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却没有答一句话,望着她,眸中不时闪现出惊惧与不可置信的神色。
裴台月当即敛了得意。她想不出,这世间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既惊且惧?
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慕容德几人先变了脸色,颤抖着手指向她身后:“他……他……”
裴台月回过身来,只见那人消逝的地方弥漫的雾气中央不知何时竟出现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带着如陨星般耀眼的紫光,飞速地旋转起来,将那些快要散去的水汽渐渐吸纳了回去,很快地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啊!!!!”慕容德还以为那人死而复生,登时呆直了眼:“女妖怪的鬼魂回来啦!”
殷仲文与楚镝脸蛋也因惊恐而变得扭曲。照理那人给裴台月穿了个透底,但凡血肉作的,绝没有活着的道理。
可那人的的确确重新站起来了。
“是傀儡么?”只有楚镝还保留着几分冷静,问道:“我听说西南异族有些奇人,以蛊虫控制傀儡,其形与人无异。”
窦滔摇了摇头:“便是傀儡,也须是木石,金铁、人或兽骨乃至尸身所制。但不论是什么,以她方才的力道,也定然粉身碎骨,绝无幸理。”见那幻影渐渐凝实,朝楚铮喊道:“屈云,先毁了那珠子,莫要待它恢复!”
哪知楚铮却似全然没有听见似的,直直地盯着那珠子,脸上却带着极端痛苦又愤恨的神色。
裴台月见状心知有诈,持箫退了一步,不敢贸然去碰那珠子凝成的幻影。
那影子越聚越实,最终竟凝成了顾曦的模样。只不过由于珠子紫光太盛,以致于那“顾曦”的瞳孔也跟着散出紫色的光晕。
窦滔见状也跟着呆了,好半晌才喃喃唤道:“宣……宣英……”
裴台月头皮一阵发麻,看向楚铮的眼神里带着心虚。想也没想,挺箫就冲那半实不虚的影子刺去。
手臂猛然一沉,剧痛几乎令葬情脱手。
裴台月恼怒回头,却是一直木然不动的楚铮猛然抓住了她。
他脸上显出极痛苦又悲伤的神情,直直地望着那影子,一把甩开自己,缓缓地走了上去。她刚要阻止,他已伸出手摸了上去,仿佛想要确认幻影中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紫晕中的“顾曦”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同样抬起手来,似乎想要同楚铮的手掌相握。
在一实一虚的两只手将要相交的刹那,裴台月顾不得多想,横箫将二人分开,哪知箫身只接触到了一只手,楚铮却仿佛不知痛般,朝箫身撞去。
那幻影的手却突然消失了。
顾不得给楚铮撞得右手发麻,就在裴台月狐疑的一刹,背后猛然传来一下更加剧烈的撞击。那影子不知何时躲在自己身后,与她方才洞穿他一般从自己背后穿到正前方。
同样的位置,一击而过。
裴台月猛喷了口鲜血。五脏六腑的痛感却难以言喻。方才一下,仿佛灵魂都给“他”撞了出来。
但那幻影似乎也并不好受,颤抖着仿佛随时要消散于风中。
慕容德等人脸色吓得煞白,却见裴台月望着手中的玉箫,憔悴的脸上竟然露出笑容。
“这女人……”慕容德呆直了眼看着她:“不晓得痛么?”
裴台月哼了声。幻影虽快,却因她与楚铮联手重创虚弱地无法施展隐风回雪步,方才她并非来不及躲闪。
只是在躲与不躲的电光火石间,她当机立断翻转玉箫朝自己小腹捅了上去,与那穿腹而过的紫珠狠狠撞在一处。
于旁人看来,是幻影整个人穿过了裴台月的身体,只有她自己知道,伤口只有那珠子大小。
但她深知方才那一撞,身为一切幻术克星的葬情,足以令那珠内的任何东西魂飞魄散。
虽不确定,但那东西绝对与楚楼风逃不了干系。
只要是能伤他一丝一毫,她从来不惜任何代价。
这种得意与胜利,足以盖过任何□□上的痛楚。
珠子的紫光倏然黯淡下来,楚铮如梦方醒般睁大了瞳孔看向她不断朝外涌出血水的小腹。
她笑了笑,终于脱了力朝后仰去。
她太累了,须得喘口气,歇一歇。
好在没有倒在地上,背后的怀抱带着叫她舒适的温凉,如一阵阵和煦的暖风,鼻翼间同时浮起淡淡的竹叶清香。
“好舒服。”她喟叹一声。本以为楚铮的手劲会没轻没重,叫她伤上加伤,哪知会这样舒服。
然而只是一刹那,她从头到脚的毛孔一起战栗起来,反转玉箫朝后捅去。
“嘁,居然还有力气。”伸手挡住她手里的葬情,另一只手拦腰按住她的伤口,他低声安抚道:“别恼了,为兄替你出气好不好?”
他说话间翻手夺过葬情,白芒如闪电般划过,楚铮的闷哼声与一声颤响同时响起。
楚铮再次不知被什么东西蛊了心智,而那紫珠凝成的幻影身形顿时扭曲,仿佛在痛苦的喊叫,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在被葬情再次击中的瞬间散了开去。
裴台月顾不得理会什么幻影,目光紧紧锁着那道白芒,在它掉转头飞向那只手前,抽丝横拦下来,葬情宛若游子不得归乡般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她已回过身硬撑着站了起来,浑身散发出瘆人的寒气,伤口的血瞬间凝成了赤色的冰。鲜红的手握着洁白的箫横在身前,死死地盯着来人。
青衣萧然,风姿如玉。
四周的风因他的到来而瞬乎停滞,而他朝外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空落落的,叫人忍不住想要握上去。另一只手却在缓缓淌着血,紫珠静静地躺在血水中,不消片刻便将那血吸了个干净。
慕容德看得心一阵阵抽疼,她竟流了这么多的血,那伤口若在他身上,他定一早疼晕过去了。裴台月戴着他那张脸,却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不由转头看向来人。虽被帷帽遮着面孔,慕容德依然被来人风姿所摄,好半晌才出声问道:“他是谁?”
窦滔握紧了手中玉扇,他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能对裴台月以兄妹相称的人,必然是——
“不要乱动。”他的声音好听到像是在蛊惑,比起裴台月的魅语术丝毫不弱,缓缓地警告着看向裴台月:“师妹竟没事先告诉过他们,在我的结界中不能妄动的么?”
哪里还用裴台月警告,望着身周不断凝聚翻滚,体型虽较小却寒意逼人的青色风刃,无人会怀疑给这种东西欺到身上会瞬间给绞成肉沫。
窦滔握着玉扇微微抬起的手只得缓缓落了回去。
“师……师父!”就知道他靠不住,慕容德立即喊楚铮求救,哪知楚铮根本没有理他。
“嘘——”楚楼风指悬唇边:“不要打扰他,他在做一个美梦。惊醒了,会死人的。”
“你骗人!”楚镝叫道:“他才不会死!”
“说得对。”楚楼风道:“他到底还是大燕第一高手,我能拿他怎么样呢?”
慕容德哼道:“那你说什么大话?还不许我们动,还说会死人?!”
“他当然不会死。”楚楼风大笑:“死的只会是你们。”
“给我闭嘴!”裴台月瞪了慕容德一眼,看向楚楼风冷如寒冰的脸上生生逼出个笑容,斜箫指着他手里的紫珠娇声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师兄怎不先拿给我玩玩?”
望着葬情在她如云朵捏成的手指间翻转,楚楼风的笑声轻颤:“哪有什么新鲜?只是换了个模样,师妹竟不认得,听着真叫人难过。”他说着从袖中探出了个东西,登时将那紫晕笼住。
银铃,紫穗……
“影、心、铃。”裴台月气得闭上了眼,早该猜到是影心铃,否则怎会连楚铮都入彀。
只是她到今日才知那影心铃里原来是一颗紫色的珠子。
奇怪的是,影心铃方才化作的幻影似乎并不那般温驯。
喋血,狂躁,嗜杀……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影子才是真正的他,而眼前的这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啰嗦鬼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敢问……”窦滔插口问道:“那珠子可是蕴神珠?”
“人说小诸葛博古通今,果真不虚。”
“不敢。”窦滔闻言神情突凛:“博海志有载,东海绝波之地,盛产紫晶,有异兽峫零,八百年破壳,八百年生长,再八百年聚地气之精,吐元为珠,号为蕴神。”
慕容德不耐烦道:“掉书袋说了半天,那珠子干嘛用的?跟老妖婆的东珠一般,戴头上晃人眼的?”
窦滔解释道:“世间生灵皆由精气神三物而聚,精者成其血肉,气者固其本元,神者定其魂智。蕴神,顾名思义,可夺人神智以蓄之。传说有人曾为了躲避追杀,将自己的三魂七魄一一剥离,化作七个分体分路逃离。”
“啥?”慕容德讶然道:“三魂七魄给拆得七零八碎,那还算是人吗?”
“我也不知算不算。”窦滔道:“神虽分离,气却同一。这世上能做到神魂分离的岂是寻常人?一个已难对付,何况七个?”
慕容德听得表情扭曲:“你的意思是,方才那个怪物是……是他的分体?”
窦滔不敢肯定:“还有另一个说法。蕴神珠又唤作忆灵之珠,不单可以储存魂魄,还能储存记忆。传说曾有一对爱侣,妻子不幸早夭,那男子日夜思念爱人,将对爱人的全部记忆置于珠中,天长日久,神珠竟凝出影灵,与他爱妻模样举止一般无二。”他看向楚楼风,似是也想寻出个答案。
裴台月听着窦滔的话,看向楚楼风手里的影心铃,一个念头在心头转了又转,愕然出口:“你,你竟然……”
“嘘……”
他当然不会剥离自己的神魂变成痴儿或傻子,但易心术却可以任意抽取记忆。三魂七魄到底还有限,可人的记忆却难以计数,别说弄出七个,即便再来一个也够她头疼了。
想到方才幻影那惊人的战力,再来几个只怕连楚铮都硬撼不住。
她自然不知易心术要付出异于常人的代价。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影心铃一颗心沉了又沉。却听楚楼风对窦滔颇有些遗憾的叹道:“我今日本不想杀人的。”
奈何你知道的太多了……
裴台月闻言不由讥讽道:“你可别告诉我,这里死的人都跟你没有关系。”
楚楼风笑了笑,显然毫无愧色:“他们先招惹我的。”他手中的铃铛轻颤:“准确的说,他们招惹了‘他’。”他说着看向裴台月:“设下结界本是怕‘他’误伤了旁人,哪知‘他’杀上了瘾,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她冷冷地盯着他,恨恨道:“所以你就利用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楚楼风声音中带了几分委屈:“我真不知你在这里。若非先前我已经伤了‘他’,你又带着葬情,‘他’可没这么好对付。”
他此言倒不虚,单是速度,这里就没有人可以追得上。以方才幻影的战力,若不是她最后发了狠拼个两败俱伤,即便是楚楼风本人也不会太容易拿下,否则就不会任由“他”在结界中横行无忌了。
他续道:“师妹也不能怪我。他先前还小,不大懂事。我还一直忧心‘他’怎么长不大呢,原来要靠血养着。这也没有办法,残篇总是有些缺陷的。”他抬起头,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裴台月。
他说的残篇,自然是指楼台赋。
同样拥有一部分残篇的裴台月却未接他的话,冷冷反问:“你养着这么个东西,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什么也不干。”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些着恼,楚楼风望着手中的铃铛,声音变得阴郁,语气却依旧轻松:“同你一样,养来玩玩罢了。”
“你!”他的话立即触及到裴台月的逆鳞,她竟不顾伤势猛冲过去。
“去不得!”眼见她受伤不轻,窦滔连忙喊道。
可她又岂会听人劝?
她冲得虽急,楚楼风也没有动,但她却始终不能靠近他分毫。
慕容德等人看着自己面前几近扭曲的空间,才知道眼前的人该是多么可怕。
“你瞧,养大了,才知道同我作对啊。”楚楼风轻声笑问:“对么,我的小魂奴。”
裴台月又气又怒,奈何心力体力都已透支,面具下的脸因失血过多已变得惨白如纸。她半跪在地,若非葬情支持,只怕已然倒下。所幸从始至终,楚楼风都没有要同她动手的意思。现在她能做到的,只是勉强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楚铮。
注意到她的目光,楚楼风将影心铃置于掌中,望向她道:“其实蕴神珠还有第三个传说,师妹想听么?”
她低低地哼了声,喘着气道:“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堵上你的嘴。”
楚楼风不以为忤,反而笑道:“蕴神珠最大的妙用其实并不在蕴神,而在夺神。”
“神……也能夺?”
楚镝拉了拉他,暗暗指向裴台月。众人对她先前吸人功力犹有余悸。既然气可以吸,那神为何不能夺?
“那夺了神会怎样?”慕容德问:“变……成傻瓜?”
窦滔摇头:“一个人失了神,便成了行尸走肉。若变成傻瓜也罢了,就怕为人所控,从此身不由己。傀儡术便由此而生。只是傀儡一般是机关或是死尸,原本就是没有或是失去了神智,而听他言下之意,蕴神珠可以操纵活人。”
“那他什么意思?……要夺她的神?”
窦滔摇了摇头,裴台月伤成这样,控制她显然没多大用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与裴台月的汇在一处。
“你什么意思?”慕容德循着他二人的目光看去,咽了口唾沫:“你……你想说……我师父……”
他给这想法吓了一跳。若是楚铮被人控制,他们几个就是捆起来也是死路一条。
“不可能!”楚镝红着脸驳道:“他……心神稳固,绝不会为人所控!”
慕容德道:“那他为什么不动?”
“是啊,他怎么不动?难道真的给夺神操控?”裴台月望着楚铮,他的模样却不似被夺了神志,更似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难题抑或痛苦中无法摆脱,对外界的一切皆无法感知。
“也许……并不是他无法感知我们,而是……”裴台月凝神,扫了一眼四周最终看向楚楼风,猛然退了一步。
“哎呀,还是给你发觉了。”她后背一热,感觉有人欺近,身子却一动不能动。只感觉到一只手带着浑厚的内劲贴在小腹,正一点一滴地助她恢复。她不知道他为何要帮自己,虽然心中警惕,可他的怀里实在太舒适了。他的内力与她同源同宗,与楚铮的炽热难当截然不同,待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几乎在贪婪的汲取着他的内力。他也没有躲避,反而任她予取予求。许是她真的太累了,竟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似乎有些生气地说:“要死么,丹田要害也敢刺?”
她皱了皱眉:“那要是你的元神,我……我一定刺得更深。”
风神: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跟我作对!
某香:那不爷您自找的么?
开个预告吧:少帅正在回忆里挖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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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蕴神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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