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疏星浅月,却圆得十分齐全。偶尔自远处传来几许更声,显得深夜愈发宁静。
郡守府主室,窦源端药进了内卧,见卢靖瑶脸色好了几分,已可靠着软枕同相思说话,不由喜道:“现下觉得怎么样?”
卢靖瑶回道:“相思姑娘颇通岐黄之道,我觉得气息好多了。”窦源闻言忙向相思道谢。裴台月面上谦受,心中哂道:“若给这两个傻子知道是给我伤的,不知会是何样脸色。”
窦源打量了她一番,虽无十分颜色,却也是个清爽秀气的小姑娘,不动声色问道:“听说姑娘是少帅的救命恩人,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家中尚有何人?”
裴台月垂眸道:“大人言重。相思的父母早就亡故,因战乱流落教坊为奴,实当不得大人一声姑娘。早先适逢其会,帮了将军一些小忙,‘救命恩人’更是不敢当。”
卢靖瑶闻得“教坊”二字脸色微变,却仍点头道:“不挟恩自傲就很好了。”窦源听她言谈,眉头微耸:“听姑娘言谈间颇通诗书,想来祖上也是清流。”
裴台月眼波微动,这久混官场的郡守大人果然观人与微,疑心甚重,便装了个乖浅浅笑道:“大人见笑,相思托庇于建康丽人坊,自小侍奉诗姬,耳濡目染之下些微识得些字,不登大雅之堂。”
窦源这才恍然道:“‘琴挑石女,诗舞香萝’,难怪姑娘气质不似寻常婢女。”他话说完,卢靖瑶立时斜了他一眼。窦源一脸尴尬,裴台月眉梢微动,立时接口道:“想不到大人竟识得四大名姬。”
卢靖瑶道:“何谓四大名姬?”
裴台月回道:“大人所说的‘琴挑石女,诗舞香萝’便是长安琴姬石琇,建康诗姬舞萝。这后面还有两句,‘歌喧燕市,琵琶倾国’,便是棘柳歌姬燕萱,柔然琵琶姬哈丝娜,俱是色艺双绝的大家。夫人是燕人,自然知道燕北的歌姬姊姊了。听说只要她唱上一曲,连仙鹤都会闻声起舞呢!”
“是么?”卢靖瑶的脸已冷了下来,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裴台月装作不知,献宝似地点头道:“‘燕喧棘柳动天下,百川归流映落花’,这两句诗连建康教坊间都在盛传呐!”
卢靖瑶面无表情地称赞道:“好清丽的诗,诗姬倒是好文采。”
裴台月摇头道:“夫人误会了,虽同为四大名姬,我家姊姊却并未见过燕萱。这诗据说是扶风一位世家公子少年时所写的。咦,听说那位公子在燕地也很有名呢!”
“窦平川!”卢靖瑶再忍耐不住,瞪着丈夫喝道。
“……啊?”此时的窦源早已忘了旁敲侧击地审问这身份不明的教坊小婢,望着妻子头皮直觉得发麻,端起药道:“吃药!药凉了。”
裴台月抿嘴笑看着他俩,心中得意:“我瞧是你要凉了。”
“扶风窦家俱是好文采啊!好一个燕喧棘柳,好一句百川归流!”
窦源仿佛自己吃了药般猛烈地咳了两声,讪讪一笑,立时皱着眉一本正经道:“夫人说得是,连波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等他醒了,为夫一定好好教训他!”
裴台月一愣,险些笑出声来,不知小诸葛知道给兄长如此冤枉,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卢靖瑶哼了声,似是顾忌尚有外人,不想与他翻脸。眼神打量着裴台月沉吟道:“教坊司三教九流,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姑娘误入风尘,还是早早脱身为上。倒不如……我认你作个妹子。日后留在窦家,再为你寻个好夫婿,可好?”
窦源望她一眼,知她因他那点“旧事”深恶了教坊女子,怕是担心楚铮亦与这小婢子所有牵连,想先发落了相思。但毕竟是楚铮带来的人,不好由他们处置,再者相思不过小小婢女,料想楚铮也不过念在恩情多加照拂,还不至男女之情上。便开口劝道:“还是问过少帅的意思再说罢。”
“他能有什么意思?”卢靖瑶恼道:“他如今糊涂透顶,一门心思只想着那妖女!不成,我还是要给师父去信,让他派人来收拾了那妖女才好!”她脾气上来,当即就要唤人铺纸磨墨,牵动内伤,猛烈咳嗽起来。窦源为她顺了顺气,叹道:“总归是误会一场,何必寻上门去?那女子心机深沉,喜怒无常,武功更在你我之上。如非必要,还是化干戈为玉帛为好。早早打发了去,免得殃及昌黎百姓。”
“呸,我堂堂郡守府,难道还怕了一个妖女不成?”卢靖瑶气道:“谁要与她化干戈为玉帛?这妖女为非作歹,恶名昭著,仗着自己生得娇丽,学足教坊司那起妖娆做派,恐怕也专干些吸人骨髓的狐媚勾当!你拦我作甚?是了,郡守大人也颇爱那副样子的!”
“怎又扯到我这里?”窦源无奈道:“你还受着伤,安分些吧!”
卢靖瑶道:“是该让他们这些杀手安分些了,燕山派与洬魂谷素来正邪不两立。阿铮人呢?你唤他来,我须先骂醒他才是!”
窦源失笑:“少帅那脾气,你就骂上三天三夜,他也不见得支应一句,何苦来哉?更何况,我瞧他对那女子用情颇深。昨夜之事,虽是丁、薛两位都尉鲁莽行事,技不如人无可怨怼,但你也知道,少帅一向是个多护短的人呐,眼见两位都尉伤重,燕云骑也折了数人,就连范阳王亦受了伤,竟从头到尾也未对那女子下重手。我瞧他是听不进劝,倒不如按下此事,待回了龙城,自有大小姐管教他。”
“大小姐?大小姐也只一味宠纵他罢了!”卢靖瑶气道:“这孩子自小练武成痴,平素只会耍勇斗狠的,从未有过什么桃色之事,这次定是那妖女勾引!哼,若是师姑在世,岂容那妖女猖狂!”卢靖瑶少时颇得楚铮母亲看重,亦由她引领入内门。楚夫人过世后,她亦最疼爱这师弟,故此尤其恼恨神月,恐她带坏了楚铮的名声,再有甚者,给她蛊惑了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那才糟糕。她烦恼了一阵,见相思一边听着一边发抖,方觉自己失言,害得这小姑娘如斯畏惧,忙安慰道:“别在意,我不是说你。”
裴台月忍笑忍得辛苦,闻言低眉嗫嚅道:“我……我……”
卢靖瑶问道:“我先前同你说得你觉得怎么样?”
见相思一直低着头,似是不敢答话,窦源道:“姑娘莫怪内子,她出身江湖,自来是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却没有坏心。少帅身份尊崇,你留在他身边,对你对他皆没什么好处。”他的语气虽淡,却隐隐带了几分严厉。裴台月暗运真气,脸色憋了个惨白,装作吓得跪跌在地上惶恐道:“大人说哪里话,婢子……婢子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她偷偷望了一眼卢靖瑶:“大人与夫人为婢子着想,婢子万分感激。只是……一来相思出身教坊,未脱贱籍,不敢同夫人姊妹相称;二来此番北上乃奉皇命为燕王贺封,若留在窦家,又恐为大人与夫人惹来麻烦。”
“是么?”窦源道:“你的心地倒好,还为我们着想。”
裴台月知他难以取信,垂眸回道:“其实……婢子也有私心,既作了官伎,自然也想有个出头之日。将军仁厚,已应了要带相思去殊人坊教习处学习,那可是教坊中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更何况,似婢子这般微不足道之人,在这乱世中只消有个去处已感恩上天,不敢再有奢求。”
窦源夫妇相视一眼,不料她全无所求,倒似他夫妇小人之心,便有些不大好意思。窦源想了想道:“这也无妨。陛下对少帅向来偏爱,他若开口,陛下定会应允。不过,总归是国礼,还是要到鸿胪寺走个过场才行。”
裴台月一脸乖觉道:“一切听从大人与将军的安排。”她说得诚心诚意,样貌又乖巧惹人怜爱,卢靖瑶亦松了口气。只要楚铮没惹上什么江湖杀手,教坊倡优,她就心中满意了。抿了嘴药,放下这事,抬眼望向丈夫道:“小叔怎么样,你去看过他,可醒过不曾?”
窦源摇头道:“他不醒反是好事,窦氏家传思玄道,讲求梦中入定。他昏睡的时日越长,伤势反而好得快。”说着安慰妻子道:“宽心罢。他想着去龙都见若兰,怎都会好的。”
卢靖瑶闻言哼道:“是他想着见师妹,还是你想着见什么莺莺燕燕?”
窦源立时叫道:“哪有此事?”
卢靖瑶见丈夫慌了神,这才噗嗤笑道:“去瞧瞧他罢。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兄长,弟弟伤得那般厉害,你还只取笑!”
窦源见她脸色转和,方松了口气道:“他累你受这么重的伤,我未动家法已是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了。”卢靖瑶闻言斜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增了三分娇色,见相思仍在,不由羞怒道:“正经些罢!”
相思含笑上前将窦源手中的空碗接过,微笑着要退下道:“大人体贴夫人,是夫人的福气呢。”
窦源却拦下她道:“府上近日人多不便,你一个小姑娘也莫四处乱闯,且陪着夫人就是。”说着将卢靖瑶被褥掖了掖道:“我去为夫人瞧瞧你那宝贝小叔死了没有。”
“呸!”卢靖瑶啐道:“你们窦家都死绝了我也不管。”却见窦源已含笑走了。
窦源自主院出来,转过长廊,正碰上楚铮与顾曦相伴而来,松竹玉树,两相辉映,自是极为惹眼,便先行礼道:“少帅与顾大人怎地还未睡?”
“刚为丁岩疗完伤,便想去探望连波。师姊怎样?”楚铮还礼问道。
“只看窦大人一脸轻松,便知卢夫人定无大事,还需你多嘴一问?”顾曦揶揄他一声,对窦源道:“看大人行止匆匆,定是照看完夫人要去探望令弟了,大人辛苦。”
窦源愣了愣笑道:“先生料事如神。”
“察言观色而已。”顾曦打了个哈欠,对楚铮道:“如今有人陪你探病,我可要回去睡了。”话刚说完,腿还没抬,后领便是一紧,给楚铮一把扯了回去,忙叫出声道:“你是怎样?怎学得小姑娘似的,黏糊得紧。”
楚铮绷着脸道:“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你是保镖还是监视?”顾曦气急反乐:“出恭要不要陪我啊?”
“当然。”楚铮想起在船上时裴台月毫不犹豫地就扒了顾曦的衣裳,便知她不大计较什么礼法规矩,一本正经地回道:“她又不挑时候。”
顾曦不服气道:“不挑时候总挑人罢!怎见得一定会来抓我?”言罢故意挑眉促狭道:“难道她看上我啦?”
“大概。”楚铮看着顾曦,裴台月几次自众人独选了顾曦作为人质,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解释,望着顾曦认真道:“她对好看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多谢,我就当你是在恭维我了。”顾曦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忽而奇怪道:“那你怎么不吃味儿?”楚铮这下并未说话,只望了他奇怪的一眼。
顾曦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神思微动,读心有感,当即气红了脸。
在楚铮心里,他居然是一盘点心!那是一盘颇为精致好看的点心,正是那晚他自裴台月手中吃到的半块。那梅花糕的卖相十分勾人,却不觉幻化成自己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楚铮这解释的逻辑所在,以及他说这事时淡淡的表情。
一个人当然不会吃一盘点心的醋!
他堂堂一个王府世子,文传三域,武惊乱世,便是换了几层身份那名声都是响当当的。在他楚少帅心里,竟然是裴台月手里的一盘点心!
一瞬间,他竟什么都不想装了,只想同楚铮、裴台月三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干上一场,最好立时分出个高下生死,省得他给这两人活活气死。
正恼怒间,窦源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道:“少帅所虑亦有理,顾先生毕竟是从神月手里逃回来的,难保她不会再寻上门来。”
顾曦哼了声,凑足他这近二十年的修养方压下心头这口闷气,弯起眉冲窦源笑道:“窦大人好客气,开口大人闭口先生,若我没记错,郡守怎都比我这芝麻绿豆的官儿大些罢?”
窦源笑道:“先生盛名在外,下官仰慕已久,连波更是对先生诗文推崇备至。书房中亦抄录了不少先生的锦绣文章,一直想寻机会讨教。”
“再唤先生我可走了。”顾曦摆摆手道:“小弟交朋友只论杯底,不碰案牍。要讨教,西山拜师去罢!若得许老头青眼,小弟那几亩薄田一并送你也行。”
窦源闻言失笑,望了眼楚铮,见他点头,便从善如流道:“那我便托大,唤岚曛的字了。”
顾曦耸肩道:“变得太快了。我方才还在想,若你再唤什么先生,我便回敬你们兄弟一句大窦先生,小窦先生,再不便是长豆先生,扁豆先生……咦,好像红豆跟绿豆也不错!”
楚铮不料他什么都敢说,听得立时瞪直了眼,窦源却在一旁失笑不迭。
顾曦挑眉得意得看向楚铮:“怎么?我起得不好听,少帅听不下去了?”心中却得意,要气这闷葫芦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果然楚铮当即转了个身,再不想同他站在一起。却听顾曦立时叫道:“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瞧我的,可别又说我离了你少帅爷的视线!”说着拉下脸来向窦源呲牙道:“我很可笑?”
窦源在旁笑着回道:“恕罪恕罪。只是岚曛言辞颇像一位故友,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包涵。”说着看向楚铮道:“难怪少帅此番如换了个人般,想来都是岚曛的功劳。”
楚铮立时甩手咬牙道:“与他无关!”
“有关无关,都不打紧,少帅身边正需这样一位活泼的朋友。”窦源笑对顾曦道:“岚曛的确是个妙人。”
顾曦仰着下巴道:“平川兄夸我便好,他就算了。”说着故意高声道:“某些闷葫芦脸上没什么,心中尤其容易骄傲自满。”话没说完,见楚铮转过身,立马双手叉于胸前,退后一步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楚铮却绷直了脸问窦源:“可有什么法子把他的嘴堵上?”
“那可不成,秘书郎兼谏言事,我等岂可为陛下阻塞言路?”
顾曦不料他也如此有趣,一时失笑,刚要说话,却忽然一声响动,继而传来一声女子的叫喊。
“啊——”
三人一愣之下,窦源叫道:“是阿瑶!”说着仓皇奔往主院,楚铮扯着顾曦紧跟其后。
甫一进屋,只见婢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转到内室,相思亦倒在门边。顾曦见状挑了挑眉,楚铮上前摸了把相思的颈脉道:“未死,只是晕了。”
窦源担心妻子,急向内行,却见卢靖瑶伏在床榻脸色煞白,兀自喘气,似是被人所伤。见妻子尚在,他松了口气,上前扶住她问道:“发生何事?”
卢靖瑶见他三人赶来,忙叫道:“快!快……快去看小叔,那妖女寻他去了!”
算是一个小过渡吧,轻松一下,下章月神来找回场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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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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