉狱待审,会如何呢?”

“五弟伤得不轻,他手下的人只要我好言相劝,自会罢手。常大人虽然铁面无私,心中却领我的情。”慕容恪笑着施礼道:“还是舅父高明。”他说着似是想起什么皱了皱眉道:“说起五弟的性情,倒真是有些莽撞,可他今日竟然袒护太子,委实大出我的意料。”

顾淮失笑:“殿下还真是将简单的人想得复杂了,却似乎对心中真正谋算的人不屑一顾呢?”

“……”慕容恪皱眉疑惑道:“舅父的意思,五弟救太子,仅是因为太子出言相护?五弟……不想欠他的情?”见顾淮扬眉微许,又问道:“可真正有谋算的人是谁呢?……是太子?舅父是想说,太子是装的?”

顾淮压低声音道:“若真从陛下的第一个儿子论起,殿下可排不到第四子。可无论宫中的生活多艰难,自太子殿下起,陛下的儿子总算是都活了下来。这样看来,殿下还以为你这兄长懦弱无为么?”

“……”慕容恪点着头,心中却回忆这一天发生的事:“今日太子维护五弟险些被王后一剑刺死,在群臣眼中,他便成了为了维护兄弟不惧权后的仁德之君,便是我为五弟六弟说尽好话,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怎么都及不上他这挺身舍命的一护。更何况,王后可能是故意装出要重伤他的样子,以此来帮他拉拢朝臣!而五弟相救更是显得他们兄友弟恭!唉,是我大意,一直以为他懦弱才小看了他,能在段后手中活下来成为太子,我这位大哥又怎会简单呢?”

他如此想着,已出了宫门,抬头看时,顾淮已进了马车,见他犹在苦恼,掀开帘唤他道:“殿下,臣还有一句话。”

慕容恪一颤,凑近马车旁躬身道:“舅父请指教。”

“龙生九子虽各有不同,但龙终究还是龙,殿下想得简单的,仅是太子一人么?”顾淮笑了笑,言罢撤下了车帘,侍者朝慕容恪低了低头驾着马车去了。

慕容恪:这王位突然不想要了,太难了。

风神:等着哥来罩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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