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隐在莫测的黑暗之中,那名侥幸逃命的黑衣人深知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绝拦不住白衣女子,知她不久便又要追来,甚至来不及裹伤,一路沿着小路仓皇逃窜。月色不知怎的渐渐浅淡下来,只听到耳畔传来远处幽幽的风声,在这幽寂的夜里显得深邃又迷离。
绕过小路便是一断橫出的山崖,距地面不过十来丈,半轮玲珑的皓月这时才从崖上缓缓现出,万丈清光流泻而下。终寻到几分明亮的黑衣人呼了口气,预备再次发力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狼牙般的山崖上,御风而坐的是一个俊秀非凡的青衣少年,倚剑靠在身后的岩石边。他年不及弱冠,肤莹若雪玉,青带束着的长发随风四散翻飞,浓睫桃眸之上染着点点星辉。他周身散着一种清冷而高贵的气质,在月光之下犹如高崖之巅亭亭遥立的一竿风竹。
恰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正捏着一片紫色的竹叶,凑在唇边。
原来那不是风声,而是少年吹奏的夜曲。
那曲调空灵悠扬,有些似唐笛吹奏出北国的俚音,引得黑衣人居然忘记奔逃,更不敢惊扰,站直身子静静地聆听着。
直到一曲终了,少年方转过眸,歪着头忽地冲他一笑。
在这残冬的寒夜,他却仿佛望见春日里盛放的曦光,光晕流动中风华无双。
“你……是谁?”不知怔了多久,黑衣人方想起开口问道。
少年轻笑出声,手肘靠在剑柄,支着头想了想回道:“大约……是等你的人。”他那柄剑从上到下都黑漆漆的,毫无特别之处,尤其配他显得更是格格不入。
黑衣人却没在意这点,眼中只是有些惊讶,语气中包含了几分不满:“温谷主竟派一个娃儿来同我接头?撷梦何在?”
“高句丽弹丸之地,东明死士的口气倒是不小。”少年朝山崖内侧斜了一眼,哼了声淡笑道:“可惜如今你找她也无用,这里我说了算!”
高句丽开国君主号东明圣王,其下蓄养宫廷暗卫,称东明死士。由各代统领选取资质绝佳的幼童,进行统一严密的训练,并以药物控制其心志,在高句丽境内进行王室与朝廷间的暗杀活动。
黑衣人听他道破,讶然道:“你竟知我身份?”
少年唇边衔着竹叶如数家珍道:“高闵,高句丽故国原王高斯由的族弟,手掌宫禁,是东明死士四大统领之一。”
高闵闻言眉梢耸动,撕下面上的黑巾。
他三十多岁年纪,圆脸方额,面白少须,额头天生两点凸起,一副憨厚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一个杀手组织的统领。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惊疑不定,皱眉道:“东明死士乃高丽绝密,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阁下是否忘了,贵国的美川夫人仍在大燕宫廷,高句丽何事不可知?”少年笑道。
高闵闻言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昔年高句丽作乱,燕军挥师围困丸都,兵临城下,故国原王高斯由死守不出。僵持不下之际,乐陵王世子慕容儁设计掘其父美川王之墓,掳走美川王的尸体与高斯由生母美川夫人,迫其死战。待将高斯由射杀后,慕容儁将高句丽历代积累下来的金银财富全部洗劫一空,更一下虏走五万多百姓,最后一把火烧了极尽华美的琉璃宫,彻底将丸都城夷为平地。
此后高句丽十年之久,外无克战之兵,内无躬耕之民,从此一蹶不振,只得年年向大燕纳贡图存,而大燕东北边境再无战事。
高闵听他提起旧事,眼中瞬间燃起仇恨的怒火,却听少年续道:“难不成小兽林王以为勾结了桓温,便能在东北兴风作浪?桓温老贼自己都越不过大江,也管得这等闲事?”
高闵脸色几变,想不到他连高句丽暗地里通连晋朝都知道,此等消息一旦泄露,大燕王廷雷霆之怒必将再次将临,一想及此,他瞪着少年,心中杀念立起。
少年却看都未看他,自言自语道:“是否他自己也明白这道理,才遣人搭上洬魂谷,看能否在北疆浑水摸鱼?”
高闵厉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白问问罢了!”少年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只偏了偏头,月光下的美少年忽然从山崖上消失,又瞬间出现在高闵身后,只留下那柄黑漆漆的长剑仍靠在岩边。
少年身形颀长,皎如玉树,站在眼前,竟比自己还高出半头。高闵只见他伸手取下唇边竹叶,抱着肩道:“只是想关心下我那好师尊最近在忙些什么,却原来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唉,当真无趣得很!”他最后一句声音特意抬高了些,好似唯恐旁人听不见似的,说完却向高闵微微欠身:“方才言语间开罪统领处,还望海涵。”
“师尊?”高闵先是给他那幽灵鬼魅般诡异的身法看得一愣,闻言目光立时露出几分恭敬:“原来是尊使驾临,高闵失敬!”心中却咯噔一跳,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出手。他虽未见过洬魂双使,却对撷梦知之甚深。自她口中得知洬魂谷主的两位爱徒功力均深不可测,只是不料竟是如此年轻。但从他方才所展示的高明轻功,便知撷梦绝没有夸大其词,若他以方才的身法忽然偷袭,他是无论如何躲不开的。
“好说好说。”这少年正是楚楼风。他见高闵前倨后恭,嘴角轻轻一笑,星眸一转道:“那郭悕老头既敢得罪师尊,自然该死。只是原本该我这作弟子的鞍前马后,却要劳动统领走这一趟,在下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高闵不疑有他,顺着他的话道:“哪里,只要是让慕容皝那老贼不痛快的事,国主与温谷主从来都是同仇敌忾。”
“是么?”楚楼风挑眉道:“只可惜洬魂谷在北域势力有限,日后还有多烦劳高统领的时候。”
高闵忙道:“尊使过谦了。洬魂谷立于天下背后,在燕境树大根深,岂是我等所能比拟?只不过谷主碍于与燕山派有约在先,昌黎又与燕山关系匪浅,是以不便让尊使办这些事罢了。”
“哦……是这样?”楚楼风桃眸微闪,好奇道:“那高统领此番定是带来好消息了?”
高闵闻言却是一脸懊恼:“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给一白衣女子现身阻止,真个倒霉!”
“白衣女子?”楚楼风俊眉一耸,神情莫测。
高闵道:“这女子武功极高,此番我带来的人更是被她尽数诛杀!唉,回国不知如何交代!好在这些日子搜罗了些不错的药种,略可补上人数。”
所谓药种,便是东明死士搜罗来预备以药物控制的幼童。
“想不到高统领损失如此严重。”楚楼风搓了搓手指,眸中星河间闪过几道阴翳,面上却是一脸关切地安慰道:“这样,你且将藏药种之地告知于我,洬魂谷代你将人护送回国。有我的人在,也可向小兽林王解释情由,免得统领受过,高统领以为如何?”
“如此正解我燃眉之急。”高闵给逼成了光杆司令,眼下正逃窜保命,最狼狈时碰见这援手之人,登时感念抱拳,立马将藏人地点告知,全然将楚楼风当作了推心置腹之人。
楚楼风垂眸点头,将话题再引到那白衣女子身上,亦颇有几分同仇敌忾道:“只不知那女子什么来头?竟敢伤了高统领,那即是不将我洬魂谷放在眼里,我倒要去会她一会!”
高闵道:“这女子虽蒙面,自眸而观容颜必是极美。且武功之高,实我生平仅见。昌黎既以燕山派为靠山,依高某猜测,此姝极有可能是兰隐璇玑苏蕙。在下奉劝尊使能避则避,便是尊使武功更在她之上,为此惹出苏家的人来,亦是得不偿失。”
“苏蕙……苏若兰?”楚楼风俊眉微耸,沉吟道:“那女子可用剑?”
“这倒未见。”高闵道:“她擅使的一种韧力极强的丝线,穿胸透骨,无所不能。传闻那苏若兰五色璇玑绣天下无双,想来如此容貌者,也只有她了。”
楚楼风听到“丝线”二字左眉狠狠地跳了一下,险些失笑,轻咳了声方道:“既如此厉害,高统领能够逃脱,亦是十分了得了。”
高闵叹道:“说来惭愧。幸而我随身带着高丽独有的浊樨药蛊,否则亦难脱身。也是可惜,这蛊要数年才能培植一枚,珍稀无比。本是用来控制药种的,其中所含剧毒将自中毒者内脏化起,渐渐漫及全身,且无药可救,一些武功高强之人兴许可以一直以内力压制。想那女子便是不死,也会浑身溃烂流脓,痛不堪言,且此药蛊为我国宫廷不传之秘,即使是燕山派也查不出源头。”说着握紧拳头,双眼露出狠厉之色:“杀了我这么多人,自然要她付出代价!”
“……是么?”
楚楼风闻言眸子陡然一黯,手指捏着竹叶不自觉地搓了搓,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沉:“统领手段高明,在下钦佩之至。”
迟到的儿童节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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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风将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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