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醒来时眼前模糊,不住反胃, 头也晕眩难当,但张开嘴呕了半晌,却似什么也吐不出来,直到什么人将他抱起来,才痛苦地张开眼。
只见殷仲文珠子般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神情满是惶急。
慕容德愣了愣,本想使出吃奶的气力推开他,谁知却推了个空,他脑袋里稀里糊涂,只得先直起身子咳嗽个不停。待终于顺平了气,才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眼圈竟有些泛红,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委屈:“……我还以为你死了。”半晌他喊了声,忽然又一把抱住了他。
慕容德瞪眼吓了一跳,给他这样压下来,绷不住朝后仰退,谁知殷仲文也抱了个空,连拉住他都不曾,眼瞧着他仰倒在地。便听“哎呦”一声,慕容德回头,却正一屁股坐在了楚镝腿上。
慕容德狠狠瞪了眼殷仲文,方带着些不好意思地神色看向楚镝:“对……对不住!”
“不碍的。”楚镝咬了咬牙,给他二人这一压,只觉自己双腿立马断了。可刚想弯腰接上腿骨,自己的腿却是好端端的,并没有什么异状。他大感奇怪,忍着头晕勉强直起身走了两步,竟也没有什么大碍,只好困惑道:“我们在哪儿?”
慕容德还不住恶心,苍白着一张小脸回道:“我怎知道?”
殷仲文忙关切问:“你受伤了?我背你走好不好?”
慕容德满眼嫌弃地晃了晃脑袋,嘴里哼道:“男子汉大丈夫,谁……谁要人背?”说着也想如楚镝般站起来,哪知摇晃了一下,又栽倒在地。
“先前是哪个挂在楚大哥身上不肯下来?”殷仲文刚嘟囔了声来扶他,便给他凶巴巴的眼神吓住了口。
不远处,窦滔见三人醒了,走近问道:“你们怎么样?”
几人见他在,略宽了宽心,楚镝忙道:“窦公子,这是哪里?少帅呢?”
窦滔摇首道:“醒来便不见他。这里……总归还是在那流风使的幻境中罢。”
“那位……”楚镝想起裴台月,正斟酌着言辞,慕容德已大声问道:“那怎么只有你,我师娘呢?唔——”
却是殷仲文一把捂上他的嘴,手悄悄指了指不远处山坡上的窈窕背影。
少女御风而立,衣袂翩飞,站在凄蒙的月光下,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几人正看得愣神,便见她回过身来,如梦似幻般的容颜在面纱后若有似无,眸中万丈冰川般的冷意却将少年们心中的绮梦瞬间击个粉碎。
慕容德给她冷冽的眼神吓得往后一缩,竟主动偎着殷仲文打了个寒颤。
“醒了还不动身?若再耽误工夫,便打你们三个一个魂飞魄散,趁早投胎去罢!”少女娇柔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般。
“你……怎么又变回来了?”殷仲文挡在慕容德身前,大着胆子问道。
慕容德与楚镝这才注意到裴台月已不是慕容德的形容,而是恢复了先前一袭月白女裙,姿容绝世,艳丽无方,朝着他们眯起眼睛冷冷说道:“什么叫变回来?当我是妖怪么?”
殷仲文吓得立马止了声,慕容德撇了撇嘴,冲楚镝小声嘟囔:“这女人怎么说变就变?师父跟前猫儿似的温顺,跟我们就这样凶!”
窦滔听了摇扇好笑:“你若有你师父一半本事,还怕人家脾气太大?”
慕容德狠狠哼了声,环顾四周道:“那这儿到底是哪儿啊?她把我们拐到阴曹地府来了?”
楚镝亦望了望四周:“好像还是凤栖坡。可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咦,什么时候下过雪了?”
果见天地皆白,地上与四周的枯枝丫上都积了厚厚的积雪,只是摸上去并没有太多寒意,还不似裴台月这个人冷得叫人发颤,多半也是幻觉而已。
楚镝心无别事,看向窦滔:“我……我们还是去寻少帅罢。”
“裴姑娘先前已去找过,这四野俱不见人。你们一直未醒,我们也不敢离开太远。”窦滔问道:“你们可否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有,我哪里都不适!”慕容德叫道:“头晕晕的,隔夜的饭都恨不得呕出来,可是肚子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
“可能是那风漩转得太急。我听说龙吸水能把人卷到千里之外去。”殷仲文伸手想要扶住他,哪知手指却伸进他胳膊里去,二人瞪大了眼呆了半晌,慕容德鬼叫一声跳了起来,却因头晕太过难受,猛然摔在地上,拼命叫着:“我死了,我定是已经摔死了!”
楚镝也吓了一跳,但还是试探着伸手去摸他,仍是摸了个空,亦变了脸色,不确定自己是生是死。
“大惊小怪。”裴台月倏然出现在三人身后哼了声:“若真是飓风卷了你去,岂不摔成肉泥了?哼,不过是影心铃摄魂之力搅得你头疼罢了。”她说着走到近前来,伸指戳了下慕容德头顶百会,竟帮他揉搓起太阳穴来。
馨香扑面,无限美好的遐思与心底里天然生出的畏惧令三人一时心驰神遥,却也吓得不敢乱动,慕容德更是受宠若惊,整个人如根雕似的定了半晌。待那冰凉的手指离开,方略回过神,听裴台月依旧冷冰冰道:“还不站起来?两条狗腿若作了摆设,索性给你砍了完事。”慕容德立马蹦起来,扶额道:“咦,果然舒服多了。”
殷仲文冲她歪过头:“还有我呢……呀!”他话没说尽,一道寒光自少女手中飞出,刺骨寒气戳裆而至,吓得他立马叉开双腿,却见一道并未刻痕的紫竹片擦着他的宝贝要害而来,纵然叉开也躲避不及了,吓得脸唇失色间,后领一紧,却是楚镝拎起他的领子急往后拖,这才勉强躲开。只见那竹片入地三寸有余,只是携带的寒气已让他哆嗦不停。
裴台月伸指摸出另一支拥有残月刻痕的“追月令”,阴恻恻道:“还要么?”
“不不不……不要了!”殷仲文忙不迭的摇头,四肢并用朝后挪动,飞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方才的事他还犹有余悸,若不是楚镝及时出手,只怕他顷刻间就断子绝孙了。
慕容德朝他做了个鬼脸,得意道:“哼,叫你乱说,这是我师娘,又不是你的!”
殷仲文捂着下半身余惊未退:“你方才还不是要吓哭?”
“我才没有!”
“别说话!”楚镝忽然大叫一声,盯着自己的手道:“我,我们没死,我方才抓住殷将军了,对吗?”
“啊,对,没错!”殷仲文得他提醒,兴奋地伸手再去拉慕容德的胳膊,却依旧拉不着,愁苦着一张脸看向他道:“难道……只有玄明死了?”
“呸呸呸,你才死了!”慕容德叫着指向裴台月:“她方才明明也摸到我的!我看是你死了。”
楚镝道:“确实奇怪,明明摸不到的,可方才殿下压在我的腿上也觉得疼了。怎的一会儿摸得到,一会儿摸不到?咦——”他说着也看向裴台月,忽然发现了什么,大惊失色道:“你……你的伤……”
众人这才打量起裴台月,方才只是被她容貌所摄,顾不得其他,却见她此刻正清灵灵地站在那里,亦是满脸疑惑:“她……她不是伤得很重的吗?”
裴台月扭过身,便是换了身衣裳,但看她先前出手,怎么看也不像失血过多,伤重虚弱的模样。
“难道……”殷仲文扭过头悄声说道:“其实她……才是鬼?”
“又胡说,她若是鬼那咱们是什么?”慕容德此言刚出,忽然意识到什么,瞪直了眼,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我们都做了鬼了!哎呦!”他话没说完,头顶挨了一记,痛地他大叫起来,原来是裴台月朝他头顶一拍:“混账小子,只会做梦!”
慕容德捂着头怪叫一声:“为……为什么你打就会痛?!”
窦滔含笑摇头,终于开口解释:“殿下,我们只是元神被摄进影心铃,本体还在外面,只要不是元神受损,该是五感尽失,不会感觉到痛的。”
“什么五感尽失?”慕容德指着裴台月道:“她还不是香喷喷的?她打我还痛地要命哩!”楚镝与殷仲文跟着点头。
窦滔道:“元神间互相碰撞受损自然会有痛感。尤其是你们几人心神不稳,偶然间互有伤损虽然并非本意,却也再所难免。至于裴姑娘……”他看向裴台月:“听说洬魂谷有一幻灵秘术,专重元神修养,裴姑娘既然是幻术高手,修为自然不凡。别说你们与其碰撞接触,只怕在她气息覆盖范围内,亦会深受其害。而你所说的体香,我料想……应是她的元神气息,你别凑得太近,免得真给撞得魂飞魄散。”
慕容德一听,连忙站得离裴台月远远的:“你、你你你别靠近我啊!”
“小诸葛竟连我谷中秘术都知道?”裴台月笑了一声,冲慕容德道:“我劝你还是乖乖呆在我身边。那影灵可给我伤得可不轻,楚铮的元神又不好对付,似你这般没用的小鬼,最适合拿来作个餐前小点。”
“小点?”慕容德鬼叫:“你当我是什么啊?”
“殿下别恼,这倒是实话。”窦滔肃然道:“据我观察,这影心铃中的元神还不止那影灵,只是元神之力亦是欺软怕硬的,有裴姑娘在,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敢靠近。”
殷仲文听得一哆嗦,迅速得扫了一眼四周,小声问道:“什……什么是……奇怪的东西?”
窦滔道:“这世间有一些功力深厚的高人死后,元神不会完全消逝,这些残缺不全的元神,就是人们常说的残魂。它们虽无意识,却懂得吞噬同类而避免过快消逝,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若是被吃了,可就真回不去了。”
慕容德大惊,无比飞速凑到裴台月跟前,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厚着脸皮甜甜叫道:“师、师娘——”
裴台月无比嫌弃地白他一眼。
楚镝在旁容色担忧:“那少帅一个人……”
窦滔宽慰他道:“连裴姑娘都能散发如此惊人的气息,何况屈云?不过,咱们还是快找到他为上。”
慕容德点头哼道:“那怪物真是不长眼,瞧上谁不好,偏惹我师父,我看‘他’给我师父吞了的面儿还大些呢!”
“你瞧不起‘他’?”裴台月哼道:“你当那是谁的影灵?”
慕容德愣道:“不是……你那个什么师兄的么?”
裴台月顿了顿:“十大秘术中,音杀威力最强,易心为害最巨。楚铮功力深厚,元神稳固,想要吞噬必先动摇其意志,涣散其心神。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找到他内心的脆弱之处,记忆里最恐惧、悲伤、愤怒的所在,将外面包裹的外皮一层一层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让他疯,让他狂,让他先将自己撕得粉碎……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慕容德叫道:“我师父无坚不摧,我长大这么大,就没见过他怕过什么人!”
“糟了!”窦滔闻言却脸露恐慌:“这里,难怪是这里!裴姑娘,咱们一定得在影灵动手前找到屈云,否则……否则……”
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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