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好色之徒

长夜过去,东方既白。昌黎城外,少年迎着冬日清寒的晨风,明澈若星子的双眸折射出北域原野第一缕阳光的温热,仿佛大地苍茫尽在他脚下。裴台月恰在此时调息完毕,张开水眸便望见他如玉竹般萧然颀长的背影。他明明面对着万丈朝霞,背后却是无边阴翳,那绝代风华在茫茫天地之间,却显得既萧索又孤独。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倏然回眸,恰好对上弯膝而坐的少女抬头凝视自己的眼神。四目相交之际,他的唇角扬起一丝浅笑,眸中的水色立时化作月下琴湖潋滟成波,长睫如翅翼般微微煽动,仿佛一瞬间便将湖上散作满天星河的荻丛萤火,无孔不入地扇进她心底。

若她是个寻常乡间小姑娘,大概会为这一眼而爱上他。

相夫教子,生儿育女。

裴台月一时苦笑,这些世间最温馨最平凡的事,怎会与她有关?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生警惕。

魇魅惑语,操纵人心?向来只有她迷惑别人,可方才那一瞬,她的的确确被迷惑住了。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竟引得她胡思乱想,黯然神伤。

见她神色忽变,顾曦挑了挑眉,强忍住以读心术一探究竟的心,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俯身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问道:“伤怎么样?”

见他的目光确实在认真审视自己肩侧的伤口,裴台月不觉脸颊热了几分,臻首垂眸,轻声回道:“只是轻伤罢了。”她说着话身子微微一颤,轻柔的霞光如绢纱般笼在她的脸上,比天边的彤霞还要娇美几分,明眸若水心荡漾,叫人忍不住想将她攫入怀里轻怜蜜爱。他给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暗叹这丫头的魅术果然非同凡响,即便深明她的手段与心计,她的美仍宛若世间最锋利的尖刃,迫得你头破血流,毫无退路,竟还是只想冲过来挨上几刀。想到昨夜那温软的香唇,虽未曾真的接触,却依旧令人回味无穷。

裴台月体寒,对温度的变化尤为敏感,发觉脸热后秀眉立时蹙了蹙,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魅魇无界,操纵人心,本事他最擅长的,可此刻的她却觉得很难明白眼前的人。他嘴角总是带着笑容,好似揉碎了的春光般耀眼真诚,但眼底却从没有一丝暖意,冷得如同她湖底沉睡千年的寒冰,仿佛浸淫着令人肝肠寸断的伤心,只消望上一眼便直想为他落泪。那如墨的眸里虽偶尔闪现出自己的倒影,却又顷刻间消失无踪,仿佛时刻被一层浓重的雾气包裹着,试图在掩盖着什么。她看不透,却隐隐觉得恐惧,那是她身为杀手的直觉,即便强如楚铮也未让她感觉过惧怕,可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却直叫她觉得危险——

和楚楼风一样危险。

她秀背挺直,猛然想到一事,凝眸问道:“你的腿肌理线条蓬勃有力,定是修炼上乘轻功所致。看来顾公子亦并不似外表这般弱不禁风。”

“……”顾曦没有说话,静静凝视着她。

这女人的疑心当真前所未见。

这样清新璨烂的清晨,这样引得无限遐思的两个人,这样温柔如水的眼神交汇……连他都还在回味无穷的当儿,她却已警觉地像时刻生着倒刺的刺猬。

“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作你的敌人?”

裴台月怔了怔,淡淡回他:“家师例外。”

顾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缓缓站起身来,颀长的阴影打在她身上,莫名令她生出一丝寒意。但只一瞬间,便听他打了个哈哈笑道:“阿略听见可要伤心,难为昨夜还给你唤那样久。”

“有么?”裴台月额头微拧,全然没有记忆,偏过脸道:“人心难测,掠吟哥哥才不会为这就生人家的气。”

顾曦笑道:“他见了你连路都走不动,想不到在你心里也会起意加害。”

“为了他自己自然不会,为了某人可就未必。”裴台月冷冷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顾曦眉间的寒意一纵而逝,将瘗剑握在手里,从容道:“本公子几时说过我弱不禁风?”

裴台月将他与剑共同白了一眼。

顾曦尴尬地放下剑道:“你与少帅过招,谁可插得上手?难不成他窦郡守也是弱不禁风?啊,你不提醒还记不起。昨夜若不是那慕将军‘有心’多此一举,月大小姐恐怕就要给少帅捉回去洞房花烛。”他笑得意味深长:“看来月大小姐果然‘阅人无数’,裙下之臣比比皆是。”

“我不认识他。”裴台月先是冷冷回了一句,继而看向他的眼波闪动:“那顾公子昨夜又为何要出手相救呢?该不会也是见色起意罢?”

“本公子可是月大小姐头号入幕之宾,怎敢不尽心护花?”顾曦理所当然道:“更何况你大小姐两次险些将本公子扒个干净,真以为不须负责?”

“哦——”裴台月弯唇一笑,纤纤玉手勾起一缕散落在肩旁的发丝,眼波慵懒一斜,直望得人心澜激荡,听她声音缱绻道:“你想要人家怎样负责?”

顾曦望着她呲了呲牙:“暂未想好,待我择个良辰吉时再与佳人相约。”

“择日哪比撞日?”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递给他,媚眼如丝:“你扶我起来。”

顾曦望着那只藕节般的玉手,就连抬手间手腕与手臂弯曲的弧度都那样恰到好处,暗道天地造物时偏爱得她也太过了些。但想起昨夜便给这只手一把摁在地上,脑袋还不至如此糊涂,岂会真当她“好心”投怀送抱?足下退了一步,面上笑容未改:“听说洬魂谷‘楼台赋’妙用无穷,其最玄奥之处便是可吸摄他人内力以为已用。所以大小姐的手,恕在下还是不碰得好。”

裴台月双眸微凝,想不到楚楼风竟连这等机密事都说与他知。他所言虽不差,但真到那随意吸摄他人真气乃至吞噬他人功力的程度,须至大成才可。她与楚楼风瞒着温晏所盗得的楼台赋只具残篇,所学有限,只勉强可吸摄同本同源的真气。故而这门功法虽给外界传得神乎其神,于他二人手中不过防备彼此罢了。她此刻内力虚亏,多番尝试亦无法自行逼出药蛊,忽然发觉顾曦身负武功,虽不见得多么深厚,总是聊胜于无。想顾曦出自净明派,乃道家玄门正宗,真气应阴阳相合包纳万物,当可一用。便故意引他走近欲强行摄取他的真气逼出蛊毒,只是不料这小子警惕得很,全不上当。裴台月有些着恼,一时柳眉深蹙,玉靥含嗔,幽幽怨道:“公子昨夜抱着人家时可不是如此无情。”

又来了。

这魅语术听得顾曦头皮一紧,回敬道:“美色虽好,到底还是性命要紧。”他心知青萍诀与她真气同源,虽给封脉压制,但若真给她运起楼台赋必会有所感应,届时他不暴露才怪!

裴台月果然不肯装下去,冷冷哼道:“既如此,还假惺惺地关心人家作什么?”

顾曦坦白道:“自是关心你大小姐体内药蛊何时发作,寻个时机好溜之大吉。”他要走有的是时机,裴台月自不会将这话放在心上,但转瞬神色一凛,望着他沉声道:“你怎知我中了药蛊?”

顾曦摊手道:“听来的。”

“……他又如何知晓?”顾曦能从何处听来她的事情,自然只能有一个罪魁!

裴台月声带愕然,心底已是一慌,立时望了眼四周。她此刻伤势,宁对上楚铮也不愿见楚楼风。一番探查之下,却未觉出半分来自那人的气息,微放下心,略一思索立时站起身来,竟顾不得理顾曦,敛裙便走。

“迟了。”顾曦望着她的背影,拇指搓着食指,吹了口气道:“那高闵连渣~都不剩了。”

“蓬——”顾曦偏头堪堪躲过她反手的这记飞袖,却瞪眼看着坡上的石头都她扫了个干净,心中叹道:“这丫头脾气倒跟着本事一起涨,从前受了多大委屈都只会低着头装哭,现在但凡不合意毫不避忌便暴起伤人,连内伤都顾不得了。”

只听她气恼叫道:“谁理那高丽蠢蛋!”

“噢……那些孩子的所在表哥也已秘书送给了窦源。”顾曦抬头代她望了望天:“这时辰只怕早已给那爱民如子的郡守大人派人送回家了。”

“……”

裴台月的面色愈发阴翳。

“嗯……累得月儿这好人没做成表哥心里也是抱歉得很,所以……”她目光阴沉,随时要吃人般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什、么?”

顾曦抱着剑权当盾牌,却连他半边俊脸都遮不住,只得以剑柄支着下巴道:“所以……月儿送回谷内的那箱珠宝,大概……差不多也给夺了一半……别激动,只有一半啊!”

“蓬!”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说话归说话,你打我作什么?我说,你的伤不管啦?”早知她会气恼,顾曦立马跑出十丈远,边躲边回头叫道。

裴台月懒着追他,抖出相思缠上他腰,冷冷说道:“他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望着腰间相思,知道凭“顾曦”绝挣脱不开,只好赔笑道:“月儿最明事理,怎会无端迁怒于人?更何况我好歹也算你半个恩人,月儿总不见得要恩将仇报罢?”

裴台月冷冷望着他不发一语,显然心中气恼非常,但似乎还未想好要怎么修理他,闷了半晌问:“他人呢?”

顾曦一脸老实举手保证:“若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裴台月“嗖”的一声收回相思,一时气息动荡,退了半步方站稳,额边渗出薄汗,捂着心口凝神。

顾曦见状忙上前扶住她道:“叫你莫乱动真气,蛊毒牵得心脉更厉害了?”说着有些暗悔自己将那药蛊打得太深了些,只得先拦腰将她抱在怀中坐下,问道:“莲华丹呢?”

“不关你的事,休想叫我吞了它。”无暇理会他从哪里得知莲华丹在自己身上,裴台月抖袖将丹丸握在手里,垂头靠在他肩窝里缓缓吸纳着丹气。

顾曦毫不避忌,反将她搂得更紧。他怀中温暖宜人,甚是惹人眷恋,她却仰头白了他一眼道:“现在又敢碰我了?”

顾曦眯眼将手插入她的发丝,触手柔滑地如丝绸一般,他微微笑着,似是分外喜欢她这般动弹不得娇软乖觉的样子。裴台月只觉一阵阵温热湿润的气息扑在耳侧,搅得耳朵与心底一阵发痒,却因运功的缘故无法避开,只得听他清越的声音在耳边低笑道:“你动不了嘛,自然敢放肆一些。”

似已习惯了给他占便宜,裴台月闭了眼只是疗伤。半晌,觉出体内动荡的真气渐渐平复,裴台月抬眸,却见顾曦似乎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便耸了耸肩提醒他道:“说罢,要我帮你杀谁?”

“什么?”顾曦晃了晃神,浑身一冷,立马松开了她。

他是有些陶醉地忘乎所以,好在她总能将他一把撤回现实。

“少装模作样!”裴台月哼道:“好色之徒我见得多了,你这样的,哼,不过没见过世面的登徒子罢了!恐怕是想让我帮你杀人,却又囊中羞涩罢?”

“……登、徒、子。”顾曦当即一股气闷在胸口,硬挤出一个笑来认怂:“哎呀,叫你瞧出来了!”

“那人是谁?”裴台月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模样道:“洬魂谷神月从不白受人恩惠。瞧在你帮了我不少的份上,若不麻烦,为你走一趟也不妨。”

看她神态,顾曦知道再没什么温情的话可说,只得提了剑在地上划了几笔。

裴台月看到那个字眸色立时深沉了些,眼神看着他却带着些不解。

“好奇原因?”

裴台月缓缓摇头:“这人该死,倒不必在我这里多记他一条罪状,只不过……”她说着伸手顺着那地上的字迹描摹着那人自创的名,记载着以无数人的尸身血海堆积出的累累功绩,已足够令他死上千次万次。她的声音冰凉得像苍白的月光,连清晨的旭日朝霞都温暖不了分毫:

“何时要他的命,须得由我决定。”

风神:什么眼光,见过这么帅的登徒子吗?

月神:……我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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