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晚宴就安排在慕容德与殷仲文即将入住的碧沙堂。
这里果然足够宽敞,连着几舍的房檐,外间还有一个敞院。摆设也更没别的,除了飞禽走兽的石雕,只剩各色兵器的石架。其中也不乏名品,或有一两件连裴台月都能瞧上几眼的。但无一例外地全未收于宝匣内珍藏,就这样大喇喇的摆着,随取随用。
虽是这样晾着,可每一件兵器的锋刃都是明晃晃的,光可鉴人,可见主人家必是经常把玩。裴台月只随便打眼一瞧,便知尽是杀人的好东西。
殷仲文更是一路看得眼花缭乱,终忍不住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见剑柄上金嵌“青釭”二字,兴奋道:“我识得这柄剑!魏武帝赐予夏侯恩,于长坂坡被赵云夺去了。后钟会邓艾入蜀,却遍寻无果,怎得会在楚大哥家中?”
窦滔笑道:“楚夫人生前最爱收藏珍奇兵刃,殷小将军且有的瞧呢。”
殷仲文闻言望了楚铮一眼,虽有些不舍,还是连忙将宝剑放回去,歉然道:“那……那我这样随便摸,会不会不大好?”
“不会。”殷仲文立时浑身汗毛一竖。
他想不到楚铮居然真的回答了他,只听他沉郁的声音续道:“你认得出她的收藏,她很高兴。”
楚镝闻言望向殷仲文的目光满是羡慕,多少年来,这里的东西他连碰一下都不敢,却想不到楚铮竟待殷仲文如此优容。
“小子少在那儿得意!”薛显道:“你沾了光了。你那大哥算是当家的少有瞧得上眼的。若换了旁人,哼,手臂都给你砍下来!”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楚镝,吓得他连忙缩回了跃跃欲试的手。
楚铮言罢先步而去,留下众人自己赏玩。
裴台月却停了下来,自方才楚铮被楚倓带去检视伤口,回来后便再没瞧过自己一眼。无须想也知是生了大气,恐怕这会儿是闷在心里,只等没人了才叫自己好看。她这样想着,转着眼珠考虑是否开溜为上。
“你最好趁早打消这念头。”顾曦走到她身旁低道:“龙都城就这么大,若是给抓回来……只会死得更难看。”
“少危言耸听。”裴台月瞪着他道:“屈云哥哥才舍不得伤我呢!再说……”她眯起眼来:“他打得我么?”
“真这样自信……”顾曦眸深如墨,望着她的双眼低道:“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
裴台月脸一烧,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气恼得一把将他推开,心念了声“早死早超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一径来到厅内,见桌案上已摆好了肴馔。楚燎已坐在主座上,楚倓依旧着那件牙白常衣静立等候。反倒是甘夫人换了一身胭脂色的罗裙,见了众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招呼。
走在最前面的楚铮倏然停下脚步。
他似乎自回府进门伊始眼里就没见到过这个人,故也并未留心。
而此时她就这样花枝招展地站在自己眼前,终于不能忽视。如鹰般锐利逼人的目光先是疑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料到她会出现,跟着定定地盯着她抿唇不语。
甘夫人却似毫无觉察般冲他笑着道:“阿铮快来,我亲自下厨做了冬菇莼菜羹,从前你最爱吃的。”
“……”
裴台月最先感知到来自楚铮身上的变化——如地狱岩浆般奔腾炽烈的气息自他的脚底顺着地面传出,却在甘夫人身前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挡住。
甘夫人自然无事,可楚铮身后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为这灼热抬了抬脚。
“杀意?”
裴台月挑了挑眉,她还是头一次从楚铮身上感受到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犹如拉满的弓弦般的紧张感,其余人等皆吓得不敢再出半口气,楚镝的整颗心更是几乎都跳到嗓子里。
裴台月眯眼看向对面站着的甘夫人,连她都不得不佩服起眼前的女人。她自问也不能在楚铮如此强势且具压迫力的注视下撑上这么久,却还能保持如此淡定温和的笑容。
“这女人……”她心笑:“不简单啊。”
“他不食莼菜。”在这几乎要撕裂的压迫中,终于有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只见顾曦越众而出,修长的身子正好隔在她与楚铮中间,眨着那双精致的桃眸神情分外冷漠:
“从小就不吃。”
“哦,是么?”甘夫人徐娘半老的脸上划过一丝无辜的困惑,望向楚铮时却依旧笑了笑:“想是多年不见阿铮……一时记差了。”
“阿铮可别生我的气才好。”
裴台月挑了挑眉,这深闺妇人看似粗莽,口齿却着实厉害。她这样一说,楚铮就是想恼也不能恼了。
隔着顾曦,楚铮的手微微一动。
以他随手捏碎裴台月指骨的力气,要杀这妇人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想必他自己也将这过程在心里演练过数回。
只是他的手指刚刚抬起,主座上的楚燎忽然沉声开口:“站着作甚?都先入座。”
楚铮目光一抬,与上首的父亲有过一瞬如闪电般焦灼的对视。接着仿佛硬生生将眼前的女人从自己的视线中扣除一般,跨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一挥衣摆,绷着原本就没有半丝表情的脸,跪坐在楚燎下首。
众人见状,无一不乖觉地赶忙依主客分别落座。裴台月也只好翻着白眼随坐在顾曦身侧侍宴。
只有甘夫人没有动。
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胭脂色的裙带映着烛火显出她犹算曼妙的身形,端着酒杯冲楚燎笑道:“妾先恭贺元帅大胜回朝。”
“好。”楚燎刚要举杯与她共饮,便听她如闲话家常般道:“妾还听说小镝这次随军也立了不少功劳呢!”
楚燎举杯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是了,小镝人呢?”殷仲文闻言望了望四周,发觉楚镝竟没有跟进来,不由怪道:“他怎不来用饭?”
丁岩与窦滔互望一眼,彼此都有些头疼。各自落席的最大弊端就是他们再也无法随时且快捷地捂住这小子的嘴。
“满席了。”楚倓淡淡回答:“他自有处用饭。”
“难为将军记挂他。”甘夫人却似没听到般笑道:“他就在门外,妾这就唤他进来。”她言罢抬脚出门。
“她在找死。”
听顾曦轻轻咕哝了声,裴台月还未领会其意。便见甘夫人已扯着楚镝进来。楚镝一脸不愿,但又拗她不过,只得拖着步子跟着。见这许多人都注视着他,只得先朝楚燎拜倒磕了个头,起身时偷偷望了眼楚铮,见他却只顾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好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楚燎只好道:“既来了,就坐下罢。”
殷仲文忙直起身子招呼他:“你来,我们一起。”
楚镝感激地望向他,抬脚刚要过去,却给甘夫人一把拽住,笑着婉拒道:“殷将军,我燕国风俗主客不同席的。”她说着推了他一把,朝楚铮处努了努嘴。
裴台月险些笑出声来。
平日借楚镝个胆子也不敢靠近楚铮五尺以内。这甘夫人不知是否吃错了药,竟敢怂恿他去分楚铮半席。
以她对楚铮的了解,别说落座了,哪怕楚镝的脚尖敢朝向他的方向,都会给他当场劈死。
“甘夫人!”
可惜楚铮还未及做什么,薛显已站起身来。只见他先朝楚燎告了罪,粗声道:“元帅,老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这小子要登堂入室,我倒可勉强分半席给他,为的是他随元帅征伐的微末功劳。不过……某些人可别想得寸进尺,踩到不该踩的地方去!”
“你!”
甘夫人脸上已现怒意,她连楚铮都尚且不惧,怎会让薛显两三句话吓住,望向他道:“薛都尉,这里可是楚家!楚镝也是楚家人,我倒不知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踩的?!”
“阿娘!”楚镝赶忙拉住她:“你快别说了!”
丁岩亦不咸不淡道:“甘夫人,薛显官拜都尉,楚镝只是小小伍长。侍席本都不配,能与之同席而坐,我等已很给夫人颜面了。”
“你们!”甘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可转过身时,原本对着薛丁二人一双怨毒的眼望向楚燎马上就变得眼泪汪汪,将泣未泣之状,倒平增了几分媚态,口中唤道:“表哥!”
“高手啊!”楚燎还未反应,裴台月先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这女人虽上了年纪,但言谈专挑男人的软肋,尤其应付如楚燎父子这般铁铮铮的汉子,简直是无往不利手到擒来。尤其变脸之速,连她自叹弗如。
“怎么?”顾曦低笑一声:“月大小姐也想学?”
裴台月白他一眼,未及答言。便见楚倓站起身来,朝父亲歉然道:“父帅,都是女儿考虑不周。”说着转过身皱眉望向楚镝,挥了挥袖低声道:“还不出去!”
“是。”楚镝如蒙大赦,刚要退下,便听一声如九鼎:
“坐下。”
众人愕然看向上首的楚燎。
楚镝也给吓住,但惯了军令如山,只得匆忙点头,硬着头皮朝一脸不善的薛显处走去。
哪知刚走出一步,便又给一声叫住。
“没听到你娘的话?”楚镝茫然回头,便听楚燎在众人震惊的表情中又补充了一句:
“坐到你大哥旁边去。”
“啊?”楚镝整个人吓成一座石像。
“姑父!”苏茝“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直老成持重的人竟也忍不住猛地回头看向楚镝。
若是眼神足以杀人,此刻楚镝已被他用眼刀刺成了筛子。
“若蘅坐下。”楚倓的神情带着恼意,暂时安抚下了他,低唤了声“父帅……”,但抬首却见父亲与弟弟一般的面无表情。看似随意的一句吩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她一时也无他法,更想不透父亲用意,只好皱着眉向窦滔求助。
窦滔会意,席下的手不自觉握住了倾澜扇。他对楚燎的用意毫无兴趣,满心满腹全是在担心楚铮会作何反应。
凭他往日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一掌将楚镝拍死当场。
可若真是那样干了,这后果……
厅中距离楚铮也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楚镝却在众人的担忧与紧张中似走了千里万里之遥,最后才喘着气,浑身发麻如坐针毡地站在楚铮眼前。
仿佛这时才感觉到身前的阴影,楚铮用饭的手瞬间停下,猛一抬眸,吓得楚镝险些当场晕过去。
虽然没有真的晕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因为下一瞬他几乎四脚朝天,一屁股吓坐在地。
“楚大哥?”殷仲文茫然唤了他一声,楚铮没有理他,从容放下手中的竹著,站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伟,如今在吓傻在地的楚镝眼里,更像盘古巨人一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甘夫人不知何时来到楚镝身后,见状寒着脸忽然伸手,竟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这妇人竟会武功?”裴台月有些惊讶。只因甘夫人先后的两套衣着都太过繁杂,全然盖住下身,竟叫她一时也错了眼。只看她毫不费力地拎起楚镝,恐怕武功还不低哩。
顾曦道:“帅府的杂役也会耍两招枪法,会武有何稀奇?”
只见甘夫人仰头望着楚铮,笑容中带着得意,语气竟含着几分嗔怪道:“阿铮,怎么看到弟弟摔倒都不扶一扶?”
楚铮双眼泛红,身前席案发出颤巍巍的响动,可见他的忍耐已经到了顶点。
“大胆!”
就在他要拍案暴起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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