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生死法度

与夜晚的月朗气清不同,琴湖的白天不见天日,寒气弥漫的水面上笼罩着一道道蓝紫色相间的雾气。两道色彩彼此纠缠、难分难舍,却又绝不相容、泾渭分明。飘飘渺渺地缭绕在湖面上升腾宛转,凭着湖面上芦苇中偶然飘出的几点仿佛鬼火的光亮,才勉强看清远处的湖心小筑。

自竹林远远飘出一阵阵清风,在湖面上吹出一道道涟漪,随着依依袅袅的箫声起伏,偶然可见几道鳞光跃出水面。

“哥哥……”虽已来了月余,相思对竹林外的世界仍有些害怕,缩着头躲在舱中不敢露面。

风掠吟停下吹奏,转过头望着她的杏眸安慰道:“若实在害怕,我先带你回去。”

“我……我不怕的!”相思壮着胆子从舱中钻出来,打着哆嗦挨着风掠吟腿边坐下:“哥哥吹得好听,我……我喜欢听。”

“这算什么,不过东施效颦罢了。冷不冷?”风掠吟转了转手中的竹箫插在腰间,自舱中拿出一件厚重的狐皮大氅将她紧紧裹了起来,笑道:“还是顾小公子想得周到,不然可要冻死你了。”

大氅上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药香,温润绵长,像极了那竹室内尔雅的公子,瞬间的暖意让相思缩了缩脖子,看向风掠吟问道:“哥哥不冷吗?”

风掠吟摇头笑回:“在湖面上就还受得住,这湖底下才叫一个冷呢!”

相思瞪眼奇道:“哥哥还下过湖底?”

“从前被小月拉着下去过。”风掠吟点头跟着打了个哆嗦:“险些就冻死在下面了。”

相思讶然道:“那可不冻坏了小姐?”

风掠吟笑道:“这湖底是她的天下。她的故乡似乎就在海边,素日最喜欢水的,她又不怕冷,胆子也大得很。也只有她敢下湖底去摸鱼,那时她还不懂武功呢!如今公子等闲也不会到水里去同她缠斗,听十一说,她好像在湖底安放了许多机关暗器。”

相思抿了抿嘴,虽还不曾见那所谓“主人”,但每日风掠吟都要提上个百八十遍,直教人耳朵都起了茧子,闻言垂着头低声道:“小姐可真厉害,难怪婆婆那样喜欢她。”

“是啊,她……”风掠吟说的兴起,却见她神情低落,心中明白道:“是不是婆婆又难为你了?”

相思摇了摇头:“是我太笨了,老惹婆婆生气。”

风掠吟轻声安慰道:“慢慢学着就是,不必太过心急。如他们那般人,世上能有几个呢?婆婆年纪大了,倒学十三那小孩整日发梦。”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相思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颤声道:“可是婆婆说……说,要是我学得不好,小姐……小姐会割了我的鼻子的。”

“噗……”风掠吟失笑:“小月哪有那样凶?”

“……”相思抬眼望着他,显然他说得一个字都不信。

“额……大概……偶尔……稍微……凶一些罢……”他见状声音也因心虚变得极低,遂道:“不如……我再求求公子罢,这月影不做也罢。”

“不不。”相思忙道:“你别惹怒公子,我……我宁肯被割了鼻子,也不要你被公子打骂。”她在教坊司呆得久了,认为最严重的事也不过就是打骂了,但一想起往事来,仍是浑身哆嗦,可见亦没少挨打。

风掠吟挑眉道:“你又听哪个胡诌的?好端端的,公子怎会打骂人呢?”

“是啊……他……他会杀人的!”相思瞳孔中的恐惧更甚。

“……定又是那群嘴碎的,瞧我怎么教训他们!”风掠吟恼道。

“是婆婆讲的……”

“额……”风掠吟脸露尴尬,只得柔声安抚道:“公子前些年心事多……脾气是大了些。你只管信我,他那……那毛病已然好了。我识得这么些人里,属他性子最好,又喜欢玩笑,尤其对女孩家,最是斯文和气的。你不是爱听箫吗?哪日待公子有雅兴吹奏一曲,那才是人间天籁呢!”

“不不,哥哥吹得最好,谁也没有你好。”相思摇着头,脸颊微热,捂着耳天真地望着他低声道:“旁人吹的,我才不要听!”

风掠吟笑道:“公子弄箫,可令百鸟来朝,你都不想看吗?”

小相思当即眼前一亮:“真的吗?”说着却看看四周,将脖子缩了回去:“哥哥不是说谷外到处是毒雾,就连……就连咱们竹林的紫心桐竹也是有毒的吗?是婆婆将解药放入我们平日的饮食中才安保无恙。鸟儿们又怎么会来?来了岂不都给毒死了?还有何好看的呢?”

风掠吟不知想到什么,长叹了声:“这世上美好之事,大多如飞蛾赴火,愈将自己逼入危险的境地,愈见其凄艳美丽。”

相思见他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还当他想念楚楼风,忙岔开道:“哥哥别伤心,待公子回家,便可见着了。”

“回家?”风掠吟闻言愣了愣,想道:“他如今已在‘回家’的路上了。”

本想陪他一路闯出来,也可一路护着他回去,却……

“难道公子……不回来了么?”相思试探问道。

“怎会?小公子体弱,需公子每隔三个月以内力为他驱散体内寒气,最多三个月他定会回来的。”风掠吟望着她笑道:“你挂念他了?”

相思呐呐说不出话,心想我从未见过公子,只听那些招魂使们说起他与神月的诸般轶事已吓得心胆俱裂,如何还去挂念?

风掠吟却当她是见过“顾曦”的,只是害羞不肯承认,笑道:“那有什么?自小见过他的女子没有不挂念的。还记得少时结伴去教坊司,姑娘们都嫌我们年纪小,不搭理我们。唯有傍着公子时,才得人家青眼。唉,我心里也甚挂念他,除了七杀路,我从未离开过他这样长时间。他向来不大会照顾自己的,真不知他一个人过得怎样。”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他不在身旁,风月二人不知又斗了几场,两人有没有受伤?

相思见他神思忧虑,忙安慰道:“哥哥将公子说得那般神通广大,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风掠吟笑她道:“还说不曾挂念?”

相思噘着嘴嗔道:“还不是哥哥挂念,我才帮着挂念的!”

风掠吟道:“心里挂念倒也不打紧,只是切莫给人知道。旁人也罢了,小七心眼最小,恐要为难你。”

这些日子相思也将竹林众人知了个大概,闻言笑道:“有哥哥保护我,我才不怕呢!”

风掠吟摇了摇头:“他虽失了武功,为难人的法子却有不少。因当年……唉,公子心存愧疚,便是他偶尔出些格也不大管。不过他生得漂亮,若不论行事,是很招人喜欢的。”

相思拉着他胳膊仰头望着他认真道:“相思不喜欢旁人,只喜欢哥哥。”

……

“月儿不喜欢旁人,只喜欢掠吟哥哥!”

“小月……”

风掠吟一时动情失神,一把按住她的双臂,微微低下头来,待望着她杏眸中羞涩的暖意,忽然清醒过来,当即甩了自己一个嘴巴,脸红道:“对……对不起,我……”

相思羞赧一笑,将头埋在他怀里道:“不要紧的。”

风掠吟愣住了,一时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暗自烦恼起来:“这小姑娘大约情窦初开,在谷中又没旁的人可倚仗,便将我当作了唯一的依靠,可……”他皱了皱眉,不由埋怨起自己。他因不得出谷,日日牵念着裴台月,相思的性情中又颇有几分她的率直天真,叫他不禁一时意乱情动。

二人一时沉默,还是相思没话找话问道:“哥哥,那百鸟入林,想是很美罢?”

风掠吟呐呐地点头道:“虽然极美,到底还是少见为妙。如你所言,鸟儿们闻乐而来,没有一只有命回去,未免可惜了。”

“啊!”相思皱眉问道:“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唤它们来呢?不是叫那些鸟儿枉送了性命吗?”

风掠吟道:“那些鸟儿中有一种唤做白腹琉璃的,乃是斓烟灼蟒的最爱。那蛇儿看着凶狠,口味却极刁钻,又难养活,公子为了养牠,着实费了些功夫。”

相思皱眉自他怀里抬起头来,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愤慨:“就为了捉几只鸟儿喂蛇,便将成百上千的鸟儿引来惨害么?”

风掠吟闻言当即呆在原地,半晌方道:“你这语气,倒和小月如出一辙。”

“我……”相思垂头道:“我……不是故意说公子的不是。”

“你瞧……”风掠吟笑了笑没有反驳,只上前提了提船头的渔网。相思依言低头,只见网兜中捕了各色的鱼儿。风掠吟将其他鱼放生,只留下两尾大个儿的蓝鱼。

相思仔细打量道:“我知道这种鱼,婆婆说是拿来制面具的。”

风掠吟点头:“这便是鲛鳞,传说中鲛人的后代,可泣泪成珠。此鱼罕见,整个琴湖现下也不过百多条。牠们终年生活在湖底极寒处,体含剧毒,极少出水又速度极快。鳞片可制成暗器,内皮可制面具,血肉就更不用说了,小蓝若日日吃得到就不必飞到竹林觅食了。从前好多招魂使直接向湖中投毒,好将其逼出水面,却不知将多少鱼儿一齐毒死了。”

“啊?”相思惊呼出声。

风掠吟道:“后来小月执掌琴湖,才下令不得再肆意投毒捕杀。”

相思舒了口气:“小姐真是个好人。”

“这天下间最是好人难做。”风掠吟道:“在谷中除了谷主,谁的话又真能令行禁止?她那时初任月使,年纪小不说,还出身竹林,谷中上一代的招魂使们自然多有不服。”

“那可怎么办呢?”

风掠吟道:“世人都知风月双使不和,但那也是他们两人的事。何况公子一直当她是……嗯,总是有一起走过七杀路的‘情分’在,不知曾联手杀……咳……应付过多少艰险。”

言下之意:大敌当前,一致对外。

相思怪道:“公子既帮着小姐护着鱼儿,又为何自己毒害飞鸟?岂不自相矛盾?”

风掠吟道:“自然之道,枢中所动,环流无倦。如要保全,必要有所牺牲。若为百鸟生存驱散毒瘴,洬魂谷将暴露于世外;若一念仁心不将鸟儿引来,谷中多种奇花异兽亦不能生存。天地得失之法,终是难以两全。”

“哥哥说得话,相思都不懂。”

风掠吟道:“这也不是我说的,是公子说的。大概意思是,万物有生有死,我们只能尽力保全能保全的,放弃该放弃的,才合乎天地法度。”

相思困惑地望着他道:“那什么是该放弃的?”

“……”

“凭什么在他的法度里,他是能保全的,我是该被放弃的?凭什么!”

曾经少女倔强凌厉的眼神忽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她第一次伤了楚楼风后,在昏厥前对他说出的话。她拼着险些断了一只手的代价,终于让楚楼风记住了她的名字。

他真不明白,一个全无武功,素日柔弱腼腆的小女孩,是怎样日复一日地地积攒着那些招魂使们废弃不用的暗器,一点点刮下上面的毒屑,熬炼成汁,风干成粉,细心地塞在指甲里。在漫长的日子里等待一个楚楼风自外负伤而回,又立即为顾曦驱散寒气内息暂亏,恰好心急练功走火入魔的最佳时机。

在他最脆弱的时刻,予他致命一击。

幸而是楚楼风,换了任何一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正如楚楼风所说,他从来都不了解她。她既不腼腆,也不柔弱。

可……那又怎样呢?

眼前少女眸中的天真纯然发自真心,这本是他最喜欢的。可不知为什么,风掠吟还是无法克制地沉迷于那充满算计的“无邪”。

像极了这世间所有危险的事物——外边鲜艳美丽,内里诡谲阴毒。

可即便他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那偶尔的纯真顺服只是裴台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伪装出的假象。甚至有时她连装都不屑装了,就这样笑着望着他的眼睛,坦白自己是如何欺骗他、利用他、折磨他!

毫无顾忌,理直气壮。

可他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着,无发摆脱。

楚楼风说得对,他毒入肺腑,他病入膏肓,他早就无药可救了!

“哥哥?”相思看着他逐渐发白的脸,上前打开大氅,将他裹抱在怀,一脸担心地无奈道:“怎么了?冻坏了吗?”

“没……没有。”风掠吟回过神来,抿嘴抹了把泪死命摇头:“我们回去罢!”

刚要起身,相思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指着他的肩膀道:“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风掠吟偏过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停着一点金光。

准确地说,那是一只金色的蜻蜓,羽翅翩跹,精灵可爱。这样冷的天气,这样弥漫寒气的湖面,竟然会有一只蜻蜓。

相思忍不住伸出指间,轻轻地朝牠靠去。

“别动!”风掠吟叫住她,孩子般纯真的脸上居然会严肃到没有一丝表情:“不要碰!不要动!”

四周的雾气中忽然传出“嗡嗡”,相思吓得花容失色,只见雾海中无数只金色蜻蜓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什么?”

风掠吟没有说话,将她一把甩进船舱,捞起竹蒿,急速地朝岸边划去。

抱歉,最近有些忙,两边顾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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