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清艳无伦的脸上再没有一丝笑容,眸中荡漾的秋水瞬间凝结成两道寒冰。
楚铮却仍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她待我极好”,又恐她不解,忙又加了一句:“待你也会很好的。她……”忽然间,风声也跟着安静下来,即便是楚铮,也跟着住了口。倒不是他突然在察言观色上开了窍,而是他自幼修习的燎原功法使得他对身周温度的变化特别敏感,尤其是骤然降低的温度。
那是透入骨髓剑锋寒锐般的寒意。
少女柔软的娇躯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冰鞘,仿佛要将天地都冻结在一起,让他都陡然而生出一种望而却步的感受。
刚想运功化解,楚铮却又停住了。
裴台月……居然笑了。
她美得倾国倾城,笑起来更是绝代风华。
然而不知为何,楚铮看着她的笑容,胸口却堵得难受。
在这肃杀逼人的寒意里,他竟一眼望进少女那对笑意盈盈的双眸中氤氲着哀伤的心底和那无边无尽汹涌而出的杀意。
怒而愤起是恨深,笑而凌迟却是恨极。
而那恨意并不是冲着他的,而是冲着某一个,他说不出究竟是否存在的人或物。一个恍惚间,他似乎在她那对明眸中模糊看到一个紫绶金冠的人影,有着说不出的熟悉,却偏又朦胧不清,叫他看不分明。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人必是出身皇族——大燕的皇族。
突然,裴台月身子颤了颤,只见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双眸含煞,额头上嫩柳般的筋条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楚铮问道。
他竟然可以在一个人的双眼中看到她心中所想,这未免也太过诡异了。
“该死!”裴台月捂着头闷哼,晃了晃脑袋,望了楚铮一眼,咬牙狠了狠心,手心翻转操纵寂月轮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地就是一刀。
手起刀落,毫不迟疑,与她先前对楚铮发刀,甚至对任何人发刀都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这条命压根儿就不是她自己的。
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楚铮听到一声冰晶碎裂的声响,裴台月嘴角的笑容仍未消失,只是意念渐渐模糊,朝楚铮抬了抬眼,便昏了过去。
“噗——”此刻二里之外的楚楼风呕出小半口血。
“公子!”众人关心他伤势,唯有揄灵在旁问道:“找到他们了?”
楚楼风的脸色虽不大好看,却带着笑容喃喃道:“有意思。”
十三扭头问:“找到什么?老大刚刚不是在疗伤吗?”
舞萝当即会意,语气中微有嗔怪:“他们二人都伤得不轻,跑不远的,属下等人派人去寻就是。公子受了伤,怎可再用读心术?”她心中还有另一层担心,读心虽为易心最基础的功法,却最难入门,否则以裴台月的天资也不会至今难窥一隙。如给她趁机寻得什么窍门偷学了去,那……舞萝忙道:“公子是对谁施展的读心术?”
十三道:“当然是楚铮了,难不成还是……”他立马转过头来瞪直了眼睛,低声道:“喂喂,你不是罢?谷主可不许你对小月施展读心术,你明知故犯啊你!”
楚楼风无可无不可地抬眼,桃眸中带着逼人的神采:“我会怕他?”
众人错愕,易心术果然神奇,这些年裴台月虽给他磋磨得不轻,但他也同样让温晏折腾得敛了九分锐气。此刻显露出久违的不逊让他们不由回忆起那个张扬恣意的殿下。
那个曾惊艳天下的不世少年。
十三挤眼道:“这跟怕不怕有何干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谷主偏疼小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要是她回去梨花带雨装模作样得一哭诉,你是舒服日子过久了想去怨憎榕上再给吊个几天几夜?先说好,这次小爷可不去给你送饭啊,那鬼地方去一次就够够的了!”
“那倒也不是他偏心”,揄灵打断他的啰嗦,说道:“读心术以自身意念为引,只要之前在那人身上埋下伏线,千里之外仍可探查追踪之人的所思所想,更不要说其所在了。只不过那丫头深谙的魅语术亦是意念浑厚,精神坚韧非比旁人,你二人心神相对,未必能即刻分出强弱,极易相互影响制衡,若心智稍有不坚,必受重创。我想,温晏大概也同样吩咐神月不可对你施展魅语术,是她违规在先,必不敢在温晏面前告你的黑状。”他说着言语带着几分赞赏道:“读心术唯一可破解之法便是斩断这层意念牵连,其中以破心血最为直截了当。这小丫头是个人物,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楚楼风双目闪过一瞬紫华,虽只有一瞬间,却仍未逃过舞萝的眼睛,心中的担心溢于言表,不由劝道:“属下愿回燕都代公子行事。”
楚楼风偏头看她,似有不解。
舞萝恐他不愉,迟疑半晌,却不说话。
半晌十一方出声道:“紫瞳现。”
“何时?”楚楼风愣了愣神,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失了些平素的轻松随意。
见他自己不觉,舞萝更不知如何提起,却是十三忍不住道:“就方才那一会儿就两次了,我瞧这易心术倒像是纸糊的,中看不中用,你要是在金殿上忽然来一次,陛……那人就是傻子也知道是你了。”
紫瞳不时乍现,燕都虎狼环伺,若身份给人发觉,的确后果难料。
楚楼风不语,细思是哪里出了问题。
舞萝转向揄灵问道:“看来揄灵前辈对读心魅语知之甚深,可知我家公子为何如此?”
揄灵道:“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隐藏起你的天星瞳,不过,想来也是一种心念秘术。洬魂谷心术最忌讳意念松动,受制受惑,今日你先因魇魅惑心而动欲,后因读心而动情,心神一乱,天星护主,紫瞳出现也是常理。”
“动欲?”
“动情?”
十三舞萝同时出声,关注点却迥然不同。
十三眯眼看向楚楼风,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跟她在结界里究竟做了什么?”
舞萝却咬了咬唇:“公子,你……你对她……”
“怎可能?”楚楼风眸中闪过三分错愕叫道,身子还不自觉得朝后挪了挪,仿佛裴台月是个令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毒瘤,只想急忙跟她撇清关系,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还与人家姑娘如斯亲密,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舌尖兰麝之气,他微微舔了舔下唇,威胁十三道:“你回去敢跟阿略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包起来送给陆吾作下酒菜!”
十三听到陆吾之名先是打了个哆嗦,接着胃里一阵泛酸,干呕了声方道:“我觉得也不可能,也不知人家小姑娘哪里得罪了你,自人家入谷你就让五姊明里暗里往死里弄,真弄得半死不活了又赶着催着老九去救,说起来老九与她的这段姻缘还多亏了你嘞。”
舞萝道:“你又在胡扯些什么,公子何时要阿略去救她?”
“要你管?”十三冲她努了努嘴,楚楼风却若有所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心中只是未料到裴台月的魇魅惑心对自己影响如此之大,但适才给他窥得她那隐秘的心事,却又令他惊喜万分。半晌,他方缓缓冲揄灵开口道:“我会省得以后少用读心之术,尔等仍依计行事,十一受伤不轻,有劳揄灵前辈带他回谷疗伤,舞萝先自行赶到长安,那里自有我们的人接应。”
揄灵迟疑道:“你让我回谷?”
楚楼风道:“前辈该知道轻重,凭你现在的本事,一旦暴露,只会被无情格杀,我也保不住你。”
舞萝道:“那岂不是危险万分?”
楚楼风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温晏也绝想不到前辈敢躲在谷中,且就躲在你最熟悉的箫林别馆。只要有婆婆在,便是他也不敢公然踏入竹林迷阵,前辈大可放心。”
揄灵道:“我应承你可不单是为了保命。”
楚楼风笑道:“前辈纵横多年,应该明白一个江湖中最浅显的道理,保得住性命才等得到来日。可以出手时,风自然不会忘了前辈。”
揄灵闭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甩手扔给他一个玉瓶:“这是火莲子,有了这个,你可自由操纵焱灵蛊母。那丫头体质阴寒,凭她绝难将蛊母逼出,她武功不俗,你可凭此挟制于她,免得以后碍事。”
楚楼风还礼谢过,十三在旁叫道:“那我呢我呢?跟你回燕都?”
舞萝白他一眼:“你这小子既没胆气又没骨气,公子留在身边何用?”
十三撇嘴道:“我怎么啦?有我在聊天解闷也是好的。总比跟闷葫芦在一起憋死得强!”
十一侧身:“你说谁?”
“除了你还有谁?……额……”十三笑嘻嘻的一张脸凝住,方意识到是谁在跟他说话,忙掩口道:“还……还有楚铮那个乱揍人的死疯子。”
楚楼风道:“你先与他们一同回谷。我已命乐三先生启程前往龙城,小七处正缺人手,不日桓玄北上,你正好前去照应。”
“啊?”十三先不理桓玄因何北上,先是一脸不情愿道:“他还用我照应啊?。”
舞萝斜他道:“你有什么意见?”
十三道:“他又不待见我,我干么去讨他嫌?何况他那怪毛病,白日不理人,晚上非寻人抱着睡!小爷我可正当盛年,龙精虎猛,他生得比娘儿还美这我哪儿受得了!”
舞萝走近他,对着他身下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阴测测道:“你小子要敢动小七一根手指头,我就片了你。”
十三瞪眼道:“那要是他先动我呢?”
舞萝白他道:“他瞧得上你?”
十三冲楚楼风叫道:“你干看着他们这样欺负我,都不管的?”
楚楼风笑而不语,舞萝却回身道:“公子身边也需留人才好,乐山究竟不是咱们自己人,龙城局势复杂,因馆内多为旧人,不好在那里混迹,免得给人认出,是以这些年咱们的实力一直都没有在旧城落脚。此番趁着新城初建,我倒挪了些人过去,但扎根未稳,用处着实有限,公子如有行动,只怕会捉襟见肘。”
她说的委婉,心中却着实担心,楚楼风不是个冲动莽撞的人,可此番却决意孤身返回燕都,反将他们派往别处,岂不令她忧心忡忡?
楚楼风走向合卺,为这昏迷一路的可怜小跟班把了把脉,微笑道:”我一早就寻到了一个最好的帮手,且在燕都根基稳固,随时可以兴风作浪。”
“什么帮手?是比十一武功高还是比老九更贴心,是比我英俊潇洒还是比五姊更勾人?”十三托腮好奇道。
残月渐落,楚楼风望着那一抹虚钩,油然道:“应势而谋,因势而动,顺势而为,送上门来的东风,不借岂不可惜?”
流风:谁再说我跟那丫头有关系我就弄死谁!
我:……喂,火葬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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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罡风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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