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知觉的刹那,慕舆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
那歌声顺着芳香吹送而来,其声清婉低回,透着一股缠绵和凄幽的味道。唱得是一首柳城的民谣,诉说少女对情人的思念,是一首他极为熟悉的曲子。
慕舆的脸瞬间变得死白。
是她的歌声!
是那只有梦里才会响起的歌声!
梦里的他在一个永远找不到出路的山谷中疾奔,追逐着那歌声。身上给枝叶割出不知多少伤口,但那歌声永远不远不近得响着,却始终追寻不到。他几度觉得渴了,饿了,累了,但双腿却似乎不是自己的,无论如何就是停不下来。就在筋疲力竭,几乎就要绝望倒地的时候,绕过一片林子,忽然发现一条小溪。
那歌声也随之清晰,甚至可听到那捣衣的砧声忽重忽轻地传来,其中夹着几声寒雁的低鸣。他感动地几乎落下泪来,扑通一声倒趴在地。
抬眼便见一双略带粗茧的手鞠着清水,他顾不得死活猛烈地喝了几口水抬起头来。
手的主人一身素白,裙子拉高束在腰间,露出了裙内的薄汗巾和一对修长洁白的**,一双星眸仿若夜雨后的潇湘波心坠落的水云。
“……是你?”
少女的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声音却似乎从地狱中传来,遥远而苍凉。
歌声戛然而止,她轻轻地道:“你终于来了。”
是梦?
慕舆猛然惊醒,有些怔悚地望着四周,将脚从漫过双膝的湖水中缩了回来,心中一惊。若然不醒,岂不是淹死也不知情?他茫然起身,看向四周。虽仍是夜晚,自己却不知怎么离了郡守府,置身于一个湖心孤岛。这湖颇大,目之所及看不到对岸,整个湖面仿若一块晶莹的铜镜般平静地不见一丝波澜,完美无缺地倒映着一轮孤月,漫天星河。只有极远处的荻花丛中闪烁着幽蓝的萤光,显得既梦幻又神秘。
慕舆被这绝美的景致吸引,但转瞬便给脖颈处的勒伤那火辣辣地疼痛惊得清醒。这绝不是在做梦,但自己究竟是怎么到了这样一个不似人间的地方?
这里美得仿若仙境,但四周却充斥着诡异的气息。他侧耳听着,以他的耳力,至少该听见些动物哪怕是昆虫的叫声,但周围却寂静地仿若一片死域,莫说动物,他甚至连丁点儿的风声都听不到。
安静地太过异常,他目之所及又没有人影,无奈之下只得沿着小路往里探寻。
仿佛刚下过雨,空气中像泪一般浸润着忧伤的气息。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水洼,脚踩上去却没有发出哒哒的声响,慕舆晃了晃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了问题。
但并不是他的问题,因为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见歌声。
与梦境一般无二的歌声。
曲调一次比一次更凄幽,每一次转调天空都似飘落一抹雨珠。
他摸着脸颊的湿意,仰头望向夜空,终于发觉一件极为可怖的事。
在这湖心岛上的时间居然是静止的。
他昏迷了这样久,怎都该要天亮了。可夜空并没有半点要泛白的苗头,那轮明月也始终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连天上漂浮的云也不曾移动过分毫。更何况这样晴朗的夜,又怎会下雨呢?
这里不是天外仙境,而是冥府九幽。
“是你带我来的么?”慕舆忧伤地问,却得不到答案,喃喃自语道:“我……大概是死了罢?”
他这样想着,低下头寻找自己的影子,鬼魂该是没有影子的。他在低头的一瞬却怔住了,虽能从地面上清澈的水洼中零零碎碎地拼凑出自己的倒影,但却十分的模糊,远没有那天边的星子投在湖中的清晰。尽管模糊,到底还是有的。
所以……他是未死,死了,还是正在走向奈何桥的路上?
他环视四周,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着醉人的幽香,初闻时有一瞬的眩晕,过后却并无不适。然而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慕舆已感到有些疲惫,但转来转去,总是又回到湖边,他不禁停了下脚步,立马捂住了口鼻。
他没死。
死人绝不会觉出累的。
他自醒来也未曾吃喝,该不是中毒,那定是这香气有什么玄机。回想那小路蜿蜒,该是一种特别的阵法,配合着这香气将人困在此处。一念及此,慕舆掏出水龙吟朝路旁的花丛横扫过去,那些花草却在接触到银链的瞬间四散而开,花叶仿若无边锋刃迎面扑来。
幻术?
慕舆皱眉,水龙吟挥动格挡下这一轮的攻击,但花叶飘散后又聚拢成丛,将他死死围住。他当机立断腾身而起,欲越过花丛,四条长藤忽从花丛中急射而出,当即扯住他四肢,且越收越紧,力道足以将他即刻分尸。
慕舆挣脱了一会儿,发觉只要自己不动,那藤萝便也不再用力。他终于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小月,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四条长藤瞬间化作四道琴弦,梦中的少女素衣环带,傲立花端,冷如皓月,艳丽无方,一双明眸冷冷地望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方才帮了我,我就不会杀你?还是你觉得你还不够该死?”
慕舆望着她那绝世的面容有一瞬的失神,在半空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那双生来便带着几分忧郁与迷离的凤眸中神色复杂,却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她容貌后该有的神色。倒不是她自作多情,以楚铮那般定力,在初见她时的眼神也热得叫人浑身发烫。何况是在这样旖旎的夜晚,这个自她懂事起便可用来风流成性四个字来定义的男人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昔日游戏人间,放荡呷弄的神情,反是从不曾出现过的浓郁的思念与悲伤。
裴台月纤手挽发,有些疑惑道:“是我不够美,还是我不够像?”
“很美,很像。”同样一双眸子,落在她的眼中,柔情绕骨的春水幽潭当即凝冻成了万丈冰川,仿佛这天底下最炽热的火焰都无法将之融化。慕舆看着她,声音沙哑,凤眸含着泪光摇头道:“却不是她。”
“这么想她?”裴台月幽幽道:“那我就送你去见她!”
呃!
慕舆痛极。
子夜针扎在心室一壁,只差毫分便可取他性命,却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这纤毫的距离。他低下头,看到她绝美的手腕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颤动,他的心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针上传来刺骨的阴寒。
“痛罢?”少女手不过轻轻一动,心脉当即剧痛地想让他自杀,她见状满意地笑道:“这法子我亲身试过的,这个位置最痛了,一般人痛地当场就咬舌了。”
慕舆满头冷汗,虚弱地抬头:“……那你呢?”
“我?”裴台月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淡淡地望向他道:“我怎么看也不像个一般人罢?”
慕舆目光忧伤,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去够她的脸,却被相思拉扯着如一个提线木偶般不能移动分毫,挣了半天只徒然叹了口气道:“……这里是哪里?”
“想唤人来救你?”裴台月哼笑了一声,伸臂介绍道:“此处是我的幻灵之地,进出皆由我心,就算你把喉咙喊破,外面也听不到。”
“你的伤……”慕舆闻言皱眉。如此厉害的幻术损耗必然不小,她尚有内伤在身,如何支撑得住?
“大统领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罢!”裴台月冷哼一声,转瞬笑道:“我的时间多得很,我们可以慢慢玩。”她“呲”的一声拔出子夜针,鲜血当即喷射而出。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伤口探进去,她的动作缓慢,痛苦却是悠长,极端的折磨令慕舆痛不欲生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大统领果然是铁铮铮的汉子,都不求饶么?难道知道纵使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慕舆虚弱地道:“你要的……就是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逆你心意?你自小……我何曾逆过你意?”
“是么?”裴台月一把将手指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封上他的穴道,以免他失血而死,冷冷道:“那我们换一个来玩好不好?”说着手指微动,四道相思弦将慕舆倒吊起来,她蹲下身子,在他的头下放下一个玉碗,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柄匕首,将寒冷的刀刃贴在慕舆脸上道:“我会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看着你的血慢慢流到碗里,不过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若饿了便有割下的肉来喂你吃,若是渴了便有集好的血喂你喝。如此循环往复,自给自足。怎么样,很有意思罢?”
她此刻的娇憨一如幼时,却让人不寒而栗。慕舆沉闷地呻吟一声,痛苦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喜欢啊?”裴台月睁着一双无辜的水眸,手里晃着刀子却在割着他的脸,含笑道:“想不到一向自命风流的大统领竟然转了性,你不是一向只喜欢同女人玩得么?怎么,不喜欢同我玩?”
“你不是女人。”慕舆忍痛道:“你是我……”
啪!
他话说一半,便给裴台月狠狠打了一掌。这一巴掌她用上几分内劲,一把将慕舆两颗牙齿打落,却仍不解气,干脆站起身,冲着他的胸前狠狠地踢了一脚。
相思扯得极紧,慕舆根本无从躲闪,当即被踢得喷出一口鲜血。
慕舆虽不及顾曦年少俊美,却也是位英朗青年,此刻却已被裴台月折磨得几乎面目全非,但他肿着半边脸,仍旧将那句未竟之言喊出了声:
“你是我妹妹!”
裴台月气得浑身发抖,水眸一翕一张,良久才强行压下心头恨火,冷笑道:“慕临轩,怎么,死到临头了,开始借着兄妹之情求饶了?妹妹,不错,你一向最喜欢妹妹的,对么?”
“她不一样。”慕舆虚弱着挣扎。
“谁不一样?!”裴台月的声音登时增了厉色:“你毁了我阿姊,我要你偿命,很公道。”提起姊姊,这梦幻般的幻灵之境飘然落下雨来,她清冷的目光中也终于有了些动容。
慕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知道她一向刚强,曾经小小年纪即使受尽了委屈凌辱也不会轻易落泪,而是设法反击。可是现在,他清楚地感受到她心中剧烈的痛苦,那是永远无法宣泄也再没有机会弥补的哀伤。
裴台月恨极一把抓着他的头发将他倒转回来,颤声道:“你说你会保护她,你说你会对她好,你都做到了吗?”
“对她好。”她星眸含泪,嘲讽一笑:“那一年我被打断两根肋骨一路爬着去寻你,呵,你正在庭芳阁里偎红倚翠,然后……然后阿姊就被那起恶人抓走侮辱了。你那时也发誓你以后会对她好。”
“后来我险些被人掐死,好容易逃脱了找到你,你却在醉柳居寻欢作乐,于是……阿姊就被……噢,就被你那位夫人当作代替品送进了宫。”她的声音带着抽噎,一声一声仿佛利刃,一刀一刀地剜着慕舆的心口。
“别说了,别说了!”他乞求着。
“最后,最后一次还记得吗?我是在哪里找到你的?”裴台月抓着他机会失笑:“好像……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床榻之上。我怎么摇你都不醒,那女人让人把我丢出去。漫天大雪,天寒地冻,我被从二楼直接扔到街上。所以……所以我阿姊……我阿姊就被活活烧死了。”她说到这时精致的五官突然变得狰狞,大声嘶吼:
“烧死了!”
慕舆流着泪痛苦道:“不,不是那样的……我……是我的错。”
裴台月当即捏碎了他的下巴,嘶声道:“所以,你怎么配死在刀斧之下?怎么配有血有肉有副骨头?看到了吗?”她手中突然幻出一支火把,火焰的灼热当即在慕舆身上扫过一层烧焦的味道。幻境虽假,但伤痛却真。眼前的裴台月似乎已失去理智,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疯狂地道:“认错是罢?好啊,我送你去给她认错!我这就将你活活烧死,烧成渣,烧成灰,烧成烟,让你同她一般神魂俱灭,尸骨无存!到时候,你猜她会不会原谅你?”
“你给我去死罢!”
不行,这段太难受了,缓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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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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