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再无敌手

这样煊赫热闹的一场凯旋郊迎,在燕王冷冽的寒眸中仓促结束。百姓的脸上还保持着受惊过度的表情,只怕这谈资到燕王每年一度的万寿节前都不会结束。

楚燎、楚铮父子在苏茝的护送下直接被带回了燕宫,郭悕这位来自晋廷的大鸿胪寺卿则被燕王的小鸿胪寺卿宋活请走。殷仲文却横着颈子,抵死不随。楚镝无法,且见慕容德神情恍惚,亦不放心他独自回王府。丁岩、薛显也是一副不等到消息不罢休的架势,只得领着一席人等抬着切玉尸身先回到了帅府。

此时已近黄昏,昼市方休,大概也有白日刺客的缘故,街面上显得分外的清寂。

听着马蹄声嗒嗒的响动,少女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侧躺在座,单臂支着身子,一副海棠春睡的恬姿,透过帘子的微弱光晕均衡地铺在她玲珑起伏的曲线上,留下灵动美好的遐思。顾曦望着眼前无限诱人的少女,俊眉凝冰,抿着唇不发一语。过了良久,才呲牙道:“月大小姐好谋算!”

“过奖过奖。”裴台月打了个哈欠,望向他道:“干嘛这幅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

顾曦攥了攥手。切玉乃乐陵王昔日爱驹,对他的意义非比寻常。因马儿嗅觉超出常人,害怕牠嗅出气味儿,他这一路才拼命以香料遮盖。哪知未得重逢,甚至他还没来得及摸一摸牠,告诉牠牠的少主还在生,牠便这样惨烈地死在了自己眼前。

望着这始作俑者,顾曦的愤怒与杀意交织着,但理智却又告诉他无论如何要忍耐下来。

这时少女睁开眼来,眸中也露出复杂的神色,抬着身子靠近了他些许,眼圈瞬间一红。

顾曦愣住时,她的人已到了自己怀里,两睫轻轻煽动着,似乎就要落下泪来。他头一个念头自然是将她丢出去,可不知为何,手却使不出半分气力,耳畔更是响起了她轻轻柔柔的声音:“人家不是故意的。那匹马……牠为何要冲出来呢?”她说着顿了顿,微微掀起车帘,看向依旧陪在死去的切玉身旁不断流泪哭泣的慕容德,更是凄然叹道:“连明儿都哭得很伤心呢。”

顾曦吸了口气,两臂一展,紧紧抱住了她。他同样也不明白,慕容皝害死了他父王,可切玉,切玉明明是父王的坐骑,又为何会舍命相救?

他纵可读心画骨,也实在想不明白。

唯一能明白的是,尽管明知此时的她至少是七分的虚情假意,他心中颠簸不平的愤怒与委屈,还是在她这种讨好式的安抚与歉意中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他沉沉开口:“那人是谁?”

知他指那逃跑的刺客,裴台月立时直起身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那我可不能告诉你。”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不知为何,每次与眼前的男子独处,总会做出些意乱情迷的事来。城门之事她策划良久,当下的结果也相当满意。虽然伤到了楚铮,却也在计划之内,尽管有些内疚,倒还承受的住。可不知为何,见眼前少年露出方才那种悲怒交加的神色,竟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抚他。

这于她来说,是一种极其特别却可怕的情绪——她竟会舍不得让一个男人难过。

正当她兀自懊恼,顾曦却没有捕捉到她的情绪,依旧双眼微眯:“方才你亲自出手,岂不比现在更加得意?”

少女一双水眸似闭非闭,强行让脸上恢复得意的光彩,就着马车的颠簸摇头晃脑道:“还不是你顾公子劝的,现在倒来后悔?”

“我劝的?”顾曦紧盯着她道:“你打一开始就没想去。”

“这是自然。”裴台月给他戳穿,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你当少帅爷是吃素的?他那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我,稍有动静,还不将我一双手当场废了?!”

“你不去,反倒将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便宜了你的人暗中谋划。”顾曦道:“可惜你大小姐此番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啊。”

“代价?你说那些被杀的刺客?”裴台月愣了一下,轻笑道:“我怎舍得让我的人去干这种蠢事!”

“哦?”顾曦挑眉:“那是谁的人?”

“顾公子——”察觉他浓烈的试探之意,裴台月全然清醒过来,猛地朝他靠近。二人几乎唇鼻相贴,但她的眼底已没有任何方才的温情蜜意,冷冷质问:“你这么好奇,是嫌命太长么?”

顾曦望着她的水眸,笑得明媚:“大丈夫死则死矣,但也该作个明白鬼……唔。”垂眸看着抵在唇上的纤指,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少女娇软的身子就伏在自己怀里,声音却异常冷冽:“这种送死的事,当然是交给该死之人去做。”

“哦,是么?”看来只有得以逃生的那名刺客才是她的人了。顾曦望向她:“那谁是下一个该死之人?”

裴台月笑了,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良久才扶着他的肩道:“暂且卖个关子。不妨先猜上一猜,你这位陛下会怎么处置此事?”

“无外乎两种结果。”顾曦哼了声:“要么他相信楚燎,那么段后就是刺杀君上,陷害元帅的主谋;要么他相信王后,那么楚燎就是暗害王后,犯上作乱的元凶……”说到这里他忽然伸手揽过了她的纤腰,凝眸道:“你猜,会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好。”裴台月道:“反正不论哪一种结果,都不算太坏。”

“也不会如你想象的那般顺利。”顾曦道:“楚燎携大胜而归,段部势力亦不可小觑。方才的事虽是众目睽睽,可两人各执一词,又并无实据。除非那名逃跑的刺客被抓到,否则……只会变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不,你错了。”裴台月摇首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一个即将名副其实的燕王,一个立誓要争雄天下的霸主,有一天发现他身边的人全不可信——

这不管对一个君主,还是对他的臣子来说,都是最可怕的。

越是不了了之,君王反而会疑心所有人。

譬如坐拥外戚,辖制太子的王后;譬如手握重兵,纵横无敌的元帅;再譬如百官之首的尚书令、门生遍天下的太尉……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不可信……

想到慕容皝会因此昼夜难安,她就兴奋地双眸绽光。

望着眼前的女人,顾曦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这种谋虑与心思,即便是浸淫朝廷多年老谋深算的权臣也未必全然懂得。可她却轻而易举地借以设计利用,仿佛天生就该生长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之中,这本就是她最得意的游戏。

而只怕她算计的还不止这些……

“‘洒金屑’与‘水岚烟’的效用是多久?一个月?”

裴台月的思绪被他的声音带回,闻言懊恼道:“可不是。真是可惜……你不知这两样东西费了我多少金帛人力,却还是没教段后与楚大元帅斗个两败俱伤。不过,这整个月都够他们受的!”

“是么?”顾曦冷冷看向她:“恐怕少帅爷这个月也不会太好过。”

“可不是!我只要他去救驾,他非爱逞英雄!到底是血肉之躯,这又怪得谁来?”少女说到这里烦恼道:“也不知燕宫里的大夫瞧不瞧得好呢!”

听她话语中有担忧之意,顾曦哼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如今又说什么风凉话?”

裴台月闻言伸手捧着他的俊脸挑眉:“知我者顾公子也。呵,最好慕容皝怀疑他爹,将他们父子两个一齐关起来,省得碍着本姑娘的好事!”说到这里悠然叹了声:“唉,想到如今这座繁华巍峨的新城再没半个人能与本姑娘过上两招,突然有些索然无味了呢!”

“是、么?”

听着顾曦几乎咬碎牙的吐字,裴台月笑道:“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大服气?放心,你那好表哥虽将九寒帖转到你身上,可他的五脏六腑也必然被寒气所伤。唉,若是现在能找到他就好了。我一定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顾曦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不过她所说的也并非虚假,凭她第八层的璧影静心诀,段后、楚燎二虎相争耗损巨大,楚铮身受重伤,自己又寒气未清……如今龙都城内只怕真的没有其他高手可与之匹敌。且从风掠吟那里得知,她在棘柳之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倘若真的丧心病狂起来,足以令整座燕都变天。

除非……

望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少女,他猛然想起一人。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下。裴台月掀起帘子,见马车已到了一座赫赫府第门前。那是三座兽形大门,两边蹲着两个三丈高的青石麒麟,既狰狞显眼又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一道压金镶边,朱砂为底的匾额,看上去已不少年头,上面以署书写着“敕造镇国上将军府”。

门口两侧列着六列带甲卫士,正中站着十来个女眷,大都为侍女模样,只有两个衣着不同。

正当中的一个着牙白色常衣,约莫二十来岁,鹅蛋脸,羽玉眉,肤色白腻,鹅颈修长,容貌端正,举动娴雅,除了身量颇高,倒很有几分江南女儿的味道。只是瞧年纪该作妇人打扮了,却还只梳了半个堕马髻。她身旁的妇人瞧着年近四十,着靛蓝华袿飞髾,头顶梳着飞仙髻,眉清目秀,体态风流。二人不知站了多久,妇人等得有些着急,颈子不时朝外探望,女子却神色如常。

裴台月自车内远望,估摸那女子该是楚铮口中的大姐,妇人倒不知是哪个。二人见他们来了,妇人神色惶急,先一步跑下台阶。女子仍在后静静立着,眸中不见喜悦,也不见失望,七分的古井不波中又兼三分悲戚之色。以燎原军哨探之速,想必二人已听说了城门发生何事。只是楚燎毕竟大胜而归,她如此装扮情态,未免显得有些晦气。

“元帅呢?”那妇人跑近,楚镝刚要跪倒,便给她一把拉起问道。

楚镝尴尬了一下,没有答她,反而看向她身后的女子。

女子这才走近。她的目光虽温柔如水,但却不知为何,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慕容德见了她,一下扑到她怀里哭道:“大姐姐,切玉死了。”

丁岩与薛显则带领燕云骑立定后单膝跪地肃然恭谨地行了个军礼,口中说道:“见过大小姐!”

第一回合:小月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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