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楚铮见她掉进冰窟,挣扎着想要过去相救。却不知木桩后的双手给她用什么东西绑着,挣了许久也挣脱不开。他的这片沼泽里给她又新加入了蓝灵萃,透骨的阴寒已令他浑身麻木,更兼之他中毒在先,又给苻坚折磨了一夜,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煎熬不住。
“喊什么?”裴台月羞恼地看着四周冒着寒气的冰碴,别的不说,就是满眼满身肮脏的污泥就够她受了。那在淤泥中摸爬滚打,挣扎求存的日子,犹如上辈子的梦魇,单只闻到这沼泽中沉郁的腐烂之气,就叫她阵阵眩晕,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梦醒时分,仍不知现实与梦中,究竟哪一个更加残酷。
就好像上天安排了很多条路给她,却没有告诉她,不论怎么走,终点都是支离破碎,寸断肝肠。
久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少女没有那么多思考的时间,求生欲强于寻常人千百倍的她只一个下意识就以破月枪抵住冰面,撑住正在下降的身体。低头一看,那淤泥只没过腰间,并没有陷得很深。
远处楚铮问道:“你怎么样?”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裴台月稳了稳身形,侧眼便瞧见楚铮背后的木桩不断晃动,大概是他也正在挣扎着摆脱束缚。他初时发现自己被绑,并无怎样反抗,现在如此,显然是想冲过来相救。她眉宇间略有动容,不由冲他喊道:“喂,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乳雪兰之毒虽入体缓慢,但极为难缠,你若不把蓝灵萃吸收尽,仔细落下什么病根,沦落成大燕第二第三第四……那我可是不负责的。”
楚铮却道:“是你不要乱动。”
“我并没有动啊”,裴台月说着话,却猛然感觉自己在下沉。虽沉得速度极慢,但却好似给什么拉扯着往下一般。当下立即不敢出声,握着破月的双手倏然握紧,冷哼一声,真气流转,登时脚踩淤泥,腾身而起。
楚铮见她想以轻功脱身,脸当即变了颜色,但手腕却死活挣扎不开,气得叫道:“你到底拿什么缚我?”
眼见裴台月身子只往上腾了半尺,便忽然又掉了下来。
裴台月只觉沼泽中一个大力扯住她双腿,给她扯了回来,不由失声喝道:“什么人搞鬼?”她问出才觉自己荒唐。密封的冰层之下,沼泽之中,怎会有人?
可是……方才的感觉真的像有活物扯住了她的腿。
裴台月脚微微动了动,所幸有破月卡住,人是掉不下去的。只得再次运功上跃,却仍是跃出不长的距离便给扯了下来。如是三四次后,她搅得淤泥流动,自身反而又陷下去不少,不由急躁起来。
楚铮见状着急喊道:“你不要再跳了。”
裴台月气道:“乐陵这什么破地方,连泥巴都这样缠人!”她一发怒,手下不由重了些,只听咔嚓几声,二人脸色都骤然一变。
只听一连串的崩裂之声,破月枪架住的冰层从中央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裴台月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把枪抬起来,她身周五丈许范围的整个冰层只一个眨眼间全部塌了下来。
失去破月枪架住冰层的支撑,裴台月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给沼泽缓缓吸入。
饶是她再机变,此时也给吓得连惊呼都忘了。
只听楚铮大声喊:“把枪扔了!”
裴台月愕然道:“什么?”
楚铮急红了眼嚷道:“我让你把枪扔了!”
但裴台月已来不及再听楚铮的回答,她已无暇去顾及,只觉呼吸一阵压抑,沼泽已漫至胸口。她瞪直了眼,心却揪得一紧,双脚不自觉地慌乱蹬踏起来,她怎么能就这样窝囊地死了?怎么能?
她还没有报仇;
还没有跟楚楼风一决胜负;
她……她还没有把深海沉银交给师傅。
待沼泽漫至脖颈,裴台月脑中只能有一个念头,双手往上抬了抬,高举着破月枪叫道:“接枪!”
她手腕翻转,也顾不得辨清方向,借旋转之力,将破月枪丢了出去。枪影飞掠,只听铮的一声,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
深海沉银的任务是交给他们两个人的,她知道,即使她死了,楚楼风也会将沉银带回去。
师傅。
你说过,月儿从没让你失望过。
从前没有,以后……
也不会……
下巴。
嘴唇。
鼻子。
直至……双眼……
裴台月几乎已经绝望,手腕却仍保持上举的姿势,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间,似是给一个极细的东西扯住。她猛地睁开眼,那个东西,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
相思。
她不由得给眼前所见看得呆住了。
只见裸着上半身的楚铮几乎浑身浴血,冻的冰冷而坚硬的胸膛上,她那一刀割裂的伤痕像天然皲裂的地缝,冰封下的肌理纤毫毕现,红白的肉丝和裂开翘起的肌肤像万年陈冰下凝结的标本。可他是活的,手腕上鲜红的血液仍在成股地朝外冒,岩石般的胸膛仍在微微地跳动着,他的脸虽苍白地吓人,眸子却依旧明亮。相思几乎勒入他手腕血肉之中,根本分不出彼此,却自手腕间引出一条细细的血线,错绕着缠在她右手腕上,在她即将沉没的一刹那,将她牢牢扯住。
相思的韧性,可随寄主的体温而改变,温度越低则弦丝越紧,这也是为何她的双手总是如此冰凉。在蓝灵萃所营造的极寒温度下,世上无任何绳索可以比拟相思。
他……究竟是怎样挣脱出来的?
楚铮毫无人色的唇抖动着,却似发不出声,良久,裴台月才模糊听见一个声音:
“别怕……”
她沉默在沼泽中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劫难,她又是怎样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来,可是不管经历过多少次,都没有丁点儿改变她对死亡的恐惧。有些东西,永远不可能成为习惯。
曾经,在那些危险面前陪伴她最多的人,是楚楼风。
可她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哪怕一分的恐惧。
他们的联手基于彼此的强大,一旦有一方示弱,那就意味着,没有再合作下去的必要。
弱的那一方将会被丢下,成为他们前进路上无数个被丢下的同伴。
可不管她怎样强大,怎样冷情,她总归是一个女孩子,与她一般年纪的少女们大多都在父兄的庇护下享受着天真而又多情的闺房雅趣,面对着血与火的现实,她总是害怕的。
她多么希望也有一个人能够在他危及的时刻英雄救美,能够挡在他前面,不顾一切的保护她。
然而,那些肯去保护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唯一剩下的那个……她却要时刻提防是不是会被他丢下。
只有眼睛可以看得到他的地方,她才确定自己能够活下去。
直到后来的她……再也不需要他人的保护。
望着裴台月明眸流转若秋水剪愁,楚铮提着一口气缓缓开口:“你……不要动,我拉你上来。”
裴台月晃了晃神,道:“沼泽下有东西拉着我,你功力未复,救不了我的。”
楚铮嗓子像是含着热砂,声音沉得可怕,仍拼命咬牙道:“我想救的人,一定救得到!”
那种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裴台月颤了颤,心中定了定,恢复了往日冷静的模样,问道:“你知不知道沼泽里的东西是什么?是鱼,还是蛇?”
楚铮拉着她勉强道:“是一种怪物,以沼泽中的腐尸为生。”
裴台月的声音微微颤抖:“会吃活人吗?”
“理论上不会,但……”楚铮顿了顿道:“也许……因为你太可口了。”
裴台月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楚铮皱眉:“我说的是事实。”
裴台月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争辩,只好道:“那怎样杀了牠?牠要是咬我……牠有毒没有?”
楚铮道:“你的腿麻了没有?”
裴台月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楚铮目色一沉,道:“那就是已经被咬了。”
裴台月闻言瞪直了眼惊呼一声,整个身子却靠相思的拉扯缓缓朝他身旁靠近,但腿上的力道也登时大了起来,令她有一种要被扯成两半的错觉。
“楚铮!”她叫道:“我要是身首异处,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楚铮却凝眸道:“神月,你……你叫什么?”
“什么?”裴台月气得叫苦,这军痞是不是给她绑傻了,这当口问她姓甚名谁。
“告诉我,你叫什么?”楚铮的声音大了些,手上的血滴在淤泥上的积水里,红色的血在黑黄的泥水里打着圈,一轮一轮地朝她涌来。
西风煞人,凌面而来的腐气夹杂着血腥气,逼得她晕眩作呕。
“裴台月。”她柔声道:“我叫裴台月。”
楚铮扯过相思琴弦,一把捉住她的手,手中的力道却停了。腿上的力道似有所觉,也停了一下,看来牠与楚铮的角力也并不轻松。裴台月抬头,见楚铮眸如深潭,沉声道:“握紧了”,她将另一只手交到他掌中,紧紧握了握,刚一点头,身子一瞬间从淤泥中猛然拔了出来。
淤泥中的东西来不及反应,她双脚离水,回头方见一个绿油油的东西盘在腿上。楚铮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眸闪寒芒,猛然伸手一挥。一道旋转的蓝光从他手中飞射而出,瞬间将那绿色的东西齐齐地划成两半,直直的掉进淤泥中。
蓝光在沼泽上转了一圈,回到楚铮手中,化作一柄精巧的掌刀。
收藏真的是太让人心凉,拜托大家尽量评论,给忧伤的作者打打气,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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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沼泽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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