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帷帽下清俊的侧颜,彼人风姿秀逸之态,如此陌生却又那样熟悉。
“……是你,对么?”
慕容沁的内心同时涌上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难以言喻的悲伤。在这两种极致感情的刺激下,娇躯在少年温凉的怀抱中微微颤抖着,幽蓝色的双眸中流动闪烁着光芒,顷刻间涌出晶莹的泪水。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眼前人的脸,半路却又停住了,只一把抱住他的肩颈,任由那些无法遏止的眼泪打湿他的前襟。
而少年却没有答她,甚至自始至终没有垂眸看过她一眼。幽深的紫眸透过帷帽,全副精神紧紧盯着石桌上满是肃杀之气的少女。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少年开口,声如华乐:“师妹会为了男人杀人。”
“啧啧啧,师兄何必吃味儿呢?”裴台月左足微抬,弓起的脚背滑腻如脂,仿佛软玉雕作而成,说不出的玲珑可爱。见他视线被自己的动作吸引,珠贝般的脚趾拨弄了一下琴弦,歪头朝他眨了眨眼:“值得人家日思夜想的男人可只有你一个呢!”
“哦?”楚楼风视线上移,眸亮如星:“这么想念我?”
“真的是……”裴台月笑容忽然敛去,冷冷抬眸:“想你想得要命呢……”
若非裴台月脚下的弦刃已射至眼前,单听他二人言语,倒似许久不见的少年男女在倾诉相思之苦。谁能想到对面的佳人上一秒还深情款款,下一瞬出手间便夺人性命。慕容沁脸色发白,她非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但即使是段后,也绝没有裴台月这般灵动如狐,迅如鬼魅的身法。
好快!
捕猎的鹰,湍流的鱼,也不会比她更快。
可即使这样快,她也并没有被射中,而是被人抱着倏然出现在亭外。
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她的灵魂还留在亭内,可身体却已被一股力量强行扯出来。她却根本没有办法去抵抗那种力量,只能甘心臣服于他。
那力道并没有停留一刻,抱着她腾身而起,眨眼间便消失于风中。
一击扑空,裴台月将琴竖起,倚琴盘坐在石桌上,娇美的脸上并没有失望,反而升起一丝诡谲的笑容。
方才的一闪虽然很快,但于她熟悉的他来说,已经是慢了。
慢到她几乎看到了他移动的轨迹。
那绝不是往昔那令人见之骇然变色的隐风回雪步!
风在耳边呼啸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慕容沁躺在这温凉中沁润着草竹香气的怀抱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她缓了缓神,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逼得浑身打了个寒颤。她不解低头,这才注意到他抱着自己的手——竟也不住地在发抖。
而另一只对裴台月对掌的左手已变得青紫,重重叠叠的白霜在掌心凝结不散,不住渗出出刺骨的寒意。
“是寒毒?”她的话音未落,楚楼风一手松脱,若玉山顷刻间倾颓,二人一同落地。慕容沁压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抬手便掀开了他的斗笠。
清如嵚崎,颜如舜华。
还是白日见到的那张脸,却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
但她知道,这就是她记忆里的慕容儁,如假包换。
“还没看够?”慕容儁叹了口气,支起身子甩了甩寒毒侵体的那只手,故作埋怨:“小丫头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重?!”
是活的!
会动,会说话,还能开玩笑……
慕容沁死盯着看了他半晌,这在人前永远礼仪得体的平原公主忽然别过脸吸了口气,继而猛地转过头伸出拳头使出自己最大的气力用力捶着眼前人的胸口,愤然道:“慕容儁!你才是越大越……难看……难怪楚铮……连我都险些认不出!你这个混蛋,你算什么哥哥!”她边打边骂,却止不住眼底的泪,直到筋疲力竭,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着他哇哇大哭起来。
慕容儁一言不发,由着她又哭又打,一面运气逼退体内的寒毒,另一只手抱着她轻轻安抚,由着她不知哭了多久,气势才降了下来。他伸手揩了揩她脸上的泪珠,戏谑道:“瞧你,成日在人前装大姐姐。这幅样子若给滢儿见到,定取笑你一辈子!”
“她敢!”慕容沁这才抽抽噎噎地抬眼看向他:“宣英哥哥……你到哪里去了?干嘛不回家?你知道……你知道我……我们多想你……”
“回家?呵……”慕容儁冷笑一声,松开了手,眸底温情倏然而退:“你不知我的家给人烧了个干净?”
“……我、我知道。可……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宫呢?”慕容沁蓝眸含泪,在望见他冰冷的眼神时不禁瑟缩了下,迟疑问道:“你是还在……还在怪三哥?可叛贼……不是都给楚铮剿灭了吗?”
“叛贼……”慕容儁又笑了声:“听说……我手下的人都变成了叛贼……那我是叛贼首脑了?”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慕容沁愣了愣,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晃了晃,忽然间悟到什么:“难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是啊,我真是蠢,旁人也罢了,仕秋哥哥跟阿略跟你一起长大,怎会忽然背叛你跟着三哥谋反呢?”
“玄遵……”慕容儁听她提起慕容逮,垂眸问:“他……怎么样?”
“我没再见过他。”慕容沁摇了摇头:“父王下旨废他为庶人,关在宗正寺里。我……我后来听说……他疯了。”
见慕容儁神情一凝,她续道:“起初刚知道时,我与玄明想带医官去为他医治,可父王不许。这些年来,只要提起你,父王就伤心;但提起当年之事,他便怒不可遏。当年若非王叔、舅舅求情,父王一定会杀了他的。后来除了楚铮,便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旧事……我们这些人……连你都不敢提,更别说三哥这始作俑者了……”
慕容儁先是一声冷哼,继而闭眼叹了声:“……是我害了他。”
慕容沁怪道:“宣英哥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去了哪里?若非三哥谋反,那当年又是谁带兵逼宫,火烧王府?”
慕容儁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发丝,柔声道:“沁儿乖,那都不干你的事。”
“什么叫不干我的事?我们的父亲是亲兄弟,母亲是亲姊妹,你是我哥哥,怎么能不干我的事?!”慕容沁叫着,忽然站起身来,过度激动的头脑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等等,你、你明明回来了,为何要扮作曦表哥?那这些年曦表哥又去了哪里?还有、还有舅舅……他、他为何不揭穿你?”
“……舅舅?”慕容儁哼了声:“他可是派了不少人,处心积虑地给楚铮下药,想要借他的手对付我……呵,只是不知是想把我关起来,还是要除之而后快。”
“岂有此理!”慕容沁叫道:“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我要立刻回宫告诉母妃!”
“沁儿!”慕容儁拉住她:“如果当年之事真的与舅舅有关,他能这样对我母妃,若是姨母知晓内情,你以为……他会对姨母手下留情?”
“……”
更何况……凭当年鄢敏夫人提前托尉迟荘送信,她也未必不知内情。慕容儁看着眼前的妹妹,忍着未将自己的疑虑道出。
慕容沁的身子却已因他的话仿佛给裴台月的寒气冻住般突然僵住,随后瞬间地抬头,挂满泪珠的脸上只剩下一脸的不敢置信:“那么……舅舅他、他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
“为了权……他已经是尚书令了,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他有什么把柄在大伯父手里?可我们是一家人啊,大伯父再怎么刚直不阿也会帮他的!再说,他这一生谨慎持重,左右逢源,他能犯什么错?!”
“大概罢……沁儿,别去想了……”
“都不是!他、他不是为了自己,那他是为了谁……为了谁?为了……”她看向慕容儁的脸,却半句没有听进他的话,陷入自己深深的思索里……
他们的舅舅……大燕的尚书令顾淮……作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能为了谁呢?
慕容儁的重新出现宛若一道尘封已久的伤疤,撕开的瞬间喷出淋漓的鲜血,滚烫的热度焦灼着她唇舌,那个她不敢相信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父王……”
“沁儿……哥哥会查清真相的。”慕容儁站在她面前,扶住她几乎随时要软倒在地的身躯:“答应哥哥,别跟任何人提见过我的事,姨母也不能。”
“宣英哥哥……”慕容沁流着泪,整个身体的颤抖都在反抗着这个现实,她抬眸看着他,声音干涸地如久不落雨的荒原:“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什么真相……你……你是回来报仇的,对么?”
她都能想到的可能,没道理他会想不出。
“……”
“回答我的话!”见慕容儁沉默,慕容沁瞪大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你是来找我父王报仇的,对不对?!”
“……”慕容儁扶着她,依旧耐心地劝说:“沁儿如果实在不能答应哥哥,哥哥可以派人先送你去见小曦。你不是很想见他吗?我想他见到你,也一定很高兴……”
“我哪里都不去!”慕容沁推开他的手,指着他的脸:“慕容儁,你少跟我来这套!”
“所以呢?”他眸光转寒:“你一定要我说出口?”
“我……”
“好。”他正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慕、容、皝。”
“不!”慕容沁捂住双耳大叫一声。她最敬爱的父王,最亲爱的兄长,这世上她最爱的两个人彼此为敌,她仿佛被万丈巨轮碾压着喘不过气。
慕容儁知道她不能接受,干脆伸手想要敲晕她送走。
哪知她忽然转过头,望向他道:“我不信!”她拉住他的手,渴着眼:“哥哥,你听我说,我不相信是父王!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
“……”慕容儁握住她的手:“沁儿,你记不记得我出生之时,一家因何被放逐?”
“我……”慕容沁颤声道:“为了……为了大伯父会使弈星剑?”
慕容儁摇了摇头:“先王膝下五子,琅琊王叔最得宠幸,其次是平川王叔,再则我父王是长子,常年随先王征伐,军功无数恩宠优渥。那时慕容皝虽为王储,实则先王早有易储之意,沁儿熟读史书,该知旧事,我说得对不对?”
见慕容沁点头,他续道:“太兴六年,先王蹊跷离世,段辽趁机生乱。慕容皝遣扬烈将军宋回向赵国石虎称臣,送琅琊王慕容昭为质,请兵讨伐段辽。石虎应允,亲率二十万大军随宋回远征段辽。慕容皝却暗命楚燎、段辽两路包抄,反将其二十万大军困于密云山中。石虎缺水断粮,危在旦夕之间,命人将慕容昭绑缚阵前。就当着三军的面,你那父王亲手射杀了他的亲弟弟,是不是?”
“这……”慕容沁颤声道:“当年石赵强盛,父王若不用计,石虎必会趁先王新丧,图谋我大燕……琅琊王叔的死是……是为国捐躯……”
“好。”慕容儁没有驳她,续道:“我父王与平川王慕容仁惊悉此事,去找慕容皝讨个说法。平川王叔亦是先王嫡出,脾气火爆,一言不合,跟你父王在殿上就打了起来。慕容皝当即举剑就要杀平川王叔,幸得我父王出剑拦下,方显露弈星剑法。我父王虽然功高居长,却因是庶出,永无继位之望,一家被放逐也就罢了。平川王叔担心被害,意欲逃至高句丽。你父王却亲自带兵沿海路取冰道追杀,终于在渤海之滨逼其自尽。呵,到底还是上庸王叔碌碌无为,人又胆小,所以能保住性命……”他俊秀的面孔冰冷无情地诉说着,好似他也与她一般经历这样的痛苦,挣扎过,困惑过,怀疑过……但在现实、在真相面前又不得不无力地承认:“沁儿,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八王之乱恍如昨日,兄弟阋墙非我一家。你说你不信,你是不信他会为了王权戕害兄弟,不信他无此机心筹谋一切,还是不信他手段如此狠辣?!”
慕容沁掩面哭道:“哥哥……可就算……就算真的是父王害了王叔们,害了大伯父!但、但他也绝不会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难言,只能无力地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颤抖着。
月神:我就冷冷地听你们兄妹来唠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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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兄妹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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