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时怔住,别说楚铮三人,就连罗什这老江湖也不禁一脸尴尬。虽说洬魂谷出了名的谋财害命,但裴台月贵为尊使,伸手要钱要得这么不加掩饰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但惊叹归惊叹,罗什还是不敢有半分迟疑地老老实实亲自将花红帖奉了上去。
裴台月打开盯着上面惊人的数额若有所思,楚铮三人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这样看了好久,叫众人裸着膀子,又不敢运功抵抗这北国刺骨的寒意,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起抖来,她才缓缓抬眸道:“你们还站在这儿作甚?”
她举了举手里的花红帖:“想分赃?”
“不不不……不敢。”众人嘴上回着,心中却道你不放话哪个敢走?
罗什道:“尊使尚有一事未及吩咐,我等不敢告退。”
“有吗?”裴台月像是全然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想了想道:“你们出去后该怎么说?”
众人面面相觑,赶着巴结道:“自然将尊使的威名传遍龙都,叫各帮各派设宴迎接尊驾。”
“……”
看样子没有对盘,众人在愈发压抑肃杀的气氛里打了个哆嗦,不敢再乱出主意。
裴台月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带着比结了冰的凌河还要逼人的寒意,缓缓道:“事不成,杀一人;事不秘,诛满门。”
众人连忙伏地应道:“今日之事我等不会多言一句!”
这么丢人的事打量谁也不会主动出去乱说。
正派中或有几人想去纠集人手除此大害,眼见功力如此悬殊之下也只好作罢。即便是求上燕山,最多叫这女魔头躲上几日,一旦得闲,以她性情,必将泄密之人一门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毕竟没人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她是不是真的灭绝人性。
“那怎么成呢?”裴台月晃了晃手中的花红帖,道:“采花贼给谁宰了?这么大一笔花红,究竟谁得了去?总归要有个说法。”
“还……还请尊使示下。”
这采花贼殊不简单,但听她言语已被当作了死人。知这钱烫手,自是没人敢主动去接。
裴台月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俯视众人,缓缓走到向胡的尸身一旁,颇为可惜地呲了声道:“这……向大侠单枪匹马力战采花贼,那花红帖……自然该凌河帮得了呀!”
闻言傅甯登时脸白如纸,如此大的花红,必惹江湖觊觎。众人不禁朝她报以同情的一眼,大约是受了向胡的连累,这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尊使大人似乎还不想放过她的凌河帮。
“还不滚?”裴台月冰冷中带着戏谑的目光扫过众人,动了动手指:“我此刻手痒得很,你们中某些人的命似乎也值点儿钱。”
众人吓得屁滚尿流,连衣裳都不敢捡,几乎可算是落荒而逃,不过几个眨眼就跑了个干净。
裴台月看得想笑,却还要勉力维持自己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表象,望着依旧跪着的三人冷哼了声:“看来还真有不怕死的。”
罗什与傅甯遣走了属下,自己却留了下来。另有一个妙龄少女,瞧着比慕容德大些,该与楚镝、殷仲文年纪仿佛,倒瞧不出是何门何派,竟也敢离开同门,独自留了下来。
裴台月先不理她,冲傅甯露出个笑容道:“傅帮主还有什么吩咐?”
这下连楚铮都听得一头雾水,听她言下之意,倒似她所作所为皆是受了傅甯的指使。
傅甯望了一眼罗什,索性站起身来,瞪着裴台月道:“妇人刚失了丈夫,若依尊使之意传言,定有强人欺上门来,叫我一门孤寡如何抵挡?”
“死了丈夫是什么大事?再嫁一个不就得了。”裴台月语气轻松:“反正傅帮主再嫁也不是头回了。”
傅甯浑身抽搐着,强忍着还是落下泪来,凄然道:“世上可有再嫁七次的寡妇么?”
“那你想怎么着?”裴台月摊手道:“人我已经杀了,总不见得我赔一个丈夫给你。”她说着凝了凝眉,目光不由移向罗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主意,耸眉道:“罗帮主作鳏夫也挺长时候了罢?”
罗什吓了一跳,瞪眼道:“尊使你……”
裴台月走到傅甯身边,佯作蹙了蹙眉,将她仅剩的亵衣也扯开一角,冲他道:“傅帮主这副样子给你瞧了去,不负责任怎么成?凌河帮虽是一门孤寡老弱,漕运上的油水可也不少,你娶她不吃亏呀。”
罗什怎知这女子说风就是雨,连忙摆手道:“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若你不肯要她,不定什么时候又给人劫去作老婆。”她说着半俯下身道:“虽说这买卖赚得容易,可我也不是常在此地,光丈夫我都替她杀到第七个了。”
“什么?”见她笑得满眼诚心,罗什瞪眼看向一旁的傅甯,她娇娆如花的秀容上立时浮现出一丝讥笑。这女子外表柔弱却也绝非善类,否则也不能带领凌河帮在龙都占得一席之地了。
楚铮、窦滔、释道安这才明白其中关窍。洬魂谷是惊世凶器,向来规矩严明,即便向胡裴台月有所冒犯,也犯不上上来就施辣手。倘她真是因一己好恶滥杀无辜之辈,方才罗什焉有命在?之所以非杀向胡不可,全因一早就接了这单生意。
买他命的,便是眼前这柔弱娇媚的艳妇。
傅甯不但没有半点内疚,反而带着一丝幽怨道:“尊使迟了半年,能活着相见已属不易,傅甯命如浮萍,尊使何必还要为难罗帮主?”
“这是赖上我了?”裴台月知她破罐破摔,索性回去待哪日再有人欺上门来,了不起再嫁一回,暗地里将这买命杀夫的勾当贯彻始终,反正只要有钱,自己便不能不管。
裴台月懒得理她,哼了声冲罗什道:“怎么样罗帮主,这人你要是不要?”她眸光流动,似乎他敢稍有不愿,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罗什朝傅甯望了一眼,他年逾五十,傅甯不过三十许人,风致不减,确是可人。只是他们两个到底也是一帮之主,虽说裴台月武功卓绝,但也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罢了,给她如此胁迫,不禁也有些恼怒,正要出驳斥,便见她俯下身来,一副乖巧的模样娇声道:“罗帮主不若发回善心领了她去罢,全当是帮人家的忙了。洬魂尊使的人情不是那么好得的。”
如此模样倒似女儿平素对自己撒娇,叫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原来是吃软不吃硬啊。”见他意动,裴台月觑机道:“罗帮主肯留下,也是有事相求罢?”
“你……”罗什想不到她竟如此剔透,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算是给她玩到了家,只得认输且认命道:“尊使愿助我救回女儿?”
听他语气颇为恳切,裴台月竟愣了个神,头一次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凝眸问道:“若拿你的三煞帮才能换回女儿一命,你也愿意?”
罗什脸色稍变,竟答应道:“尊使如能将小女安然带回,三煞帮经年所得尽归尊使所有。”
“舍得吗?”裴台月语气轻飘:“可是半辈子的心血呢。”
罗什叹道:“不瞒尊使,老夫年过五十才得了这个女儿,平日爱逾性命。别说要我毕生所得的财物交换,就是叫老夫立刻舍了命去,也是绝无二话。”
他话音才落,裴台月冷着脸抬脚踢了慕容德的长剑就插在他眼前。
“你抹了颈子,三煞帮从此归我调遣。”裴台月道:“自然,你女儿也归我所有。”
既然归她所有,那性命便是她的,绝不会轻易让采花贼夺了去。
只是她此刻重操向胡的声音,倒像足强抢民女,逼死老父的恶霸。
慕容德都给吓得傻了,不明白裴台月方才还热心地为他们撮合亲事,怎么这会儿却逼人家为救女儿舍财舍命。
“怎么,舍不得了?”裴台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罗什垂眸看向那反射出的明亮流光的剑锋上尚未滑落的一痕血色,如此寒冷的天气额上竟汗珠不褪,半晌沉声问道:“尊使能保我女儿一生顺遂?”
“不能。”裴台月嗤笑一声,这世道谁能保得住一生顺遂?强如诸国王侯,百年世家,覆灭也不过在弹指之间。
她道:“至少跟着我,没人敢劫她。”
窦滔听得想笑,顾曦一路跟着她不也同样被劫走?虽然是她故意为之。
“罗帮主?”见罗什便即提剑,傅甯想拦,但他一意求死,旁人如何拦得住?眼看剑锋及颈,手中剑柄忽然寒气大盛,他惊愕间,便见手中长剑被顷刻断为两截。
“想要女儿,傅帮主来日再给你生一个就是。”裴台月收回相思,有些奇怪道:“卖儿鬻女的我见过不少,头一次遇到爹为救女儿要生要死的,你也算个人物了。”
罗什仿佛瞬即老了十岁,无奈叹道:“待尊使日后生儿育女,便可体会老夫此刻心境。”
裴台月盯着他,目光由冰冷、憎恶、不可置信到渐渐柔和起来,可那令人心动的柔和不过瞬间,便又恢复冷意。
她当然可以体会。她亲见阿姊被父兄出卖,若不是她决意离家,若不是她那时年纪尚小,兴许下一个被卖的就是她了。
多年喋血生涯,她心底已感受不到一丝难过的情绪,只是有些为裴挽心感到可悲。可怜她红颜薄命,不曾遇到过如罗什一般的父亲。
裴台月喃喃问道:“她被劫去多久了?”
若时日太长,就是大罗金仙也不能起死回生。
“不过三个时辰,尊使如去得及时,或许还来得及。”罗什闻言急道。
“这可难说。”裴台月沉声道:“三个时辰足可发生任何事,何况此后仍有‘女子’被掳。”
罗什知她言下之意,叹了声道:“我这女儿被宠得坏了,十分烈性。尊使如能见她,告知她切莫寻死,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女儿。”
裴台月凝视了他半晌,吩咐道:“傅帮主回去就为向胡发丧,他那帮弟兄断无不到场之理,其余的事,想必罗帮主自能打理妥当。”
傅甯答应着,罗什道:“尊使放心,那起马贼在龙都作恶也非一日,三日内人头悉数奉上,如少一个,尊使自可来寻罗某的晦气。”
裴台月这才露出个笑容道:“要请我去喝喜酒么?”
罗什望了傅甯一眼,老脸蓦地一红,咳了声道:“小女未归,请尊使恕罗某实在无法分神其他。再者……我已年过半百,傅帮主正当盛年……实不般配。”
“啰嗦!”裴台月斥他一声哼道:“这女人眼光一次比一次差劲。她敢不听我的,我再不管她事了。”
傅甯也不忸怩,便即拜道:“罗帮主如能善待我帮上下,又不嫌……妾再嫁之身,傅甯情愿侍奉左右,生死不离。”
“还是傅帮主爽快。”裴台月转了个身道:“三日后见。”
傅甯点头告退,这才搀扶着罗什起身,望了望裴台月的背影,略瞥了眼一旁少女,提醒道:“尊使,她……”
“傅帮主还能管旁人的事,也是心宽。”裴台月的声音恢复冷意,傅甯蹙了蹙眉,不敢再多言。她可没有狂妄到以为裴台月为她撮合了回亲事,就能被视之为友,说到底,裴台月是主,而他们所谓的归属听令,只怕连洬魂谷寻常魂奴的资格都够不上。
少女回道:“多谢傅大姐,我……有事相求尊使,大姐不用管我。”
傅甯无奈点头与罗什相携而去,裴台月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地上的少女。
那少女半裸着香肩,上身只余一件雪白的绉纱抱腹,瘦削的双臂护在胸前,生得倒有几分颜色,十分娇怯怯的模样,光是跪着就已经要哭得可怜相,却还是强忍着说出这番话,一看便是武林世家调教出的女儿,并不逊色于门阀小姐。
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明知她是个女子,但毕竟是一副男子的形容,不禁羞得低下了头,糯糯地娇斥一声:“别……别看!”
不让看还脱得这么干净?
楚镝与殷仲文立即害羞地别过脸去,慕容德犹自呆呆的,显然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你……”裴台月闻言嗤笑一声,故意盯着她裸露的部分,侧着脑袋一脸登徒子的戏谑,明明顶着向胡这莽汉的脸却是学着她的娇声问道:“是哪个呦?”
那女子听她学自己的声音惟妙惟肖,立时吓得脸白如纸,唯恐她故技重施,忽然冲过来扒了自己的皮似向胡这般套在身上。倘死后还被她扮成自己的模样,那可真是死不瞑目。她畏惧地颤着身子,却强忍着没有退后,声音却无法抑制得放低了些,努力地壮着胆子回道:“响水山庄钟……钟簌簌。”
“呵,我还当钟桓老婆给人抢了,拿你来顶替哩。原来是钟小姐呀。”虽如此说着,裴台月的神色却并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咳了一声,冷喝道:“少庄主的未婚妻给人劫了,自己不来,却叫妹妹来送死,什么道理?”
钟簌簌闻言愁上眉头,低回道:“大哥他……来过了。只是……那毒阵厉害,他至今中毒未醒……”
“嗯,他运气不错。他那性子若是再落在我手里……”裴台月说到这里似回忆到了什么,实在绷不住咧了个笑:“定又给气得抹了脖子。”
楚镝三人望了她一眼,听她语气,还当她跟响水山庄颇为熟稔,却不知是这种“熟稔”。
见钟簌簌讷讷不言,裴台月问道:“对了,上次他抹脖子的伤好了没?”
“好……好了。”钟簌簌听她提起兄长倒似有几分关怀之意,增了些底气回道:“大哥说……说你……能帮……所以我留下……是想求……求你……”
向胡的尸体就在一旁,吓得她实在说不下去。她想裴台月既接了花红帖,该是会去救人的,但此人做事全凭喜好,若恃此胁迫,后果难料。
“求我?他倒想得出。”裴台月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那没过门的嫂子给人劫去多久了?”
“……三日了。”
裴台月听得皱眉,一个清白大姑娘落在哪个采花贼手里三天也不好说还能活着,连罗氏女都下场堪虞,想来她那嫂子不是给折磨死就是自己寻了死。她不禁想到钟桓那个死心眼,估计醒过来也是要闹着要殉情。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人我给你带回来,至于活的死的……”她指了指头顶:“看天意罢。”
钟簌簌也知希望渺茫,闻言不禁落泪,伏地又向她磕了个头道:“此外,还请尊使……帮……帮我大哥讨来解药。”
钟桓自中毒后寻遍名医也不能解救,他清醒时曾言天下毒蛊无出洬魂谷之右,只是正邪有别,招魂使又行踪飘忽,此时恰好碰上,说什么也要为了兄长求上一求。
裴台月眯眼语气不容半丝商量:“那是另外的价钱。”
“啊?”钟簌簌愣了愣,见她没有直接拒绝,已是难能,赶忙道:“要……要多少?”
“不知道。”裴台月晃了晃手里的花红帖:“你大哥的命……怎么也得比这没过门儿的嫂子值点儿钱,你说是罢?”
钟簌簌忙道:“是,可是……”
“可是你做不了主。”裴台月代她回了声,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弯唇笑道:“瞧你生得还不错,若把自己卖了,兴许抵得过。”
“什……么?”钟簌簌吓得一呆:“卖……卖给你吗?”
她这下真的害怕了,若给裴台月带回洬魂谷,从此不见父母兄长倒还罢了,却要被她养成杀手,从此堕落沉沦永不超生。她着了急,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此刻已无人能相助,只得病急乱投医般跑到慕容德三人背后,扯住楚镝的衣角低泣道:“小公子……求你,求你救救我……”
楚镝给她扯得手足无措,赶忙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向裴台月恳求道:“姊姊……”
“我要这小丫头作什么?我又不是真的男人。”裴台月朝南一指道:“喏,那边是胭脂巷,各大教坊司都在那里。随便挑一个进去,凭你这身皮肉……都能卖得不错。”
一旁慕容德都听得傻了,殷仲文终于恼道:“你,你怎么可以逼良为娼,教人家卖……卖……”
裴台月冷冰冰道:“人家为救兄长贱卖自身,感天动地,岂有不成全之理?你这么着急,怎么,看上人家了?”
殷仲文不自觉地朝慕容德望了一眼,鼓腮恼道:“你,你别胡说!”
“天下人皆知我是拿钱才办事的,可不能坏了规矩。”裴台月见楚镝虽没说什么,人却护得严实,不禁笑道:“小镝既这样好心,不如掏钱买了回去给你当个小媳妇儿。瞧她长得不错,响水山庄在燕北名堂也是叫得响的,不算辱没了你呀。”
“啊?”楚镝不想她这月老还未当过瘾,瞪眼吓得一呆,忙摆手道:“不,不成,我不能……”
“我看这门亲事很合适。”窦滔四人见再无旁人,终于忍不住下来道。
初六啦,给大家拜个晚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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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牵线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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