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答应!”楚铮薄唇紧抿,目色冷凝,态度异常坚决。
她的主意简直荒谬,即便来日慕容皝将她退回,他又如何向慕容儁交代?坐视自己兄弟的未婚妻子嫁给他的亲叔叔为妾?
影心铃中所见是真实还是幻象他可以不论,但七年前的确是他没有护好慕容儁,倘若段琼再有失……
那后果他无法想象。
段琼却也打定了主意:“先不说你是否有更好的主意。若我真随你回了重英苑,外边人会怎么传?楚少帅拒尚公主,强夺弟妻吗?”
“胡言乱语!”楚铮当即恼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人怎么说。”
“你是威名赫赫的少帅,自可不畏人言。可我……”
段琼的欲言又止,让楚铮也无言以对。因他屡次阻挠段琼议婚,龙都多年流言四起,兼之他迟迟不肯尚公主成亲,更是引人疑窦。是以段琼虽不喜裴台月,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有了心上人,也不禁暗松了口气。
楚铮却没她这么多想,只是皱起眉来道:“琼儿,方才弑君之言……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听到的人。”
段琼冷笑,那的确最坏的结果。她知道自己的行刺绝不会成功,不用说慕容皝本人已是剑法大家,即便她有机会,楚铮身为殿前司指挥使,也绝不会坐视她真的杀了他。“我知道你对大燕的忠心,也知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可是……如果真如我们所料,你也如此无动于衷吗?”
“……”
楚铮愣住,表情中竟带着一份惨然,半晌才摇头道:“陛下和王爷都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这件事……我既然身在其中,就一定要查个究竟!”
“铮哥……”段琼走近他,亲眼见到自己杀了一同长大的兄弟,挚友,知己,同袍……他的痛苦绝不会比她少,只不过他是将门之子,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想也知道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他的内心该是多么的矛盾。“……我不是想问这个。”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是问你,如若真的是陛下因忌惮王爷一脉而诛之,你要怎样?”
“我……”楚铮竟退了一步,紧抿嘴唇,目光中尽是挣扎。
“好了,你不要告诉我!”段琼忽然挥手打断他,绷着脸道:“你的决定我不想知道。我只能答应你,在事实明了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倘若……我们互不干涉,如何?”
“琼儿!”
“我是大燕子民,爱国忠君无须多言。可我也是人家妻子,爱丈夫之心胜过一切。段琼不过小小女子,没少帅这么多的挣扎枷锁……这一层,也盼铮哥能够明白。”少女明眸含泪,嘴角带着苦笑,望着他道:“你今夜特来找我,除了让我帮忙去查大哥的底细,姑姑的意图,不也是想让我明白。如若当年之事与段家有关……你也绝不会手下留情吗?”
“……是。”聪慧如她,不必多言就能明白自己的来意,楚铮只得点头。此刻的他才稍稍明白那人当年对她的评语。慕容皝夫妻不谐人尽皆知,其实当年众臣并不看好大燕来日再有一位如段后那般决然凌厉的女子再临国母之位,因此与段氏联姻的反对之声也并不太少,可慕容儁本人却同意了。
“她最合适。”记忆中他的笑容或许还带着几许无奈,却十分地肯定。大燕龙都这么多的世家女子,段琼的确不是其中最美最贤德的那个,但却只有她最适合作乐陵王府的世子妃。
“很好。”见他答应,段琼道:“那就说一说下一步的打算。大哥和姑姑这里有我,陛下那边……你要从何查起?似乎二哥提起,你如今罢职闲居在家?”
楚铮道:“因近来两起案子,陛下尚未得空召见顾曦,届时定会召我随他入宫。”
“你想干什么?”段琼好奇道。
楚铮道:“我会请旨去见临贺王。”
“太过冒险了罢?”段琼稍愣过后,秀眉深蹙:“宗正寺大牢不是等闲,你又非王族,擅自出入很难逃过旁人的耳目,何况是请旨堂而皇之地去!不怕打草惊蛇吗?”
楚铮道:“若你是幕后之人,得知我忽然去见玄遵,会作何反应?”
“呵,我自会以为你是一时忍不住去杀他泄愤的。”段琼忍不住笑了笑,恍然道:“你是想引蛇出洞?”
“顺便让他知道,我在查当年之事。”楚铮缓缓道。
“你确定……他真的没死,对吗?”
生安人心,死慰亡魂。只是望着她殷切的目光,楚铮不好直接说出否认的话来。他并不擅长撒谎骗人,只得扯开道:“你见到陛下时,切记勿泄露端倪。”
“你放心。再说,我们也不过是揣测罢了。”段琼叹道:“虽然听你这样说,但其实我并不相信会是姑父。不要说他与乐陵王兄弟情深,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因失去宣郎比我们两个更加的伤心难过,那一定就是他了。他多年来对姑姑的厌恶不也是因跟你存了一样的疑心么?”
楚铮晃了晃眉,其实乐陵王府出事前,他们夫妻就不和睦,倒不仅是因为慕容儁。只不过长辈们的事,他们也所知不详,何况还是一国帝后的宫闱秘辛,便是有人知道也不敢多言。
“当——当——当——”二人正沉思着,忽听三声钟响,紧接着暗夜中本该寂静无声的国公府内竟起了一阵喧哗,不禁同时皱眉。
“是示警,府内有贼人闯入!”段琼转眸看向楚铮:“难道……是她失手被擒住了?”
“不可能。”楚铮朝外面耸动的火光望去,忽然问道:“段丰何在?”
“二哥?清早范阳王就叫他出去了,晚间用饭也未见回来。”段琼道:“可我大哥跟阿翁都在啊。”
平原公主回府之事该是尚未有人告知于他,想必段丰此时还带着城防卫在京郊四处寻找采花贼的下落,楚铮点头道:“辽西公毕竟已上了年岁,除了段丰,府上无人能与她交手。”可裴台月的行为向不可控,如此动乱定是她惹出什么事来。他如此一想,忙提起枪朝外冲去,却跟一股香风撞个正着。
只见“段琼”左肩背着个麻袋,笑眯眯地仰头冲他道:“少帅爷这么着急到哪里去?”
给她软绵绵地撞在身上,楚铮脸一热,尚未答话,段琼抢先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裴台月歪头冲她怪道:“还不赶紧到大厅去……兴许能见你阿翁最后一面呢。”
“你说什么?!”
段琼当即色变,裴台月却举着右手指着她道:“还需要我再重复一趟?”
只见她赛雪欺霜的手上握着一柄寒冰凝成的匕首,由尖直柄皆披血色,犹在冒着不知是寒气,还是血尚未冰冷的热息。
“阿翁!”段琼急呼一声,仓皇朝外奔去。
裴台月与她擦身而过,手指暗颤,待见她背影消失,才将肩上的麻袋朝楚铮一丢,匕首“叮”得一声松脱掉地,甩了甩手道:“看不出老家伙宝刀未老,大意了。”
楚铮急道:“你受伤了?”
“怎会。”裴台月冲他甜甜一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大把年纪手劲儿还这么大,硬接了一刀震得手心发麻。”
见她真的没事楚铮才放心道:“听父帅讲起,辽西公年轻时也是勇武盖世,所向披靡。”
“那还真是浪得虚名,比起你可差得远了。”裴台月朝外望了一眼,忽然诡笑了下,道:“好了,人也救了,祸也闯了,咱们走罢。”
楚铮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麻袋,眼里露出几许疑惑,只是还未及询问,就叫裴台月强拉着朝来路奔去。见她如此着急,楚铮也只得跟从,待到墙边,只见角楼中的警哨已然没了气息,看来她这毒的效用并没有夸大,难怪会引发鸣钟示警。
裴台月却没管那么多,拉着他离国公府有三条街才寻了个隐蔽的小巷停下,舒了口气道:“把人放下来罢。”
楚铮这才将麻袋放在地上,说出了萦绕在心的疑惑:“好端端的,干嘛招惹辽西公?”
少女背着手笑道:“送上门的买卖,不接白不接嘛。”
“买卖?”她的买卖还能关于什么?楚铮惊道:“有人要杀段辽?”
“他堂堂国公之尊,掌管一部军政大权,戎马半生杀伐无度,有人想他死有何稀奇?”裴台月道:“想你父帅死的人更多呢。”
“可你说送上门……岂不是段家的人?”楚铮连眼睛都睁大了一轮:“是段龛!”
“这有什么难猜?他是世子,段辽死了他头一个得益嘛。”裴台月笑道:“何况辽西公的人头……除了他也没人买得起啊。”
“可段辽是他阿翁啊!”
“所以他没同意啊。”裴台月脸上竟露出几许失望:“我也没发出追月令,真的要了那老家伙的命嘛。”
“那你……”
“我只不过就是扮成他那美人孙女接近他,然后……捅了他一刀……而已嘛。”裴台月娇笑道:“反正来都来了,不试白不试。万一段龛哪天想通忽然又同意了呢。”
“你!”楚铮只觉一阵头疼,待反应过来忽然叫道:“等等!你方才说,你扮成琼儿……捅了段辽一刀?”
裴台月努嘴道:“你给那蠢丫头上身,也要我再重复一趟?”
“那琼儿……”楚铮当即一慌,就要朝回奔去。
裴台月方才假扮段琼刺杀,这时要是真的段琼赶去……
“晚啦!”裴台月叫住他道:“咱们都跑了三条街了。要是老家伙真下狠手,他孙女的尸体早凉透了。”
“裴台月!”
楚铮从未这样气得连名带姓地喊她,裴台月一个激灵,望向他道:“做、做什么?”
见她犹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楚铮心头的火气“噌”地便涌了上来,额头的青筋狂跳不已,不知心里是恼恨,是后悔,还是愤怒,半晌竟没理她的话,红着一双眼就转身朝回奔去。
裴台月见状一个飞身将他拦下,皱眉问道:“你现在回去,跟人怎么说?人死了消息未发你就赶着上门吊唁不成?”
“跟你无关!”楚铮怒火中烧,将她一把推开,此刻心中止不住的后悔自责。他为何要带着她去见段琼?害得段琼就此丧命!如若她根本不知段琼其人,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若不是今夜你带我去找她,兴许她就不会死了?”
听她如此说,楚铮都骇得一怔:“你,你……”
裴台月笑道:“那你可就想错了,我迟早要把段家的人杀个精光,谁先谁后,早一天晚一天并没什么不同。所以,你不必为此自责的。”
“够了!”楚铮大吼一声,重重地喘了口气,瞪着她道:“段家的人哪里招惹了你?琼儿又哪里招惹了你?你非要致他们于死地不可!裴台月,你难道是以杀人为乐吗?!”
“我杀人,自然是人该死,至于理由……也不必各个都要说给你听。”裴台月忽然冷冷道:“你现在这么恼火……哦,我知道了,你喜欢那位段小姐是不是?若是这样,我害死她,你来替她报仇好了。”她说着无谓地摊了摊手,似乎笃定他绝不会出手。
“你!”向来稳如泰山的人竟给她气得浑身簌簌地哆嗦,半晌硬邦邦地道:“我现在要回去看个究竟,你呆在这里!”
裴台月这次没有阻拦,反而退后给他让了道,淡淡道:“你确定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楚铮当即将脚步止住,侧头望去:“你又要怎样?”
“不怎样啊。”裴台月靠着一旁的墙壁,微笑道:“我只是事先声明,我可是闲不住的。这月黑风高杀人夜,你既不管我,我就只能去做我自己的事了,事后可不要再来责怪我呦。”
“小月!”楚铮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枪:“你一定要这样么?”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呀。”裴台月沉下脸来,冷冷道:“你是把我想得太好了呢,还是你想把我变成个好人呐?”
“我……”
“若是你一开始就把我想得太好,那是你异想天开;若是你想把我变成个好人,那就只能是枉费心机了。”裴台月笑得一脸无辜:“不管是哪一种,都怪不到我身上,是不是?”
楚铮给她一顿数说,不由得冷面如铁,霍地横枪,似乎就要与她交手,但在强忍了数息之后,终于还是没有动。
裴台月跟他四目相对,浑身警惕地将蛾眉竖了半晌,终忍不住噗嗤一乐,挥了挥手捧腹道:“不成不成,我装不下去了,你……你先容我笑一会儿!”
“你又在做什么?”见她笑得几乎连眼泪都出来,楚铮皱眉更是无措,她却已投身入怀,搂着自己的腰身甜甜道:“屈云哥哥,我惹你这么生气,你都舍不得杀我呀?”
“我……”她一会儿一个模样,将楚铮一颗心折磨得砰砰乱跳,一时给她问得哑口无言。
“段琼不是你好兄弟的妻子吗?”少女在自己的怀中抬头道:“你不为她报仇,怎么跟你的好兄弟,好朋友交代呢?”
“你犯错,自然我为你承担。”楚铮搂着她无奈叹道:“可我不知,我能为你承担多少,承担多久……”
他的话让裴台月心中一软,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软软地好似在撒娇。半晌楚铮收回心神,摸着她的后脑,轻轻道:“小月,不要闹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你在装是什么意思,琼儿没事对么?”
“我才舍不得她死呢!”裴台月嘟囔了声,抬首伸出手指道:“你可认识这是什么?”
楚铮只见她指间有一枚红豆大小的赤色小虫,不解摇头。裴台月笑道:“这是十大奇蛊中的“李代桃僵”,又名替身蛊。我方才将它的子蛊下在了段小姐的身上。”
“替身……你的意思是?”
裴台月耐着性子解释道:“即使是致命一击也能保她不死。”
“凭这小虫能当郁兰刀?”楚铮怀疑道:“你确定?”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好端端站在你面前?”裴台月气道:“早就被你外公……”
“我外公?”楚铮疑惑道:“又与我外公何干?”
“额……”裴台月忙刹住了口,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摸上燕山险些给他外公一剑劈了亏得替身蛊才侥幸没死罢?“反正就是……最多受伤躺上个把月,死不了的!你若不信,你自己回去看看好了!”
“我信你。”楚铮抱着她道:“我知道我的小月本性良善,不需要我去改变什么。”
“咳!”裴台月脸上微弦红晕,推开他道:“你少说好听的话哄人,方才可不是这样好说话的,还要拿枪打我呢!”
“我没有打你啊。”
“想也不成!还……还大声吼我!”裴台月蛮横地朝他吼了一声,才解气道:“你是关心则乱,就算是真的杀手,段辽也不会立即就杀人灭口啊,怎也要捉活的审一审幕后主使罢?”
楚铮这才松了口气,垂眸道:“所以你是故意要气我的?”
“算是罢,谁叫你琼儿琼儿叫个没完?哼,人家又舍不得真的下手教训你,只好气一气你出气喽!”裴台月娇声回道。
楚铮只觉一阵头疼,他这爱人脾气怪诞,喜怒无常,行事更是难以猜度,身处这波谲云诡的大燕王都,往后更不知要如何应付,只得无奈道:“所以方才说去跟段龛做买卖也是骗我的?”
裴台月道:“这我可没扯谎,只不过他要我去杀是的人不是段辽而已。”
楚铮再度皱眉:“那是谁?”
“段丰。”裴台月这次干脆道:“在你们燕山派自吹自擂的大燕高手榜上位列第三,仅排在你跟释道安之下。”
风神:现在你懂了吧,没有我在她能多可怕!
楚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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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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