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给楚铮留一丝一毫反应的时间,说话间相思六弦齐发,弦刃带着透骨的阴冷射向楚铮周身要害,一瞬间的生死对决仿佛方才的娇嗔私语不过是场幻觉。
只听“叮叮”连声,楚铮本能地挥枪自守,五道弦丝皆钉在枪身之上。他转身抬枪起势,旋枪挡下。裴台月左手单手握五弦,将给楚铮的旋枪缠在一起的相思扯紧,右手拨弦轻挥。
只听“铮铮”连声。
琴声一起,在场众人的脑袋尽皆嗡了两声,只觉头痛近裂,几欲发狂。
楚铮知她音杀之术了得,当即挺枪上前,琴弦松动,裴台月一端的劲力却跟着一松。楚铮收力不及,只见裴台月被相思牵扯着若一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拉往一侧,下一瞬,却似投林倦鸟般忽然提速朝着慕容德的方向飞掠而去。
“殿下!”窦滔看她右手指间露出另外一根相思琴弦,惊叫出声,手中玉扇即刻抛了出去。无奈他动不得真气,当即呕了一口鲜血倒地不起,窦源赶忙上前施救。
楚铮这边提枪愣住,裴台月这招借力移身,背后空门大露,便是赌他会不会补上一击。
他举着枪这一下陷入天人交战。
若不出枪,慕容德必死无疑;可若这一枪下去,裴台月真个狠心不躲亦必遭重创。
楚铮虽识得她日浅,却深知她为人,最爱险中求胜以命相搏。
可电光火石间哪里容他思考?窦滔的玉扇与相思在空中一交而落,只拦了半息时分,慕容德抬手护住面门,已是躲闪不及。
耳畔一阵呼啸,楚铮闭上双目,避过要害,举枪斜刺。
“刷——”
一道银龙从破月枪身擦过,却没有救慕容德,反而卷上裴台月的腰身,硬拽着她避过破月枪逼近的枪尖。
破月枪枪势未止,裴台月却杀气如刀,半空中瞪向慕舆:“你也敢拦我!”手指一弯,相思勾住慕容德脖颈,将他从楚镝手里硬拔了出来。她扯住水龙吟,全然不顾腰间锁链,后侧枪锋,子夜针在指间翻转,直取慕容德咽喉。
眼见慕容德细弱的颈子就要被洞穿一个窟窿,众人大惊失色之际,慕舆忽然高叫一声:
“玄明!”
但听一声兵器破体之声,子夜针在距离慕容德咽喉还有纤毫之处猛然停住。
跟着传来裴台月的一声闷哼,破月枪尖顺着她原本的伤处擦过,划出一道更大的伤口。
鲜红的血顺着银亮的枪尖滴落在地。
裴台月身体极阴极寒,血只淌了一些便自行凝住,但破月造成的伤口却如烈火焚过一般的灼痛。
她拧着眉,却没有迎战楚铮,反而一个飞跃两足各踩在殷仲文与楚镝的腰背之上,将慕容德一把抓在手里。
楚铮持枪立在她背后,却不敢再出手。
他方才已试出她的心意,而她此刻的位置,完全可以拼着再挨他一枪,然她手中的慕容德,脚下的殷仲文、楚镝三人将被立毙当下。
裴台月没有回身看他,反而将钉在枪上的五道琴弦收回,一把扯下慕容德右臂肩袖。
只见月光之下,慕容德右臂上方纹了两只如火焰般挥翅欲飞的龙,张牙舞爪地追逐着的却是一弯新月。
窦源见状迷惑不解,慕容氏王族图腾该是一对双龙逐日才是,慕容德身为王子,不知为何会改成双龙逐月。再仔细看,那原本该是旭日骄阳的部分似乎是一块烫过的疤痕,生生将那日头剜去了半块。
裴台月看清图腾,眼神夹杂着不知多少的愤恨与不忍,这复杂的情绪让她摁着他脖颈的手不住颤抖,口中一字一顿厉声问道:“你、是、谁?”
慕容德呼吸困难,双手用尽浑身气力握着她手却掰扯不开,憋得通红的双眼尽是血丝,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是……燕……王……六子……慕……慕容……德……”
裴台月忽然一把松开了他脖颈,跟着却是一个巴掌呼在他脸上。
慕容德被这一巴掌甩出两丈,却又立即被相思扯了回来。他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边脸蛋当即肿得老高。耳边轰隆隆的雷声过后,听到她冷冷喝道:“你没娘的么?”
慕容德怕极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可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救他,只得抽着气答道:“……是中……中才人……公孙……”
“啪!”他还未讲完,裴台月又是一掌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慕容德整个人被打得摔在地上,满口鲜血,不知牙掉了几颗,脑袋也被彻底打蒙了,身子却又给相思扯了起来。他微微睁开眼,面对的却是裴台月冰川般冷冽的目光,肃杀的寒气之外是无比的失望与愤懑,仿佛恨不得将他一把捏死。吓得他不住挣扎着哭叫道:“师父!舅舅!……救我,快救我!”
楚铮的枪刚一动,被裴台月踩在脚下的楚镝、殷仲文两人立时传出两声惨呼。只听几声断骨声响,楚镝脸色煞白,不住发抖,殷仲文却是疼得不住以头抢地,竟想将自己撞死了事。楚铮见状皱眉,不敢再动。他都不敢,窦源等人更是不敢妄动。
只听一旁慕舆急得叫道:“玄明,你哑巴了?说话啊!”
慕容德一张俏生生的脸此刻肿得像蒸熟了的包子,迷迷糊糊间听见他的声音,,仿若发梦一般,哑着嗓子哭道:“阿娘,老妖婆要杀我!阿娘,阿娘!月……月姊姊救我!”
裴台月闻言一怔,眸中终于渐渐流露出一丝掺杂着怜爱与哀伤的情绪,手腕蓦然一松,慕容德陡然掉了下去,他却浑然未觉,跪扑在地梦魇一般地依旧哭喊叫娘。
窦源方要施救,裴台月却猛地又一把揪住慕容德脑后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几乎是硬拖到自己跟前。
慕舆见救人不成,而她转眼间心绪几变,只得伸手扯紧水龙吟,却挪不动她分毫,无奈嘶声问道:“你真要杀他?”
裴台月原本盯着手中气息奄奄的慕容德,闻言抬头冷冷看向他道:“你想代他死?”
慕舆摇头,上前一步,眼眶几乎要撕裂般道:“你若真要杀他,我绝不相拦。可你是不是也得先告诉他……”
他嘶声吼道:“究竟是谁杀了他?!”
裴台月被吼得一怔,脸上登时没了血色,仿佛一瞬间失了浑身气力,一个站立不稳,朝后跌去。楚铮欲接,却给慕舆先一步以水龙吟拉入怀中。
慕容德被甩脱在楚镝、殷仲文二人身上,三人皆喊叫了声痛昏过去。
楚铮看向慕舆,正不解他与裴台月有何联系,谁知裴台月还未靠近他身,忽然目凝寒光,正面一掌素月分辉打在他胸口。慕舆被这一掌震退五六步,拭去唇边血痕低声叹道:“还是这个脾气!”
裴台月被他拉至门口,勉强站着,身子尚有些摇晃,不知是身上毒伤发作,还是精神迷乱,整个人突然间变得脆弱不堪,一手伏在门柱边低低地喘息。
楚铮刚欲上前,卢靖瑶立时出声拦道:“阿铮,别给她骗了,她最爱装模作样!”
窦源拦下妻子,出声劝裴台月道:“姑娘已不能战,若能束手就缚,免了双方损伤,岂不皆大欢喜?”
“那可不见得。”裴台月吸了口气,扫了一眼四周哼道:“待我捉一个喘气的在手里,郡守大人也动得了手么?”
窦源叹道:“姑娘作茧自缚,且看你身周可有行动自如可供携同脱身的么?”
裴台月心底一沉,他说得不错,眼下便拿人为质,也跑不了多远,反成了拖累。
而窦源已朝楚铮拱手道:“终是燕云骑受损,还是交由少帅做主罢。”
楚铮不置一词,右足踢起枪尖,随手便挥出万丈火幕。
也是一招星火长空。
亏得楚镝昏迷未醒,否则此刻见了脸不知该红成什么模样。
庭院一瞬间被照亮,裴台月冰封的寒意极速退却,一时间热浪逼人,大门上冰柱噼里啪啦地剥落,冰水流过地上的尸体汇成道道小溪,在院中聚成一洼洼的血潭,映着天边的皓月孤清而决然。
这招虽未伤到裴台月分毫,却使得是她方才的路子,将四周可供逃逸的道路尽皆封死,楚铮横枪就在眼前,大门虽然就在身后,裴台月却知自己无路可逃。
而她此时却似恢复了些精神,退了半步,抬头笑问:“怎么?少帅翻脸就要杀人?”
院中热浪翻腾,门口却忽然飘进一阵裹满了寒意的凉风,吹她素白无尘的裙摆随风舞动,衣袂飘飘如举,若荷盖倾摇。火浪将她面纱下原本苍白的脸映上一抹绯红,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显得愈发娇艳无伦,妩媚动人。
楚铮墨色的瞳盯着她,缓缓摇头,半晌涩声道:“随我回去罢。”
裴台月纤指挑弄着肩侧青丝,虽然在笑,眼神却比冰雪还有冰冷,她问:
“去哪儿啊?”那语气仿佛是要去赴情人的约会。
楚铮不语,猜不出她此刻心里是气是狠。他伤了她,不知该做些什么祈求原谅,但在那之前,他不能容她再添杀戮。
却不单是为了他心中的正义公道,人命关天。
若有一天她失手落在旁人手上……他不敢去想。
窦源见状只得代他道:“姑娘杀了这么多人,更杀伤燕云骑,昌黎郡已无权审理,按律宜交龙都大理寺定罪。”
“噢~”裴台月了然笑道:“原来是要我偿命啊!”
楚铮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挣扎的无奈,不知究竟该拿她怎么办,但声音却沉如山岳:“有我在。”
他是想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这是一句无声的承诺,裴台月玲珑心肠,自能领会到他言外之意。
窦源看到他望向裴台月的眼神,心中已有些明白,对裴台月道:“大燕自来将功折罪,少帅战功赫赫,要保你一命确非虚言。”身旁卢靖瑶不解望他,却给丈夫眼神阻拦,示意她不要多言。
裴台月却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意思,挑起眉梢道:“那即是要对我用刑了?听说那大理寺掌事的是个疯子,创了三百多种刑具,不知是真是假?”
窦源笑道:“姑娘夸张了,不过二百四十六样。”
楚铮打断他道:“依律当罚,我代你受。”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惊诧地望向楚铮。
裴台月却有些失笑道:“那你要带我回去作什么?该不会让我晨起到城门口去舂米赎罪罢?”
“那倒不至于,最多不过废去武功关上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延了你的阳寿,何乐而不为呢?”
这声音如风凌谷岳,轻灵得人心一颤。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衣少年腰挂长剑斜倚门侧。他的容貌俊逸非常,如圭似璧一般风华无双,气质清贵绝尘,宛若仙人即临。却正做着一件大大的俗事——他手里捧着一个纸包,里面红绿双色的豆糕还冒着热气,还拿着一个塞在嘴里,见众人皆目瞪口呆地望向自己,不由含糊不清地笑问道:“西街老谭家的豆糕,你们也想要?”
大家真的很爱看风神作壁上观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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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谁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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