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昏昏沉沉的夜里,肌肤渗着刺骨的寒意,裴台月万万没有想到,平生第一次读心,竟会落到这样的境况——
她整个人浑身**地站在深冬的冰河里。
向来不畏寒的她,竟会觉得周身冷得难熬,寒意自心底透出来,几乎要将血脉冻结在一起。她试图挪动一下手脚,却已觉出这副身体冻得僵直,勉强移动中,水里冻得半碎的冰碴登时刺破了肌肤,血液缓缓地渗出来,在湖面散出最后一丝热气。
这是哪里?
她试图运转真气,但内息却弱小地可怜,心忙要挪到岸上,再这样呆着,她定会成为这世上首个练会了璧影静心诀却还会冻死的洬魂尊使。
拿婆婆常日的话讲,死了都没脸见祖师爷。
但这副身体,却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她背对着月光,稍稍低头,只见稀稀疏疏的雪花缓缓点缀的水面上,一张绝世的容颜倒映其中。
这才明白并不是她冻得僵了无法操控自己,而是这副身体压根儿就不是她的。
那是一个仙姿佚貌的少年郎,最多十一二岁,眉目如画,颜如舜华,肌肤若冰雕玉砌一般。脸上稚气未脱,神情还有些木然,但却难掩半分他的清俊无双,尤其那一双浅紫色的瞳仁,带着仿佛给看上一眼就会被摄到不知何处的深邃,叫她心中徒然而生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俊美得言语无法形容的少年,她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他一身锦绣湿得透底,连披散的发丝都卷着冰屑,一双薄唇冻得蓝紫,唇珠却带着水光,仿佛枝头因给人遗忘而熟透了要坠不坠的莓果。
这孩子……也未免生得太过好看了些。
她抿抿唇,缓缓将手伸了过去,想捏一捏他的脸颊,瞧瞧这美少年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但却摸了个空。
她顾不得恼,并不是少年忽然发觉躲开了她的手,而是她的手一下子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情状,仿佛灵魂忽然脱离了□□在世间游荡。
无依无靠……
却又自由自在。
原来读心术是这个样子的。
她笑了笑,却又猛然绷直了脸。
原来某人读心的时候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自己心底游走!
“不要紧。”裴台月望着眼前的少年笑得让人发寒,如今风水轮流转,瞧我怎么……
想到这里,裴台月眼神晃了晃,又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脸朝她的手偏了偏,微微张了张口,裴台月登时嗅到一股醉人的酒香。
看来五感未失,裴台月心中紧张了些,这说明虽然她没有办法伤害旁人,旁人却可以随手打她一个魂飞魄散。
这酒香气味甚浓,单是闻着就有一种熏然欲醉之感。她微觉有异,皱了皱眉。瞧这少年装扮,倒像是某个富贵至极人家的小公子,眉目却丝毫不染世庸金俗之气,反而散着一种清冷而莹润的气质,在稀淡的月光下如冰似雪。
难不成镜心蛊出了差错,她竟读心读到一个喝醉酒跌进河里的风流公子身上?
反正怎么看他也跟楚楼风那下流无耻的泼皮无赖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少年不知是给醉得傻了还是冻得傻了,只呆呆的不说话。裴台月心道:“这读心术也不知会不会损害本体,若是这小子冻死了,该不会我也回不去了罢?”
这念头一起,裴台月忙尽力与他的内心取得一丝联系,不断催促着他快些离了这冰冷的湖水。
半晌,少年不知是给她说动了,还是终于冷得受不了,打了个哆嗦,轻轻抬了抬手,似乎也不解自己怎会在河里,抖着唇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铮哥……这是哪里?”
少年的声音如夜风低吟,极为动听,但四周却寂静无声,并没有一人答他。
他又唤了声,确认无人,揉了揉额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在裴台月虚无的注视下,终于挪动着脚步爬上了岸。
裴台月松了口气,正不知是否该感叹一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却忽然听见远远的传来奔跑声与喘息声。
“想来是少年的家人来寻他了。”她正想着,便见迎面大步奔出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微黑的壮年男子,身上还着着全副铁甲戎装。
少年见来人先是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
那一笑若月夜清昙倏然而绽,钟天地之灵凝成这人世间的最后一抹霜色,久久荡漾在那弯起的眉角眼梢中。
连自负美貌的裴台月也看得呆了。
她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笑得比她更动人。
更何况还是个男子。
额……男孩子。
她不由得转而捏了捏自己的脸,其实……她才是假的罢?
见人来,那少年的脸上丝毫不见气恼与狼狈,只是有些羞涩地红了红,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看那表情,似乎是干了什么坏事给人抓个正着的模样,朝那男子伸出手笑道:“哎呀,我又闯了什么祸?”
那男子却没理他的玩笑,模样很是惶急。裴台月不觉有异,谁家丢了个这样漂亮的孩子,父母大约都要急疯了的。男子见到少年喘了口气,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拎起背在背上,迅速跑到一旁不知谁家的院墙掩映的阴影底下。
少年似乎被他身上的铠甲硌得难受,不断挣扎着要下来,那男子却不管,带着他沿着长街一路跑,似乎在躲避什么人。
裴台月身无拘束,升往高空,只见城中街道上一路红灯处处,似乎刚刚经过什么喜事,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那欢喜热闹的氛围里,散在空气中烟花的味道都未及散去。远处高楼的掩映中分明有几个攒动的人影。
“呦,是同行啊。”裴台月看那几人身手,即刻判断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看那些人的踪迹,该是在追这大汉。
她不禁有些不满,这男子迟不来早不来,给人追杀了反倒来寻这少年,若给追上了岂不连累了他?
裴台月不知身处何地,只得一路跟着他们,一路的景物风貌却都透着熟悉的陌生,但她就是记不起来。这也难怪,这些年走南闯北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一时不记得也是常有,便也不以为异。少年挣扎了一会儿,大抵太累了,趴在壮汉的背上就睡着了。
那男子行动极快,又对城内街道十分熟悉,十分娴熟地躲过了追踪。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雪渐渐大了,转过半条街,原本给视野遮蔽的远处依稀可见一座宏伟的高台,如群峦中突兀而生的高峰耸立在城市正中,裴台月毫无实质的身体只觉一道天雷灌顶,当即便给劈得愣住了。
裴将军台……
即便在这七年中并没有再回去过,她也不会忘记那记忆中的禁忌之地——
那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燕都,棘柳城。
如今……也是旧都了。
裴台月不知自己怎会突然来到这里,这样大的雪,这样冷的夜,她的记忆里也有过一次。
她永不想去回忆的一夜……
那么,这究竟是她在读旁人的心,还是旁人在解她的心?
耳畔只听得见男子军靴踩在雪上的声响,裴台月在迷惘间,都不知跟着他走到哪里。这时候道旁一个院子的墙头忽然探出一只小脑袋,见了他们欢喜喊道:“阿爹,我们在这儿!哎呦!”
那是个孩子的声音,只是还没喊完,小脑袋便给一只手生生拍了下去,只听吧唧一声,似乎一个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只听那孩子叫了声疼,叫骂道:“你要死啦,敢当着我老子的面儿打小爷!”他叫嚷的声音一下把沉思中的裴台月拉了回来,望了一眼将军台在黑夜中模糊不清的残影。
这……大概只是巧合罢?
他叫嚷着那院子的门已经开了,迎面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十六七岁,穿着褐色劲装,背上架着缠金丝玉腰弓,生得白皙斯文,卖相极佳。只是那醉酒少年珠玉在前,裴台月难生出更多感受。那男子唤了声“仕秋”,少年点了点头,先将那男子让了进去,把他背上的醉酒少年接下来蹙眉问道:“宣英怎么这幅样子?”
“原来他叫宣英……吉玉宣璧,流耀含英。”裴台月微微露出些笑容:“他总也不算辜负这名字。”
“王妃只说他醉了,却没想到醉成这幅模样。”男子道:“我寻至王府,满府的人都在追他,他还喊少帅去放烟火,王妃与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用你前日留在王府的飞石机将自己放了起来。天可怜见,幸而是掉进了凌川里!世子这次只怕冻得不轻,你快寻件干净衣衫给他换上。”
“屈云在王府?他人呢?”那名唤仕秋的背弓少年听他说完,早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裹在少年身上,朝身后唤了声“小五”,听到屋内有个柔软的声音应他,方回头道。
“我去时已经走了,并未见他人,你们不是去帅府了么?没碰到他?”
仕秋摇了摇头,轻轻晃了晃宣英的脸,见他未醒,不由看向地上的孩子道:“你的话有谱没谱?”
裴台月这才看到地上有个更小的孩子,团子似的爬了起来,见宣英浑身湿透,冷得可怜,小手握着他的大手正轻轻地为他呵着暖气,闻言道:“我阿娘可是医仙,你说有谱没谱?你瞧我老大都醉成什么样了?你长这么大,瞧他醉过吗?”
仕秋道:“华夫人的医术自然信得过,我是信不过你。”
裴台月闻言再看宣英,心中更确定了,他这模样绝不是醉,该是喝了千日酒。
中山狄希所酿,“酒沽千日,一饮千秋”,是这世间最无用的毒,却是最烈的酒。
孩子气得鼓着嘴道:“那酒香闻着分明就是千日酒,错了我给你当马骑。”
裴台月微微惊讶,并不是讶于有人也看出了酒香不对,而是说出这话的只是一个这样小的孩子。
华夫人……
难道是谯城医仙华三娘?
裴台月想起那曾名噪一时的神医,只想不到这孩子是她的后人。
只是华三娘不是很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么?
男子急道:“千日酒,那是什么玩意儿?毒药?”
孩子道:“差不多,只可惜毒不死人。”
听他的语气倒是真的惋惜,男子当即揪起孩子头上的小揪:“还不快给世子解开!”
孩子两腿在半空中乱蹬,挣扎道:“尉迟东,你给我客气点儿,你再凶我,信不信我告诉你老婆?”
尉迟东叫道:“臭小子,你讨打是不是?跟老子没大没小!”语气仍是凶狠的,但手却将孩子放了下来。
孩子摸着头,哼了声:“我解不了,找你老婆去罢。”
“你!”
仕秋拦住他,对孩子道:“小庄,莫胡闹,快给世子解开,仔细我告诉你阿娘。”他说着自觉“告诉阿娘”的威胁还不足以驱使这孩子,又补充道:“打断你的腿!”
尉迟庄朝他做了个鬼脸:“我阿娘才舍不得打我呢!”他虽是如此说,人却躲在宣英的外衣底下,因太冷也打了个哆嗦,才从身上的小兜囊中取出一个布包抖开,月光之下,布包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金银两色的细针。
那细针与平常医针不同,上端为金针,下端为银针,中间用红丝系在一起。
裴台月见状愣了愣,这样的针,她只记得一个人用过。
灵枢御尸针!
她陡然望向那圆滚滚的孩子。
昔时的箫林馆只有他二人年纪相仿,交情自然不差,她也不知把玩过多少次这套针。
只是看着这个极大可能是微缩版的十三,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果然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还是一如既往嘴硬贪玩爱占便宜又胆小,但不论何种境地,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嘴上虽不认输,举止却既贴心又暖和。她还记得初入琴湖修习璧影静心诀,十三那时还未觉出两人立场已变,仍旧偷偷寻她玩,看到正在练功的女孩浑身冒着寒气发抖,他也是这般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呵着热气。
虽然……时移世易,不复从前。
裴台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若这孩子是十三,那么楚楼风……一定也在这些人当中。
只是读心术向来只是撷取一人所思所想,怎么她好像是跌入了某人的记忆中一般?
难道……这其实是楚楼风的记忆?
十三……抑或是这少时的尉迟庄,拿出一个最长的针在宣英面前比划了下,咽了口唾沫将针递给仕秋:“喏,借给你使使。”
仕秋气道:“我怎会这个?”
“我教给你。”
“你自己怎么不下针?”
十三呆看他两眼,脸上虽没笑,酒窝却已深陷了下去,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我不敢嘛!”
“……”仕秋白他一眼,说得好像他就敢一样。
“老大醒了知道是我扎的,定会想各种法子折磨我的!”十三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能令这样小的孩子如此惧怕,裴台月又重新打量起那俊美的少年。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身为父亲的尉迟东不耐烦道:“外强中干的小子!”
“你怎么不去?”十三叫道:“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整个棘柳城的人都知道,城防营尉迟大统领从来都不怕老婆,哼!”
“你个混球!”
“不如……让我来罢。”
眼见尉迟东就要捉住儿子一顿好揍,便听一个轻柔的声起,三人回头,内屋吱呀一声门开,走出一对抱着狐裘暖炉的少年少女。虽都是粗布衣衫,但两个都生得身形婀娜,面孔清丽,一看便是美人胚子,单论美貌,那少年还更胜一筹。方才说话的人便是他,言谈间不时透着一股孱弱的娇羞,叫人望之生怜。
“对对对,让小七来,老大从不生小七的气,哎呦。”十三说着头上又挨了一下,叫到:“作什么又打我?”
“胡喊乱叫,谁比你小?”
“叫声罢了,你是我老子还是他老子?”
七……哥?
裴台月看着那好似弱柳扶风般的少年款款走来,低眉顺目的乖觉如一团恋主的猫儿,可怜更甚于可爱。
她一直以为洬魂谷招魂使都源自战乱四散的孤儿,却不想他们一早就相识。
阴谋,这绝对是个阴谋!
内心因旧地重回的悲意渐渐化为愤怒,好个楚楼风,竟然伙同这帮人一起骗我!裴台月眼神晃了晃,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论起阴谋诡计,坑人陷害,她就算不是第一,混个第二也是绰绰有余。
她心中正盘算怎么对付这帮人,丁期已将手中的狐裘盖在宣英身上,伸手接过十三手里的针道:“非是我胆大,只因两位公子都是练家子,我是怕你们下手失了轻重伤了世子。”
“呲——”
丁期为人柔弱,下手却半点儿不带犹豫,朝着十三指点的穴位就刺了下去。宣英沉醉中一下痛醒,十三见他睁眼,忙摆手卖友求荣:“阳仕秋指使,丁仙期干的,跟我可没关系!”
“世子,你觉得怎么样?”丁期虽然孱弱,但看谁都是一副阴冷的眼神,所以他才时常低着头,这样的深情款款的模样,裴台月印象中只有对着某人。
她现在就是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就是那可恶可恨的楚楼风!
方才怎么不直接冻死他!
她一边惋惜,一边大骂老天无眼。
没事把混蛋生得这样好看作什么?
她气得不轻,浑然不觉将自己也骂了进去,因没了七窍险些自己化烟,恨不得立刻凝成实体,朝他射出几百道追月令,千刀万剐,剥皮剔骨!
可是,他少时这样好看,长大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为何师尊不许她见呢?
难道……真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她在心里极尽恶毒之词来腹诽。楚楼风乍一醒来,却还未回神,看到十三一脸惶然,一把搂过他道:“怎么,你阿娘又要打断你的腿?”
十三抱着他的颈子却伸手抵着他的脸,叫道:“要死了,出事了!”
楚楼风原本迷迷糊糊的眸子瞬间射出一道精光,看向仕秋问:“什么事?”
十三道:“还问,你都给人下了千日酒了。”
“是么?”楚楼风低沉着声音寒着脸愣了愣,声音上扬,忽然咧嘴笑道:“谁对我这么好呀?”
十三气得鼓的腮帮子都痛了,尉迟东无奈道:“世子,都城出了奸细,你既无事,末将得先行赶往城防营调兵巡查,免得给贼人趁乱钻了空子。”
仕秋却道:“大统领且不必去了,我与小庄正从城防营过来,营帐皆空了。”
“妈的,谁敢动老子的兵?”尉迟东愣了一瞬,当即骂道。
“咳咳”,十三粗着嗓子,摇头晃脑道:“据说是奉陛下的恩旨,到城外三十里犒赏大军去了。传令的是成夷将军华三娘,尉迟大统领府的太上姑奶奶。”
“……”尉迟东脸上挂不住,骂道:“你小子认真讨打?”
仕秋这时才道:“大统领别急,这事先放一放。宫宴之上有人用这千日酒,目的不明,若不是哪位小王爷同世子玩笑,的确可大可小。还记得今日宴前,陛下下旨军民同庆,却不想令城防营与巡城卫一齐休了沐,乐陵军与楚家军虽都驻扎在城外,陛下也遣了将领前去犒军,现在想来着实叫人有些不舒服。”
楚楼风这时忽然张口道:“也就是说,目下棘柳城中只有庐江王慕容祐麾下的五万宫中禁卫军?”
仕秋道:“也不尽然,谁家府邸还没千百府兵?不过,若论战力,恐怕只有帅府与王府的三千府兵,跟……”
“……燕云骑。”楚楼风沉声接道。
“几个杀手而已,该没有胆子与能力造反罢?”尉迟东道:“不过倒都是熟手,点子很硬。只是不知为何要对出宫的大臣下手,但到目前为止,还未听到谁家有命案出现。”
楚楼风忽道:“尉迟叔可见过我父王?”
尉迟东拍着他肩道:“王爷醉酒,陛下便留他在宫中休息了。任哪里的蟊贼也不敢入宫行刺,更何况沈嘉沈略父子都在王爷身边,世子且放宽心。”他说着又道:“说来也怪,我是因家中那恶婆娘不许喝,才佯醉离席。但王爷与楚帅何等豪气,中途却也醉得不轻,好在陛下令常侍扶入明光殿小憩,总算没有殿前失宜。”
楚楼风闻言猛然瞪眼道:“你说楚帅与父王一同醉酒?”
十三道:“这有何惊讶的,甭管什么英雄豪杰,只消喝了千日酒,都睡得跟死猫没两样。”
仕秋见楚楼风脸色突变,不由问道:“宣英可发觉哪里不对?”
楚楼风道:“我模糊记得铮哥背我回过帅府,也见过楚伯伯,铮哥还给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皱着眉缓缓道:“他的模样可半点儿不像喝醉了。”
十三白他一眼,一个喝得泡在冰水里还不省人事的人好意思评论人家喝没喝多?
尉迟东笑道:“难道大帅今番与我不谋而合?”
楚楼风缓缓摇头,深觉其中迷雾甚深,问道:“尉迟叔又为何来寻我呢?”
却是仕秋回道:“是我托大统领去找你的。有一件事许是我多想,但不见你周全又不放心。”他说着从身上拿出一截布帛:“这是鄢敏夫人身边的女官给小庄上吃食时塞到他怀里的。”
“姨母的女官?塞得什么东西?”小宫人往仕秋这少年怀里塞东西那勉强算得上暗送秋波别有居心,可尉迟庄年纪尚小,选谁也不会选他。
那么给他的东西一定是想让他传给别人。
“一片衣角。”仕秋道:“我查了,只是寻常女官所用的衣料,没什么特别,只是上面绣了一片云雷纹。”
燕云骑独有的云雷纹。
仕秋道:“云雷纹上沾着血迹,我觉不祥,怕你跟少帅出事。但我家叔父也醉得不轻,好在出宫门正遇上大统领,才托他去找你,我与小庄去寻少帅。”
带血的云雷纹示警……楚楼风心道,仕秋的方向并没有错,若燕云骑出事,他与楚铮这两名主将自然首当其冲。
“铮哥人呢?”
“并未见到他人”,仕秋道:“我带小庄出宫也遇人尾随,他们人多,我带着小庄不是对手,想去城防营跟巡城卫唤人帮忙,又都人去帐空,只得先在必经之路上跟大统领会合,便想到了小五这里。”
“什么叫带着我不是对手?我没帮忙吗?”十三叫着撇嘴道:“还想到五姊姊这里……哼,分明就是假公济私,特地来看五姊姊的!以为我老大好瞒骗的?”丁舞将暖炉放在宣英手里,低哼了一声,却没发作。
“想不到五姊姊也有这样肯受委屈的时候。”裴台月哼道。
十三还要再说,尉迟东已将他的脑袋按下道:“少帅一向勇武无敌,为谁担心也无需为他担心。我看还是先清理了这些杀手要紧,若真给他们不开眼的行刺了某位王公大臣,那可不得了!”
楚楼风的脸色却愈来愈沉,仕秋担心道:“你想到了什么?”
楚楼风摇摇头:“但愿是我猜错。姨母为人向来稳重自持,未免外戚弄权,轻易连舅舅跟母妃都不见,决计不会无的放矢地传递消息。定是她先一步从王叔那里知道了什么,又不方便告知我们,才让小宫人给小庄递布帛。就算给人发现,也只当是小孩子不知从何处撕扯下来的。倘若真如我猜测,这场万寿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鸿门宴。”
“红焖雁?”十三使劲从父亲的手掌控制下抬头瞪眼:“好吃吗?”
楚楼风不理他,已揭开外衣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尉迟东,肃然道:“尉迟叔,你即刻持我的王令去调燕云骑,直往南打通朱雀门,不管遇何人拦阻,格杀勿论!”尉迟东还未反应过来,只是惯性地领令应诺,楚楼风已转向仕秋道:“我们去帅府与铮哥会合,他自保无虞,先把大姐救出来要紧。”
仕秋当即会意:“陛下……要对付楚帅?”
楚楼风道:“如此大费周章灌醉群臣,说明王叔要对付的人在朝野人望甚高,一旦事发,必遭群臣反对;又处心积虑调走城防营,派人看住两军,说明此人拥有兵权,王叔怕逼虎跳墙,举兵生乱。身为人臣,坐拥兵权,又得百官拥趸,我朝之内,除了楚伯伯还能有谁?”他说着对丁期姐弟道:“小舞小期,你们去公主府让华阳姑姑准备马车用度,待朱雀门开接上楚家姐弟我们即刻就走。”
丁舞道:“奴婢如何取信于公主?”
尉迟东道:“何须什么信物?你只说楚帅有难,就是要座金山华阳公主都舍得给。外面还不太平,我去御龙营调燕云骑正好顺路,送你们姐弟一程。”说着朝楚楼风告退,拍了拍十三的脑袋,带着丁舞丁期就去了。
待他们走后,楚楼风满脸担心道:“那我们也快去罢,迟恐不及。”
仕秋拉住他:“陛下……为何要对付楚帅?”
楚楼风闻言停住,眼神晃了晃。
“功高震主呗”,十三叫道:“崔先生是这么教的。”
“你在学宫哪堂课没睡过去,还知道什么叫功高震主?”仕秋揶揄了他一句,道:“其实……”。
却听楚楼风叹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楚伯伯军功卓著,勇略皆冠绝当世,也难怪王叔他……”燕王毕竟是他至亲的叔父,众人眼中,燕王素日待他比之诸王子更见亲厚,他委实说不出太过的话来,但又实在心中忧虑,叹了口气。
仕秋道:“世子若将屈云姐弟送走,陛下跟前如何交代?”
楚楼风笑道:“人家给楚屈云那疯子绑走作了人质,要何交代?”
“你要同他们一起走?”仕秋皱眉道:“你的酒到底醒没醒?你可是乐陵王世子,这里的事你都不管了吗?陛下岂能饶你?”
“难道眼看着铮哥他们给人陷害?”楚楼风道:“王叔定是听了段氏与宇文氏的谗言,才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楚伯伯,我这可是帮他拨乱反正!了不起打我一顿罢了,他还能杀了他宝贝侄子吗?”少年说此话时满是自信,一如尉迟庄那般肯定华三娘绝不会打断他的腿。
仕秋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楚楼风无奈,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你跟小庄送我们到城门口就成,不会连累了阳氏全族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我……”
“好啦,快走罢。我庐江王叔是个急性子,若真跟铮哥对上,还不给那小子打掉半嘴牙?哎呀,我得赶紧去劝劝。”他虽说笑,脚步却更急地朝着帅府的方向掠去。
十三脚程自然不及,却也奋起直追地跟在后面。
唯有仕秋停了下来,抬头望了望雪越下越大的夜空,只觉更大的阴云慢慢朝着棘柳城压了下来。这事绝对没有这样简单,若真心对付楚帅,陛下一定会事先跟王爷商量的,可是……
他方才其实想说,还有一人亦是人臣至尊,功盖当朝,于陛下而言,比楚帅的威胁更大。
只是……
他终是未敢说出口。
回忆线两个长章,磨得有点儿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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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燕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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