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错综复杂

六人随尉迟东入林,直走到林子尽头。雪依旧在下,凄迷的月光洒在白茫茫的山坡上,一位赤袍银甲的少年将军正伫立在那里,仿佛一座冰雕般一动不动。

那人生得俊秀高挑,柳眉细长入鬓,狭长的凤眸隐隐带着寒意。他手挽着金丝玉腰弓,双手手指颀长,骨节分明。唇薄色白,嘴角却天然上扬,即使不说话时也好像带着几分讥讽的笑容,看上去是那种天生就只会冷言冷语、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的人。众人见其箭法如此老辣,又听窦滔言其如何厉害,心想他至少也该与慕舆仿佛年纪,没料到他这时看上去竟似比楚镝还小。慕容德在旁酸酸道:“凭他也能与我舅舅齐名?”

只听尉迟东见他便喊:“仕秋!”

少年柳眉一挑,没有答话,只是手中弓弦一抖,众人连箭从哪里来都未及瞧见,便见他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三矢,取尉迟东头上、左、右三侧。林中惨呼此起彼伏,众人此时已到左近,见平日精锐的燎原军竟被他三箭瞬间射穿了七人,且俱是同一时间穿喉毙命。

慕容德、殷仲文、楚镝三人登时吓得目瞪口呆,哪怕亲眼见到如此神技,仍是不敢确信。慕容德好半晌才扭过脖子,咽着口水看向楚铮:“师父,你……你,你也可以罢?”

“不可以。”楚铮面无表情,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说话的口气却很诚实。

“以屈云的内力射出的箭的确威力更大。只是若换作枯枝,箭未离弦便已崩碎。能以真气贯枝叶如箭矢……”窦滔叹了声:“我想这天下间唯有阳鹜一人可以办到。”

裴台月愣愣地看了那人半晌。不知怎的,她想到那个黑衣包裹着、只能用腹语发出难听声响的暗夜杀手,那个鲜言寡语却总是嘴硬心软的男人。

“不知他的伤怎样了……”裴台月吸了口气,斜了慕容德一眼:“若是比射,凭你那混账舅舅,十个也及不上人家半分!”慕容德、楚镝、殷仲文三人亲眼见阳鹜神箭无敌,呆直眼睛连连点头。

阳鹜收弓跃下坡来,看向伏在尉迟东马背上的慕容儁,皱着细眉沉声问道:“谁干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几许少年的稚嫩,绝不是她之后听到的那种仿佛金铁摩擦后难听的刺啦声。

“我!”尉迟东勒缰下马:“他非要孤身闯宫,我劝不住,只能先打晕带回来了。”

“你们不是去调燕云骑了?人呢?”阳鹜身后走出一个女子,看年纪约莫三十不到,身穿皮甲武士服,肤色比寻常女子黑上许多,虽算不上十分美貌,却胜在眉目清致,眼神明亮。

裴台月侧眸问道:“她是谁?”

“成夷将军华三娘。”窦滔回道:“尉迟东夫人。”

华三娘这时已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慕容儁,看着尉迟东一脸不愉:“你敢出手打他?!”

“不……不打就回不来了。”尉迟东似很是怕她,连退了两步才停下。

“你受伤了?”华三娘眯了眯眼,敛步追了上来,手不知从哪里取出几根针来,竟就他盔甲的缝隙便刺了进去,丝毫没有认穴的样子,可尉迟东的脸色却登时恢复了些许:“只是皮外伤。方才给一帮孙子追着,伤口崩开了。”

“谁?”阳鹜将慕容儁从马上抱下来,走上前问道。

“还能有谁?还不是段龛那忘八端,哎呦!”他看向妻子,脸露埋怨:“你对自家汉子下手轻点儿成不成?”

“活该!”

妇人哼了一声,阳鹜在旁亦凉凉看了他一眼:“段龛的郁兰刀使得相当一般。”

言下之意,是你自己不济事。

尉迟东当即回道:“呸,他一个老子当然不怕!可这孙子遣了几百号人围在城门。若不是顾着世子,老子一定叫他老段家断子绝孙!”他说着想到什么,转脸看向妻子:“臭小子呢?”

“难为大统领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华三娘板着脸道:“死了。”

“那敢情好。”尉迟东嬉笑着挠了挠头:“再生一个就是。”

“你想得倒美!”华三娘斜他一眼:“王爷独自在宫中还不知怎样,我们去燎原军营也遇到了麻烦。楚帅没见着不说,沈嘉那老小子非但半点儿情面也不给,反来追杀我们!幸而沈略带着本部燕云骑突然出现,再加上仕秋箭法绝妙,否则我们绝回不到这里。臭小子跟着沈略正阻击追兵,待会儿才来与我们会合。”

“那元帅哪里去了?”尉迟东道:“便是寻不见他,少帅人呢?重英苑人去楼空,除了他谁能先行调兵?”

“没有见过他人。我猜想……”她抬眸看向丈夫:“恐怕已被软禁起来了。”

听他们提及自己,楚铮瞳色更深。慕容德等人自不敢问,裴台月却无此顾虑,直言问道:“你那时人在哪里?”

楚铮怔怔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据我事后所知,你当时出城追杀临贺王叛军。”窦滔皱眉道:“可听他们所言……这究竟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沈嘉误将他们当成临贺王的同党?”

楚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慕容逮有多少府兵?”

慕容德愣了愣:“会比我多吗?我有一千!”

楚镝道:“殿下,你从前并未带兵,府兵战力有限,能战者估计不过几百。若没有城防帮手,连巡防营的官兵都对付不了……”

见他欲言又止,慕容德努着嘴道:“你话能不能说明白些,每趟都说一半!难道样样都靠我猜?”

裴台月笑道:“你当他是你,什么都敢宣之于口?其实也很好明白,以慕容逮当时的年纪来看,和你当下也相差无几。那么问题来了,几百府兵又无城卫策应,他凭什么谋反呢?”

慕容德立时叫道:“我怎么知道?谋反的人又不是我!”

众人正自疑惑,便听华三娘问道:“你那边如何?”

“相差不多。”尉迟东道:“王府起火,我与世子没寻着王妃,世子便命我先去宫门候王爷。庐江王守卫宫城,我摸不准他的心思,不敢妄动,只好赶回来与世子会合。哪知回来路上却在大夫楼撞见宣英疯了似的往宫门闯。”

阳鹜忽然插口问道:“段龛怎么正好赶在城门拦截你?他可没那么好打发,怎会轻易放你过去?”

“你当他想?亏得临贺王带了府兵赶来。”尉迟东道:“他也不知哪里得的消息,我走后他与段龛还在城门僵持着,如今不知怎样了。若真是咱们料想得那样……”他说到这里长叹了声:“我恐怕他……”

楚铮、窦滔闻言脸上登时颜色大变。

“这是什么情况?”慕容德看向窦滔,两眼发直:“你不是说是我三哥谋反吗?现在怎么又成了他救了宣英哥哥?他……到底是好是孬?”

向来通明的小诸葛亦给尉迟东的话弄得心里糊涂起来,皱紧了眉道:“我……我当时也在宫内。临贺王谋反是事后各府邸报上说的,我想……既然是屈云与宣英亲自奉旨讨逆,应该……不会有假啊。”

“照这情景……”裴台月看向楚铮,竟见他一向稳如泰山的身子居然微微发颤,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他方才说出城门被段龛拦截,段龛是谁?”

“辽西公长孙,段部世子。”窦滔恍然大悟,急声叫道:“屈云,此事定与段部有关!”

“那还用得着你说么?”慕容德愤起叫道:“一定是老妖婆陷害!”

“可是……”楚镝脸露难色:“沈校尉若未得军令,绝不会追杀昔日同袍。”

裴台月眯眼看向他:“何意?”

司隶校尉沈嘉在楚燎麾下,断不会无令而行。他敢追杀华三娘等人,那表示……

窦滔忙瞥了楚铮一眼,拦阻道:“他怎能知道!”

裴台月冷笑:“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楚镝垂下头,殷仲文叫道:“有什么不敢说的。若不是临贺王谋逆,那就是谋逆的另有其人呗!”

窦滔气道:“你又胡说什么?”

殷仲文道:“我哪有胡说!我只知道,哪个被追杀,哪个就是叛贼!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楚铮此刻脸上的冷峻出奇地凛冽,薄唇轻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众人立即警惕起来。

“只有两骑。”楚镝早已跑到坡下趴在地上寻音报道:“不是追兵。”

“还要你说,人已经来了。”便见不远处两骑奔驰而来,仍是两个少年。大的长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与楚镝年纪仿佛,却满眼仓皇之色,看他的模样几乎随时都会从马上摔下来。小的看上去却只有**岁,一见丹凤立时从马背上跳下来叫道:“尉迟东,你家小爷回来了,还不速来迎接!”

尉迟东挥着鞭子从山洞里蹿出,照着他脑袋一鞭子抽了过来,那孩子赶忙躲到身边少年背后。阳鹜叫道:“若打着了小荘我可不为你求情。”

“哈,我就知道娘在里面!”尉迟荘这才大着胆子朝父亲吐了吐舌头,却给身前的少年一把打断,只听他抓住尉迟东双手急声问道:“世子呢?我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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