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慕容德歪头咽了咽口水:“我没听错罢,她还有哥哥?”
“嘘——”
楚镝刚示意他低声,便见裴台月转过头来,狠厉地瞪了他们一眼。
原来刚刚落在她掌心的星芒因被慕容德的声音震动,再度朝远处飘去。
慕容德给她充满杀意的目光吓得瞬间木然,被楚镝与殷仲文一人一只手拽到身后。但他因太过害怕,力吃不准,一屁股坐倒在地。
裴台月无暇理会他们,留下一个不准跟来的眼神,便孤身去追。
众人面前是凌河的一小段分支,少女独个儿站在薄薄的冰面上,一点一点朝着那紫色的星芒靠近,十分地小心翼翼。
摸不准慕容儁是否追来,又或是在冰层下又暗藏了什么陷阱。楚铮忧心她再度遇险,刚朝前走了一步,却给窦滔伸手拦下。
见他朝自己摇头,楚铮满脸迷惑不解,窦滔压低声道:“那是一个相当残破的元神,你气息太强,稍一靠近,便会惊走了它。”
“可小月……”
“方才与宣英一战,裴姑娘元神大损,对它威胁有限。何况……”窦滔转头看向裴台月:“听裴姑娘所言,她似乎认识那元神的主人。”
楚铮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窦滔又道:“这元神看起来相当弱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能将……将宣英撞开。”他再度提起慕容儁,仰头看向楚铮略显苍白的面颊:“你怎么样?”
“非常好。”楚铮快速地回答,眼中已没了先头的痛苦与迷茫,反而闪过异样的光华。
窦滔愣住了。他们与慕容儁的重逢并不愉快,原以为楚铮会难过许久。谁知他竟跟个没事人一样。除了最初给捅了一枪后沉郁了一阵,此刻脸上虽还见苍白,却显得异常兴奋。
这种兴奋与裴台月初见星芒时一般无二,是失而复得却又难以言说的狂喜。
可……先不提裴台月看到了什么,方才的慕容儁是真是假还是个难题,窦滔忧思无解先叹了口气:“当年并未寻到尸首,我们才以为他还活着……看方才他如此癫狂,那一战定是异常惨烈。”他说着以扇捶手,咬牙低声喝道:“慕、容、逮!”
楚铮同样目光一沉,望着裴台月道:“待小月取到那残魂,我们就去找他回来。”
“找……谁……回来?”
窦滔闻言立即从仇恨中回过神来,眼徒一睁,哑然失色。
方才得亏是星芒突然出现,他们才顺利脱离险境,他竟还要找上门去,惊得他连忙劝道:“这里幻象频生,咱们还是先出去要紧。况且方才那人是否宣英亦不能确定,我听说读心之术诡秘莫测,也许是那流风……”
“是他。”楚铮冷厉地打断他,目光锐利:“我摸到他了!”
“屈云!”窦滔急道:“你方才见到的极有可能是幻象。何况我看得清楚,你压根儿就没碰到他!”
“我能分清幻象和真实!”
望着他执着的目光,窦滔噎住片刻,心知这蛮子认死理,与他强辩毫无意义,只好顺着他道:“好,就算真的是他。那他如今也只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他看了眼被他们的对话吓傻了的慕容德,硬将“怪物”两个字咽了回去:“你在流风使的结界中也见过他在外面的样子。就算以你之能尚能控制他。可如此贸然将他放出去,你可想过后果?”
楚铮看向他,眸中戾气突增:“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心知肚明!”窦滔抬眸回望他道:“我想救宣英之心不弱于你。可方才那个……你也看见了,他连你都杀,你凭什么确定他会好言好语地跟你回去?”
这次换作楚铮哑口无言。
窦滔见他终于听了进去,松了口气:“依我之见,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待出去后再想法子从那流风手中夺取蕴神珠。只要影灵在我们手里,倘若他真是宣英,陛下与楚帅定有办法!再不济,不是还有你外公么?”
楚铮这次没有答话,不过眼神一晃似有意动。窦滔刚要再劝,却听一声叫喊:
“窦连波!”
他一惊,回过头来,见裴台月飞身掠至,美目满是张皇之色,揪着他衣领急问:“除了蕴神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养护残魂?”
“这……”她抓得太急,窦滔被扼得难以思考,楚铮见状只得先伸手将裴台月轻轻拉开,问道:“残魂拿到了?”
裴台月摊开另一只手,那紫色的光芒已是十分微弱,她急得水眸间晶莹闪烁:“我……我不知道,他的气息很弱,我没有办法……我……”她显然六神无主,只还记得窦滔小诸葛之名,看着他的似在看着救命稻草。
楚铮甫一靠近,那微茫几乎就要熄灭,给裴台月慌忙间一瞪,连忙又退了五步,亦看向窦滔:“你可有法子救……”他眼神移向裴台月,她立马接道:“我哥哥!”
窦滔喘了口气,皱眉思忖半晌,面露难色:“是有一个法子,不过能维持多久,我也无法保证。”
裴台月急道:“你只说就是!”
窦滔道:“我先前已经说过,残魂,即残缺的元神会随着时间流失渐渐消逝,唯一使之保存的法子就是不断吞噬新的元神滋养,就……如宣英一般。”
“这没问题。”裴台月眼尾冷冷瞟了瞟慕容德三人,吓得三人一个激灵,慌忙远远跑开,躲到楚铮身后。
窦滔拦道:“令兄的元神实在太弱了,稍微强一些的元神反而会吞噬了他,反而是越残破不堪越好。”慕容德三人听了这话仿若听到了救命梵音,连连点头。
裴台月却回过身来,眼神在三人脸上扫过一遍,冷冷笑道:“那也无妨,凭他多强,我将他打残打废不就是了。”
“你、你先听我说完。”窦滔急道:“单要元神自然不难。只是令兄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精心养护,否则有再多的元神,他也无法吸纳。”
“安全的地方?”裴台月眯起眼睛:“你是说蕴神珠?”
窦滔摇了摇头:“蕴神珠对他来说太大也太危险,而且……”他望了眼楚铮:“你也知道,有影灵在,一旦令兄复原成形,很容易会被他注意到。”
裴台月停了停,知他所言不虚。没人会觉得食物太多。何况她从小就知道,那个慕容儁就是个嗜血狂魔。只好道:“那你说怎办?”
见她杀意暂退,窦滔这才道:“古籍中有载,有人曾以元神化丝将残魂缠绕成卵,以自身元神精心养护,一来可免其受外物侵扰,二来可慢慢助其修复。”
“既是说……”
窦滔点头:“我见姑娘可元神化弦,想必化丝也不是难事。只是这法子需耗损大量元神,姑娘方才亦受损不轻。即便能以自身元神养护令兄,我也不敢断言能坚持多久。何况……姑娘真的确定这个……就是令兄?”
“我当然确定!”裴台月态度坚决,语气与楚铮方才如出一辙,沉声道:“你来教我施法。”
楚铮出声道:“若是我来呢?”
“不行。”裴台月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倒不是推拒他的好意,只是他这人下手毫无轻重,输个内力都险些让她功力尽失,她可不敢贸然将星芒交到他手里。见他面露疑惑,只好搪塞道:“此地尚危,需你护卫左右,免得影灵再来。”
“……”楚铮沉默一阵,看着她的水眸,亦是态度坚决:“你要答应我,不可勉强。”
裴台月点头,终于露出个疑真疑假的笑容:“放心,我还未活够哩。更何况……”她望着手中的星芒,眼中尽是依恋之色:“我终于寻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同他说一句话,怎甘心就这样死了?”
楚铮静静看着她,心中有些窒闷,但想许是他们兄妹自小分离,如今亦是阴阳相隔,便也释然。看向窦滔问道:“这法子可有危险?”
窦滔摇头:“以裴姑娘的本事,应该无碍。只是她往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精神衰弱,须得好好调养。另外,幻术是不能再用了。”见裴台月难得乖觉点头,楚铮才略略放心,也知自己对星芒多有影响,便独自朝远处行去,在外围护卫。
依窦滔口述之法,裴台月以元神化丝缚茧,缓缓将星芒小心包裹起来。约莫两个时辰,星芒才渐渐形成如东珠般大小闪着紫晕的星茧。
见星芒在茧中终于恢复了些光亮,她慌忙起身去拿,却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楚镝站得最近,见状慌忙上前托住了她。触手却立时打了个寒颤,却尚可承受。显然她对三人的威胁已远不及刚来此地。但见楚铮旋即赶来,他吓得慌忙退了一步:“我……我……”
楚铮仿佛没有看到他般,拦腰抱起裴台月,柔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裴台月微微醒神,靠在他颈间,张唇便问:“我……我哥哥……”
“他没事。”楚铮望了眼星茧:“玄明气息最弱,由他带着最是保险。”
窦滔走近道:“既已事毕,姑娘也需好好调养。便请告知我们如何回去,也好图谋后计。”
裴台月虚弱地靠在楚铮怀里,闻言却摇了摇头:“本不是我带你们进来,如何指望我出去?”
“什么?”殷仲文尖叫一声:“那怎么办?我们就困在这里啦?这里又没吃没喝!”
“你傻了吗?”慕容德小心捧着星茧气道:“你现在也是个游魂,还想吃想喝?”
“噢,是哦。”殷仲文挠头笑了笑,窦滔却道:“虽然如此,但若我们离体超过十二个时辰,便真的要留下来做鬼了。”
“啥?你怎不早说!”殷仲文大叫一声,慌忙问道:“那……那怎么办?”
“你们放心。”裴台月轻轻道:“我师兄会带我们出去的。只是方才一战,想必他也伤得不轻,需得等他恢复些才好。”
慕容德撇了撇嘴:“你那个师兄……有这么好心?”
“他自然没什么好心。不过……”裴台月笑容诡异:“他也绝不会让我们留在此地。一旦影灵找到我们,势必使尽各种手段将我们吞噬吸纳。若是那样,他可要惨了。”
众人其实不大明白她言下之意,但亦猜想这影灵该与楚楼风息息相关。楚铮问道:“小月,宣英为何会在你师兄的影心铃里,你可知其中原委?”
裴台月垂了垂眸,心中也对楚楼风与慕容儁的身份起了疑心,只是还不好与楚铮明言,只摇头道:“我只知道影心铃是我师叔之物,随葬情一起传给了流风。只听师尊说起过,它有动摇心魄之力,可助人修炼易心秘术,却从不知里面会有这种东西。那影灵的功力远胜我师兄,绝不是他能收服进铃中的。”
“你说得对。”楚铮虽则点头,眸中仍带疑惑:“可从前宣英的功力也并不及你师兄。”
窦滔这才敢出声提醒:“屈云你有否注意到,你看到的宣英还是从前的模样。”
“你又想说什么?”楚铮不悦地看向他:“我说过他还活着!”
其他人沉默不语。裴台月望了望他,伸手抚向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默默地安抚着他。可她与窦滔心知肚明,不管他如何言之凿凿,若一个人真的还在生,总是会长大的,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少年模样。可方才那个慕容儁,分明与她在楚楼风结界中所见的少年毫无区别。
唯一的解释是,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只不过不知是恰巧还是被什么人有心收入影心铃中,凭着经年无可宣泄的恨意与执念才留存至今。
“咦!”三人正自僵持着,慕容德手中的星茧忽然间缓缓升起,在楚铮与裴台月眼前打了个圈,便朝着远处飘去。
裴台月这次倒不忙去追。窦滔解释道:“他由裴姑娘元神之茧包裹着,不会走得太远的。”
楚镝道:“他……好像要带咱们去什么地方。”
裴台月点了点头:“我觉得哥哥一定是在这里呆了许久,也许……”她眼神忽然一亮:“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出去。”
“会吗?”慕容德显然不信:“那他怎么自己不出去?”
窦滔道:“蕴神珠内环境特殊,其实更适于残魂生存。若是贸然出去,反而消逝得更快。既然是裴姑娘的兄长,我想,也不会是寻常人。与其在这里等人来救,不如跟上去瞧瞧。”说着自己一马当先,楚铮抱着裴台月便即跟上,慕容德三人自然以他们马首是瞻。
六人随着星茧不知翻过几道山峰,这时天光竟已微明,带着霞光的雪花又纷纷落了下来。
“呼——”见那星茧终于停下,慕容德扑到在雪地上喘了口气:“那光球儿难道都不晓得累吗?”殷仲文亦跟着喘气,挥了挥手:“他累不累我不知道,可这里不是个珠子吗?怎么这么大?好像无穷无尽一样!”
“壶中日月,镜里乾坤,你们懂个什么?”裴台月靠在楚铮怀里,朝星茧柔声道:“哥哥,你累了就歇一歇。”她如此说,星茧竟真的旋了旋,飞回到她掌心。只是光芒略有褪色,她立时会意,对楚铮道:“屈云哥哥,你放我下来。”
楚铮一呆:“我不觉累。”
“我知道。”裴台月道:“可我哥哥不喜欢你靠得太近。”
楚铮皱眉,只好将她先放下来,静静看着她手里的星茧,脸上忽明忽暗。
裴台月久居洬魂谷,对危险最为敏感。虽只稍稍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便立刻将星茧藏在身后,仰头盯着他,满脸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楚铮给他瞪得一呆。窦滔顿时失笑,却刚一出声便给他一眼望来,强忍了忍道:“屈云恕罪,识你这些年,从未见过你如此模样。”
楚铮挑眉,朝他走了半步,惊得他慌忙讨饶:“我的错,我闭嘴。这位裴兄带咱们这里必有深意,咱们快些找找怎么出去要紧。”
“裴兄?”裴台月朝他侧了侧脸,方醒悟到他在称呼星茧,一时失笑。她绝美颜色,受伤虚弱之后,少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孤冷绝艳之气,反而多了些娇柔婉媚之态,惹得漫天雪景亦随她颤了三颤,望得众人忘却一切,只顾呆呆望她。
“不许笑。”
楚铮望着她那对招蜂引蝶的明眸皱眉叹了口气,出言提醒。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先前那般强硬的语气,更多的是无奈。
裴台月狡黠地朝他吐了吐舌头,惊得窦滔连忙偏过头。唯恐再多看半眼,会被楚铮将一对招子挖了去。然而却想躲也躲不开,裴台月已先叫住他:“竟被小诸葛料中了,那里有人呢!”
五人闻言这才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大雪纷飞的山道上,果有一人奔马而来。只是距离尚远,以他们几人的目力,也辨不清容貌。
裴台月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将星茧浮在半空,低低说道:“哥哥,好吃的自己送上门了。”
慕容德连忙给她让了让路。反正只要不是吃他,她干什么都成。
“不对,那人是……”待人近了些,窦滔却是整个人目瞪口呆,指着他对楚铮道:”屈云,他,他,他是……”
楚铮亦看清了来人,却是满身煞气,对裴台月道:“这个人……我替你杀!”
我最喜欢的小十三又要出现了,必须预告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9章 凝丝化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