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仰头看着他,见他人虽离得不近,声音却似是在耳边戏谑。说出的话虽叫人着恼,但不知为何,却透着一股善意的亲热,不但叫她生不起气来,反而勾起了她记忆里与他一同在生死边缘跋涉的生涯。
那个上一瞬还在谈笑,下一刻便将刀子捅进人胸口的楚楼风,和那个在他身旁貌似温顺,却转身便把他杀的人扔进机关当做踏脚石的自己……
一样的阴险卑劣,一般的手段狠毒。
不同的是,当年的她武功半分都不懂,本事一点也不会,但不知为何却认准了一件事,且比十一、舞萝、风掠吟诸人还要来得执着——
跟着他!
跟着他……才能活。
她望着山岩上的楚楼风,似乎在那段已被岁月磋磨得模糊不堪的往事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当年的他虽然在笑,声音却冷得像冰,冰得让她这曾体会过世间最凉薄境遇的心也不由生寒。
“想跟着我?可以啊!不过……你可得跟得有水平些,太远的话,我定然不会等你;要是近了,我可能会顺手杀了你……还敢跟么?”
跟着他么……
裴台月抬眸,是啊,她不就是跟着他的背影才熬过了最残酷的试炼,一跃成为一人之下的尊使的么?
望着楚楼风身旁那仿佛火势较弱的山道,潜意识中的惯性令她身不由己地转向他的方向,左腿微微抬了抬,但也只是微微——
她并没有当真迈出去这一步。
注视着山岩上那在燃烈的谷风中衣袂飘荡的人,裴台月双眸瞬间冷凝寒魄,猛地回头,手中的相思透风而出,朝着背后猛掠过去。那划破热风的厉声,仿佛在替她宣告着:
她早就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弱态纤纤的小姑娘了!
相思瞬即缠上一条手臂,但裴台月却未敢收紧,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执相思的皓腕亦给那只手按住脉门。她恨极抬眼,正对上楚楼风那对黑纱上方潋滟着春雨桃花的眸子。
伴随着破空中的一声镜片碎裂的声响,山岩上的楚楼风并合卺登时化作飞灰落入火中。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破了我的镜心幻影,真的是长进了。看来本公子半年后的谷主接任大典,不会太无趣了。”他一手仍提着合卺,有恃无恐地望着她,语气颇有些欣慰道。
“你的死期,怎么会无趣呢?”裴台月心中叫嚣着,脸上却并没有半点因给他揶揄而恼怒的模样,反而有些俏皮地朝他歪头笑叫道:“师兄……这是在等我么?”
她娇声婉转如莺,水眸蕴俏含情,在这遍地烈焰的火道上,愈发撩得人心头火热。
楚楼风却看着她眨眼笑道:“魅语术玩过了头,小心如昨夜那般吃亏噢。”
昨夜……
他那带着酒香温软又热烈的吻瞬间冲入脑海,裴台月脸颊不觉一红,身子似乎给周围的火焰灼得更热了,手指不自觉地扯紧相思,在他纤长有力的手臂上缠出道道勒痕。
“哟,恼羞成怒啦?”仿佛跟她是一对扯线木偶般,相思上的劲气渐强,楚楼风按着她脉门的力道也随之而增。
且加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二人沉默,在手臂间以内力交上了手,冷如皎月,急如飓风的两道内息在这世上绝美的两只手间交错流淌,伴着脉搏的律动,像是在共同谱写一首只有他二人才听得懂的妙曲。
“你无耻!”裴台月右手忽然间给他按得发抖,内息在他的压制下难再运行通畅。
楚楼风瞥了眼手臂上的勒出的血痕,透过衣料显出纤细的痕迹,他桃眼微眯,朝她笑道:“我好心要带你出去,怎么就无耻了?你既多心,我走在你前面可好?”他说着竟真的一手拉着她的雪腕,一手提着合卺,要朝着前面火道走去。
裴台月却站着不动,冲他扬眉叫道:“你若晓得出路,早就溜了,还会站在这儿陪我聊天么?我看是掠吟哥哥不在,你也破不了此阵罢?”她说着声音瞬间转冷:“哼,想让我替你趟雷,梦未免也做得太美了些!待会儿出了事你一个隐风回雪得溜便溜,我却寻谁说理去?”
“呵——”楚楼风似是给她说破,半分也不觉得惭愧,反而失笑道:“掠吟哥哥?你就是这样勾搭我家阿略的?”
“这话等你下次月下吹箫搔首弄姿,别守在我的琴湖渡口招蜂引蝶时再说罢!”裴台月狠狠白他一眼。
搔首弄姿?招蜂引蝶?
楚楼风皱眉,手臂上劲力忽发震开相思,一把甩开她手哼道:“你爱走不走,等我的人来了,仔细把你浸油下锅。”
“你的人?”裴台月眉心微蹙,有一瞬间的疑惑,但旋即明白他所指,眸间立时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却仍旧调侃道:“师兄真是好肚量,竟还肯收容那叛徒,不怕师尊恼了你么?”
楚楼风望着她微笑不语。
裴台月沉眸,彼此心照不宣。这揄灵武功既高,又精通多种秘术,任谁看到也不由生出惜才之意,若非他多次出言辱及洬魂谷主,她都想设计把他绑回琴湖去。说起来她与楚楼风实力相当,分庭抗礼,但玹素身份超然,为人却偏心护短,终年常驻在箫林馆,连温晏对此也莫可奈何,叫她始终看上去比之楚楼风矮了一截。
看来他并非追杀,一早就打得招降的主意。
裴台月哼道:“可惜却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方才可不见前辈对你这现任的箫林馆主有几分香火情!”
楚楼风道:“这就不需师妹操心了。反正他要出手,也要先对付你这谷主爱徒,几时才会轮到我?就算火里斗不过他的焱灵阵,难道我还跑不掉么?”
“你!”,裴台月知道他说的实情,隐风回雪,远扬千里,他若要走,谁也拦他不住。这般神妙的本事,师傅却不肯传她,想起便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嘴上不由酸溜溜道:“堂堂流风尊使,竟然怕前任箫奴,还扬言逃跑,说出去不嫌丢人么?”
“呵”,楚楼风笑道:“我又没给人倒吊起来耍,怕什么丢人?”
裴台月想到自己方才的窘境,给他说得脸色发绿,叫道:“你的脸值什么?我只怕丢了我师尊的人。”
楚楼风回道:“我的师父不是升天就是作古,你师尊的人要丢也是你丢,与我什么相干?就算你欢喜叫人师兄,可也别真把我当同门,温大谷主的光可不好沾,一个不好还得被自家前辈追杀,可划不来啊!”
“喂,是你先喊我师妹的!”裴台月恼道:“学了我师尊的功夫,却不肯叫他师父,你才是教而不善!”
“哼,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好师尊,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舍得不理你这忠心的徒儿,非要死乞白赖地来教我呢?”
“你敢说我师尊!”裴台月手中弦发月满,楚楼风当即偏头闪过,嘴上意犹未尽道:“啧啧,你看揄灵恨他恨得牙痒的模样,一看就是杀父夺妻之仇啊。唉,摊上这样的师父,你保重罢!”
裴台月怒道:“保重什么?”
楚楼风对上她那双要杀人的眼睛,苦口婆心道:“我同你讲,乐三先生早就说谷主面相不好,年轻的时候桃花遍地,不是见异思迁,就是始乱终弃。但他骨沉命硬,报应不到自己身上,只会连累子侄,后代不吉,你要小心啊!”
裴台月瞪着他咬牙道:“我迟早宰了那个神棍!”
她话音刚落,便觉二人身后山谷火势立猛,一个火红的人影从山壁后冲出,沙哑着声音叫道:“他说得半点儿也不假!”
二人闻声同时回头,只见滔天火海席卷而来,只听揄灵咯咯叫道:“两个无知小辈,不速速逃命,却等在这儿磨牙,等着受死么?”他其实早就到了,本想趁他二人内斗时才动手,但给他二人说到温晏,心中实在按捺不住,只想先把二人拿下,割下人头立马送到温晏的琴案前。
楚楼风、裴台月见他出现却不见惊慌,尽是嘴角一浮,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在等你啊!”
这章短,今天还有一章,我要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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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镜心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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