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昌黎诸葛

自龙城入关,不论北上南下,昌黎乃必经之地。其郡守名唤窦源,出自扶风窦氏,据说不过而立之年,治下却甚是清明,朝中亦不乏美誉,乃是整个大燕最年轻的郡守。

慕舆携慕容德、楚镝与燕云骑一行人等自龙城而出疾行了七日,到第八日天黑方到达昌黎郡。一入境内,慕舆便下令扎营修整,不再前行。又过了几日,丁薛二人显然有些不耐,以燕云骑素日的训练,便是不眠不休驰行也最少要十数日方见疲态,现在休整实无必要。但见慕舆成竹在胸,他二人得了前车之鉴又不好明问,便只好由他。这日夜里,众人围着篝火,终还是慕容德小孩子沉不住气,忍不住道:“舅舅,咱们不该继续南下去江上搜寻么?”

慕舆闻言抬眼,瞥了一眼虽目光未扫过来,却忍不住支起耳听的丁、薛两人,淡笑道:“过了这许多时日,少帅早该离江登岸了。”

楚镝站在慕容德身后担忧道:“万一……他失手被擒呢?”

“呸!”薛显闻言当即从火堆里挑起一根拳头粗的木柴,挥手便甩到他身上骂道:“格老子滴,你才失手!”见他举手就要打,丁岩忙伸手拦下。薛显不忿,却也不好发作,自行拽了一把马草拉了切玉到一旁喂马去了。楚镝的衣服给木柴燃了好些,忙起身扑灭,手臂还是烧出一溜火泡。他自诲失言,想要致歉,薛显却走了,他便吓得不敢再言语。

慕舆这才道:“便真是遇上那等宗师高人,以少帅的身手,就算不敌,脱身却也不难。这么久没消息,只可能是两个缘故。”

“什么缘故?”慕容德瞪大眼睛好奇问道。

慕舆道:“一是在秘书郎,他先前落江又遇追杀,难免没有伤病,少帅若需照顾他确是脱不开身;二是……若少帅发现了贼人,因怕追丢了,一时顾不得找人帮忙。不论哪种,昌黎都是他们回京必经之路。”

慕容德道:“既如此,我们几个人守在这里就是了,舅舅何必领大队人马来?”

慕舆看着他与楚镝笑而不语。

慕容德茫然看了看身后的楚镝,他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我……我想,咱们懂在这里等,贼人定也想在这里伏击……少帅,好阻拦他北上。慕将军屯兵在此,是想帮忙生擒贼人,弄清背后指使。”说着抬头道:“所以……将军这几日才一直命侦查哨四处查探!”

慕舆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这么久没有消息,也许并不是少帅追不到贼人,只是他武功再高,也不过一个人,还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抓活口殊为不易。”他说着冲丁岩道:“丁都尉,你们可有私下与少帅联系的方法?”

丁岩点头道:“入昌黎境后便给少帅留了信号,少帅见了自然会来找上我们。”

见慕舆点头沉思,慕容德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还要留在这里干等?”

慕舆道:“燕云骑旗号一展太过招摇,还是在城外驻扎得好。咱们还得在这儿守些时日,早前我已命人进昌黎城内报知郡守,粮草不日就会送来。”他言罢回头,却见楚镝欲言又止,不由问道:“你有话要说?”

楚镝偷看薛显,见他没看向这边,感激地望了慕舆一眼,点头低声道:“小诸葛就在城内,少帅若先到了昌黎,该去找他帮忙的,将军有疑,不妨去问问他?”

“小诸葛?”慕舆挑眉问:“那是谁?”

慕容德在旁闻言咋舌道:“舅舅怎会连小诸葛都不知?”言罢释然道:“不过也是,舅舅从前一直在平州,被父王征召到龙都之后就任城防大统领,素日除了布防巡视,既不出席宮宴,也不与人结交,难怪不知道他。小诸葛名叫窦滔,是昌黎郡守窦源的亲弟,与江东羊胖子并称二世瑜亮,在文坛颇有些名望,连令君都说他的文章好,早前在学宫,先生可没少让我背呢!”

“羊……胖子?”

见慕舆一脸疑惑,楚镝解释道:“殿下说的是泰山羊孚,天子大司马桓温幺子,桓玄的幕僚。这二人俱是年幼成名,身怀异才,巧于文章,齐名当世。这羊孚生平所好皆在一个‘吃’上,故而生得圆润,才得了这样一个诨号。窦滔么……与少帅关系亲厚,即便少帅不曾找过他,他知少帅失踪,也定会帮忙的。我想,他兄长既是昌黎郡守,耳目必然多些,好过咱们在此苦等。”

慕舆闻言沉思半晌,却摇头道:“少帅失踪之事暂不宜让外人知晓。”

一直侧耳细听的丁岩这时突然出声道:“末将却以为此事可行。”

“怎讲?”

丁岩淡淡地看了楚镝一眼,道:“这一来,如他所言,咱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不免耽误功夫,给那起贼人钻了空子,换作窦家或许会有其他办法;这其二么……这窦滔也确非外人,他与苏家姑娘自幼指腹为婚,要唤少帅作表舅兄的,对少帅之事只会尽量隐瞒,不会泄露出去。”

慕容德原本静静听着,闻此言当即跳起来瞪眼叫道:“什么指腹为婚?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一连串的追问吵嚷,薛显的注意也被吸引过来。

只听丁岩笑道:“这亲事定时,殿下还未出世哩,到哪里知晓去?”

“岂有此理!”慕容德甩了一把鞭子道:“我不答应!我,我这就……就寻那小诸葛去!”

薛显打了个哈哈牵着切玉走过来道:“殿下寻他作甚?莫非还要抢亲不成?”说着指着切玉道:“那苏姑娘大你好些呢,想娶人作媳妇儿,也得等你长到马鞍子这么高罢,哈?”

“呸,她……她最多就大我一两天,哪里就好些了?”慕容德急得叫道:“你们不管,我自找我师父去,他定帮着我的!”

“那可不见得。”薛显乐道:“从前学宫时,窦公子可与世子爷、当家的一同读书,彼此最是亲厚。何况你找他也没用啊,打他那儿论起,你还得管苏大小姐叫姑姑呢!”

“……”

慕容德的脾气一向跟吃了炮仗一般,一点就着,这下忽然没了声,众人不由都看向了他。只见他一张俊俏白皙的小脸胀得通红,一口白牙险些将下唇咬破。可怜他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骤闻心上人有了亲事,宛若心一下子给掏空了,泪花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但众人眼前,又觉得羞愧难堪,他仓步上前,猛地夺过薛显手中的马缰,一跃攀上马背,狠狠抽了一下马鞭。切玉这等神驹哪里肯受他的气,当即马蹄高举一下踏碎了篝火,踩着火星便冲了出去。

“殿下!”楚镝怕他有失,赶忙提枪牵了匹马跟在他后面。

薛显还只顾大笑,丁岩推他一把道:“你作什么,出了事怎么好?”

薛显耸着肩哈哈着安慰道:“放心罢!这小子常年在重英苑厮混,切玉识得他的,最多……将他摔下马来,不会上去踩两脚的,嘿!”

“你!”丁岩气道:“他虽小那也是位殿下,你将他惹哭了,有什么好?”

薛显无所谓道:“逗他玩玩什么要紧?谁知咱们这小殿下人小鬼大,我怎么就没瞧出他还对人家姑娘生出这心思?诶,你说这事儿当家的知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一边是同窗旧友,一边是师徒情深,总不能叫少帅翻手一变变出两个表妹来罢?”丁岩伸出两个手指道。

“呸,你比老子还会发梦,那苏姑娘什么人物,还想要两个?”薛显摩挲着下巴笑道:“要搁着我,便哪个都不理!那苏姑娘,啧啧,就是天仙也不及她俊,照老子瞧,给咱们当家的作压寨夫人正相宜,岂能便宜这些个小子!”

“滚滚滚”,丁岩骂道:“你把重英苑当成你老家辟罗寨了?还压寨夫人呢!”

慕舆拨了拨火苗,摇头叹道:“少年人心有爱慕人之常情,何苦惹他伤心?”

“嘚——”他们正说着,忽然传出几声马儿嘶鸣之声,那声音高昂,犹如龙吟过野,惊了众人一跳。

“……是切玉?”丁岩有些迟疑道。照理说切玉已老迈,纵然神骏,也发不出如此震耳的高鸣。三人顺声望去,只见远处树林里忽然串起一道火光,只听连声叱咤,接着便是金铁交击之声。

三人相视一眼,慕舆当即起身道:“好像是楚镝的声音。”

薛显道:“难不成两个小子打起来了?可那小混蛋怎敢跟殿下动手?”

“不对!”丁岩回头皱眉道:“殿下并没带兵器。”

“出事了!”慕舆当即携二人带了三十多人策马寻声追入林内。

待得近时只见林内火光不时闪烁,热浪逼人,那慕容德倒在一边,似乎是受了伤,连甲盔也不知扔到那里去了,一条油光的长辫子有些散乱地搭在脑后,两鬓的碎发遮着半张脸,显得有些憔悴。而楚镝在正中已与人斗了起来,之前那束火光便是他枪尖迸发的内力划动树木燃起的。

“星火长空。”楚镝不知有人来,低喝一声,枪尖带着火星燎出一道火幕,宛若一道长虹般朝对面压了过去。

一时树林内真气四溢,慕舆见状不由叹道:“这小子功力果然要得!”

丁岩扶起慕容德检视他伤处,见只是脚崴了一下,方才放心,闻言又哼道:“楚帅亲传,能不要得么?”薛显在旁森然一笑,眼睛盯着场中的楚镝,蹲在丁岩身旁小声道:“你说老子要不要趁机宰了他?”

丁岩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转头一看,却几乎惊叫出声:

“照夜!”

慕舆、薛显随他声音望去,只见切玉身旁一匹毛色比牠更为纯正的白马昂首而立,来回踱步欢喜非常,正是楚铮的爱驹照夜。想来方才那声长嘶,正是照夜在林内发现了切玉。那这样说,此时与楚镝对敌的应该就是……

三人正想着,却见楚镝对面那人翻身一躲,回手飞出手中长刀,只听一声脆响,那道刀光挡住燎原枪。但一试之下,众人也颇为失望,若拿刀的人是楚铮,只这一刀便足以劈得楚镝倒地不起了。

慕舆举高火把看清那人,他年纪也不过慕容德这般大小,浓眉大眼,暗夜里一对招子尤为明亮。身手也甚是不错,转眼间已飞身上前,一脚踢在楚镝小腿上,借力飞身接刀,对着他面门就是一记横劈。

“殷家刀?”慕舆喃喃出声,刚要喝止二人。便发觉不远处不少火光逼近,一人高声叫道:“两位请住手!”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来的是一队驻军,为首的却不是位将军,而是个穿着文士服的秀雅书生,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扇袋,上面绣着一株摇曳的兰草,很是别致。他样子不过二十,生得风度翩翩,一笑两颊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一见便好感徒生。

当中的两人见人来也只得先住下了手,楚镝拖枪跑到慕舆身侧,对面的少年却纹丝未动。那书生朝慕舆等人遥遥施了一礼问道:“敢问是哪部将军扎营在此?请以谕令见赐。”

丁岩闻声眉梢微动,试探问道:“来人可是昌黎窦公子?”

那书生微微点头,洒然笑道:“正是不才,请将军上前见教,令滔可一尽地主之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想念着曹操曹操便真的到了,忙举了火把上前。

“丁都尉?”窦滔见是他有些惊讶,扫过众人看向薛显:“还有薛都尉?你们怎么在这儿?啊,少帅是否也在?”他说着露出惊喜的笑容。

原本见到他亦有些喜悦的丁、薛二人闻言脸色落了下来,由此言可见楚铮并不曾进昌黎城寻窦滔。

丁岩只得回道:“少帅不在,我等随折冲将军在此驻扎。”说着引他与慕舆相见。

慕舆与窦滔寒暄过后,薛显盯着那与楚镝对敌的少年:“兀那小子,你怎会骑照夜在此?”

那少年听他言语极不客气,举刀便道:“你哪只狗眼瞧见牠给我骑了?”

“诶。”慕舆拦下薛显,对少年道:“尊驾方才使得可是殷家刀?”

那少年闻言收刀回鞘,点头高声道:“不错!你很有眼力。”

慕舆继续问道:“敢问长平殷仲堪,是阁下什么人?”

少年道:“那是我大哥!不过,他只是年纪比我大,刀法使得可不及我的。我叫殷仲文,你叫什么?”这少年正是原本护送顾曦、楚铮北上的殷仲文,因半路失了国礼,一路北上追寻到此,又遇赐封燕王的大鸿胪郭悕一行,便一起暂时住到了昌黎行馆。

慕舆施礼道:“在下折冲将军慕舆,见过殷将军。”

“嗯”,殷仲文对他的称呼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咱们都是将军,可我是天子的将军,你是燕王的将军,想必我的官职该是比你大些的。但是看你年纪比我大,大哥时常要我尊老敬贤,便同你行了平礼就是了。”说着朝慕舆一揖。

窦滔听他们对答,说道:“慕将军,殷小将军远道而来,若有得罪,还请将军包涵。”说着冲殷仲文道:“小将军是怎么到了这里?”

“将军便是将军,为何要加个‘小’字?”殷仲文不悦地皱皱眉,旋即解释道:“我牵着照夜出来逛逛,牠忽然躁动不安,我只当是楚大哥在附近,便跟了牠来。谁知这马儿是来会情人的。”他说着指了指切玉。

“情人?”薛显上前摸了摸两马马鬃,失笑道:“这是牠娘!”

“是吗?”殷仲文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咯咯笑道:“反正……你们大燕,马好看,人也好看。”

慕舆见他情状似乎并没生气,便关切道:“方才都是我的下属失礼了,殷将军可有受伤?”

殷仲文摇了摇头,搓手道:“差一点,不过,我也差一点儿伤了他,便也算扯平了罢。”

慕舆点头对楚镝道:“道:“还不多谢殷将军手下留情,怎得说也不说便动手?”

楚镝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低声道:“……我没想动手的,是他……他要对殿下无礼,我一时情急才出手的。”

“你的枪法不错,有些像我楚大哥。”殷仲文道:“不过,人倒是奇怪,我不过见那妹妹哭得伤心,想上前安慰她一声罢了,你干嘛上来便拿枪捅我?”

“……”

“……妹妹?”

众人倒吸了口气,目光不由齐齐看向正在愣神发呆的慕容德。

“噗——”终是薛显没有崩住,率先笑出了声。

原来慕容德先前奔马入林,切玉也觉察出照夜在附近,一抬蹄子就将他摔滚在地,寻自家孩子去了。他为了苏若兰之事心里正伤心,又给马儿欺负,一时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正巧遇上正入林寻照夜的殷仲文。慕容氏的男儿不论大小,生得都是俊俏无伦,慕容德不过舞勺之年,正是雌雄难辨的时候,夜里又黑,殷仲文便将他错认作成了女孩子。

慕容德还有些愣神,目光扫过众人,停在窦滔身上问:“你是谁?”

他适才哭得嗓子哑了,此时出声,音量如同猫儿一般,连窦滔都拿不准该如何称呼他,只得回道:“在下窦滔,表字连波。”

“……小诸葛?”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

窦滔浅浅一笑,梨涡盛酒,躬身道:“不敢当。”

慕容德当即绷直了身子回过神来,但见自己浑身狼狈,眼前的人却是面冠如玉,整齐修长,一时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僵了半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又哭了?”殷仲文有些着急道:“我……我唱支歌哄哄你好么?素日我家嫂嫂气哭了,大哥便是这样哄她的。”

薛显闻言在旁只是暗乐,连丁岩也忍不住偷笑了两声,才咳嗽道:“那个……玄明,别哭了,成什么样子!”

殷仲文闻言皱眉道:“你作什么这样凶?她爱哭,便等哭完了又如何?”说着对慕容德柔声道:“他叫你玄明,我唤你明儿好么?”

慕容德方才见了窦滔,心中一股委屈无处宣泄,偏又来了这样一个人,他一时急了,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块,一股脑地便朝殷仲文丢过去骂道:“你滚你滚!你才是!你才是!”他羞怒在胸,语无伦次,忍着脚上疼痛,捂着脸就跑了出去,殷仲文不明所以,撇下众人赶忙去追。

窦滔有些茫然道:“这是……”

薛显终于忍不住大笑道:“这是咱家六殿下,哈哈哈!”

“什么?”窦滔愕然:“他是范阳王?那……那方才?”

楚镝红着脸道:“我,我到时便见那位……那位小将军伸手就要抱殿下,这才赶忙阻止的。”

我可怜的小玄明,等你师父来给你报仇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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