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落

「风突然穿过夜色,一整条银河便决了堤,斜斜地落进人间。」

夜色从东方的天际线缓缓蔓延开来,霞光沉入湖底,万物皆寂。

四人围坐在折叠凳上,捧着温热的茶杯,倒有点冬日里围炉煮茶的氛围。

“江老师是专业学摄影的?”谷嘉石先挑起话题。

“算是吧,大学念的影视摄影,后来觉得剧组太熬人,就自己出来走走拍拍。”江长风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你们才是专业的,拍野生动物,门槛不低。”

“原野才是核心。”元良哲朝夏原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和嘉石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文案和后勤,算是被他‘忽悠’来的固定搭档。”

“怎么能叫忽悠!”夏原野立刻回过头,“是你们被我的强大人格魅力和伟大梦想征服了!”

“是是是,伟大的‘记录地球上所有可爱生灵’梦想。”元良哲面无表情地附和。

“难道不可爱吗?”夏原野转向江长风,“小江老师,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总该知道的吧?”

“呃……”江长风斟酌了一下,这两人似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生命是无处不在的,但取决于你怎么看待。”

夏原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所以,你们在等普氏原羚?”江长风移开视线,转向似乎更正常一点的元良哲,“这个季节,在这里?”

“嗯,根据牧民的说法,最近有一小群在这一带活动。它们黄昏和清晨会到湖边饮水。”元良哲解释道,“原野坚持今晚蹲守,说是有预感。”

夏原野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拿出个小本子正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信我,它们会来。昨天下午我在东北边那个坡上看到了新鲜的蹄印和粪便,还有被啃过的草尖。”

“你学动物学的?”江长风问。

夏原野抬起头:“不是,我学视觉传播的。动物是自学的,野路子。”

“野路子能认蹄印和粪便区别?”

“看多了就记住了。”

有些东西,喜欢上了就会去琢磨,琢磨多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迅速铺开,满天繁星都被点亮了。

“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了。”江长风放下杯子,起身走向自己架设设备的位置。

夏原野像条尾巴似的跟了过来:“小江老师今晚主要拍星轨还是银河?”

“都想拍。前半夜银河,后半夜星轨。”江长风一边检查相机设置一边回答,“这里光污染几乎为零,天气又晴好,机会难得。”

“需要赤道仪吗?我带了,可以借你。”夏原野说。

赤道仪能抵消地球自转,拍银河时可以用更长的曝光时间而不产生星点拖线,是星空摄影的利器,但通常十分笨重而且需要校准。

“你拍动物还带这个?”江长风动作顿了顿。

“有时候拍延时,星空做背景,动物做前景,效果很震撼。”夏原野已经转身跑回帐篷,片刻后拎出一个结实的箱子,“喏,艾顿的小星野,还算便携。”

江长风没客气:“那谢了,帮我省不少事。”

两人站在草地上,满天繁星落在他们眼里。

“这边角度,避开那丛高草。”

“构图里留左下角空白?等动物?”

“聪明。不过它们来不来,得看缘分。”

“光圈2.8,ISO3200,单张曝光20秒,先试一张?”

“可以。白平衡手动,色温设到3800K左右试试。”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长风吹过,星河渐晓。

元良哲和谷嘉石没有过来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谷嘉石低声说:“他俩配合还挺默契。”

元良哲喝了口茶:“难得见到原野这么正常地跟人合作。平时要么是他指挥别人,要么就自己单干。”

“可能因为对方也很专业吧。”谷嘉石笑了笑,“而且,原野明显对江老师很感兴趣。”

“何止感兴趣。”元良哲摇头,“他那‘全网首席推广大使’的头衔可不是白叫的。”

第一张试拍的照片在相机屏幕上显示出来。

深蓝色的夜空里,银河已经初现轮廓,湖面倒映着星光,人间从此有了不必点灯的良夜。

“不错,”江长风审视着画面,“不过地平线附近的天空光还是有点亮,等再暗一小时,效果会更好。”

“那就等。”夏原野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同一块小小的屏幕。

“小江老师,”沉默了几分钟,夏原野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开始做旅行博主?”

江长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习惯性地想给出那个标准答案:“喜欢到处走,拍拍照,后来发现有人爱看……”

但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行吧,”夏原野像是没察觉到江长风的不对,咂咂嘴,“小江老师,你这次确定不发个vlog?”

“暂时没剪。素材攒了一堆,也没什么特别的主题,发vlog可能有点勉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夏原野,“怎么,你也要催更?”

“当然了,可以让我出镜吗?我可以帮你剪视频,绝对不会夹带私货的。”夏原野直截了当,作为粉丝,这种好事他一定要参上,“不过怎么会没主题?”

“‘青海湖的星夜,我和三个奇怪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偶遇了’,这标题不就挺好?”

江长风失笑:“哪有自己说自己奇怪的。”

“事实嘛。”夏原野耸耸肩,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行吧,到时候我发B站上,你有B站账号吗?互关一下。”江长风拿出手机,问道。

夏原野微微一笑:“那肯定的。”

夏原野的B站ID和微博一样,叫“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最新投稿是一支关于藏狐的观察短片,时长不过五分钟,镜头下的藏狐憨态可掬又带着点野性的机警,惹得人啧啧称奇。

“拍得挺好。”江长风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那必须,不然怎么好意思说要帮你剪视频。”

夏原野收起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相机上:“时间差不多了,再试一张?”

“嗯。”

这次拍摄的照片,银河的细节更加清晰,星光洒向人间。

“成了。”江长风直起身,开始调整参数,准备正式拍摄延时序列。

夏原野也安静下来,不再多话,只是偶尔帮他递个滤镜或是指引一下远处的参考点。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相机开始自动按设定间隔拍摄。

“要等很久,”江长风看了眼时间,“你们等动物,不睡会儿?”

“睡什么,精神着呢。”夏原野盘腿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小江老师也坐?干等着多无聊。”

江长风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夏原野递来的保温杯,里面居然是温热的奶茶,带着淡淡的咸味和奶香,很地道。

“尝尝,我自己调的,高原御寒必备。”

江长风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谢谢。”

“客气啥。”夏原野仰头望着星空,忽然低声说,“你看,北斗七星,勺柄指向那边,就是普氏原羚可能会来的方向。”

江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浩瀚星海静谧无声,可一切都仿佛在呼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长风只得顺着之前的话题延续下去:“野生动物摄影又累又危险,看起来也不像能赚大钱的样子,你为什么做这个?”

夏原野笑着说:“动物不会摆拍,不会假笑,不会在意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而跟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它们喜欢你就靠近,讨厌你就跑开,害怕你就攻击。”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是湖,是山,是万千生灵。

“听起来你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江长风问。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累。”夏原野收回目光,又看向江长风,“大部分人的话都拐着弯,心思都藏着掖着。就像你刚才,明明心里在琢磨我为什么转发你每一条动态,为什么跟到青海湖,嘴上却只问专业问题。”

江长风被点破,倒也坦然:“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夏原野答得理所当然,“喜欢你的照片,喜欢你看世界的角度。看到好东西,就想靠近,想了解,这很正常吧?就像我看到一只罕见的鸟,也会想方设法追踪它,观察它,记录它。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一个人而已。”

他说得如此直白,毫无暧昧或扭捏,反而让江长风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人的逻辑自成一派,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其真诚,却也因为过于坦荡而显得难以捉摸。

“你倒是……直接。”江长风最终说。

“ENTP的毛病,想到什么说什么。”夏原野笑嘻嘻地,“不过小江老师……”

就在这时,元良哲那边忽然压低声音喊道:“原野!有动静!”

夏原野瞬间从草坪上弹了起来,他抓起放在脚边的夜视仪,朝元良哲指的方向望去。江长风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

“西北方向,坡下,大约三百米。”稳重的元良哲不忍惊呼。

夏原野调整着夜视仪,几秒钟后,他低声说:“是它们。小群,五六只……不,七八只。正在往湖边移动,速度不快,边走边吃草。”

他把夜视仪递给江长风:“要看吗?”

江长风接过。绿色的视野里,几个小巧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时而低头啃食,时而抬头张望。

普氏原羚,中国特有的濒危物种,他们是高原的精灵,是山野的灵魂。

“它们真的来了……”江长风喃喃道。

“我说了会来。”

谷嘉石已经轻手轻脚地架好了他们的摄影设备,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夏原野回到江长风的相机旁,快速调整了赤道仪的角度:“小江老师,机会难得。银河正好升到那个方向,普氏原羚做前景,星空做背景,这样的画面,可能一年也等不到一次。”

江长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将镜头焦点调到无穷远再回拨一点,确保星空清晰的同时,中景的动物也有一定辨识度。

“它们会进入构图范围吗?”江长风盯着取景器。

“按现在的移动轨迹,十五分钟内应该会经过你留白的左下角区域。”夏原野肯定地说,“但野生动物不可控,我们只能等。”

风似乎小了些,星光更盛。银河彻底展开了它壮丽的画卷,从东北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南天顶,亿万颗恒星的光芒渐渐汇成一片光河。

那几只普氏原羚走走停停,它们离湖边越来越近,离江长风的构图边缘也越来越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江长风的手指轻轻搭在快门线上。

五十米。

领头的那只原羚忽然停下,抬起头,警惕地望向他们这个方向。

几秒钟后,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具体的威胁,低下头继续前进。整个小群跟随着,步入了江长风取景框的左下角。

就是现在。

江长风按下快门。

一张。两张。三张。

小群原羚在构图里停留了不到两分钟,便继续向湖边走去,最后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江长风松开快门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夏原野在他身边,同样注视着原羚消失的方向。

“拍到了?”他问。

“拍到了。”江长风调出最后一张预览,屏幕上的画面让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深蓝近乎黑色的天幕上,银河的璀璨倾斜,正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而那几只普氏原羚正仰着头,姿态安详,仿佛正在缀饮星光。

“值了。”夏原野向后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漫天繁星,“这趟青海湖,值回票价。”

“你们经常这样吗?”江长风问,“等几天,就为了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画面?”

“嗯。”夏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时候等一周,什么都没等到。有时候运气好,像今天。”

“听起来很需要耐心。”

“但我看你也不缺耐心。”夏原野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看着江长风,“拍星轨要整夜守着,拍延时要几小时不动,旅行博主为了一个镜头等光线,等云彩,等人群散开。”

江长风想了想,承认:“有道理。”

“所以啊,”夏原野笑,“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元良哲和谷嘉石那边也结束了记录工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江老师,刚才的画面太珍贵了。我们在这边也拍到了一些,但角度没你的好。”

“运气。”江长风坐起来,“是你们的动物预报准。”

“是原野的直觉准。”元良哲说,他也坐了下来,四人围成一个小圈,“不过江老师,你的构图和时机把握真的厉害。”

“没那么夸张。”江长风喝了口茶,胃里暖和起来。

“有的。”夏原野坚持,“我见过很多星空片,很多野生动物片,但把两者结合得这么自然又有诗意的,很少。”

“对了,”谷嘉石忽然想起什么,“江老师,你接下来行程怎么安排?还在青海湖待几天吗?”

江长风计划表上是明天下午离开,前往下一站。但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这片刚刚赠予他奇迹的湖与星空,话到嘴边改了主意:

“原计划明天走,不过……如果你们还需要帮手,或者有新的拍摄计划,我可以多留一两天。”

夏原野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们明天想去湖东岸的沙岛那边看看,听说最近有黑颈鹤在那边筑巢。小江老师一起?”

江长风看向元良哲和谷嘉石,两人都微笑着点头。

“那就……打扰了。”江长风说。

“不打扰不打扰!”夏原野笑得开心,“那我们今晚就都守在这里?后半夜拍星轨,黎明前还可以拍个银河拱桥接日出。”

于是四人重新分工。元良哲和谷嘉石负责后半夜的动物观察轮值,江长风和夏原野则专注于星空拍摄。

江长风设好了间隔拍摄,让相机自动记录星轨。之后他又架起第二台相机,对准东方,准备捕捉黎明前的银河拱桥。

后半夜,元良哲和谷嘉石轮换着休息了一会儿。江长风和夏原野始终没睡。

夏原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出了刚才想说的话:“小江老师,你没说实话。”

“嗯?”

“人在撒谎时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夏原野眨了眨眼,“能给我讲讲你在剧组的日子吗?”

他转过头来,星光落进他眼里,江长风忽然不想再说那个精心包装过的故事了。

“我在广告公司待了三年。”江长风犹豫了一下,“拍过很多获奖的片子。有一次,甲方指着一条脏兮兮的小巷说:‘我要那种……有生活气息,但又不能太脏乱的感觉。你懂吗?像真实,但不是真的那么真实。’”

“可我不知道,因为……”江长风欲言又止。

“小江老师,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安安静静地看星空吧。”夏原野打断了他的讲述。

江长风蓦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缠缠绵绵,挥之不去,像潮湿的夏夜。但也没说什么,躺在地上,望着星空。

夜色如水,流进心里,晚风经过湖光山色,竟真的吹来了你,彼时却似人间既也何离。

江长风在看星空,而夏原野看着江长风。

你在看星星,而我在看你。

而这世间的满天繁星,浑不似你闪耀着的光。

修文总结:这章没什么好改的,主要是加了对普氏原羚和星空的描写,点了一下“湖光山色”这个题。

下一本同题材公路文:《从城北走到城南》

简介:【翟向晨×梁浮査】

【追着落日跑的愣头青×嘴硬的归乡流浪猫】

“我的一生,无非是从一座城的城北走到了城南。”

梁浮査已经有十三年没回到这里了。

十三岁时背井离乡,十三年后故里逢春。

国道上时不时有车辆过去,车开的越来越慢,似是近乡情怯。

终于,在离目的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油箱里仅剩的油支撑不住,呜呼归天了。

眼下举目尽是野草连天,更别提车上还有小姨一家两口。

一辆看着顺眼的车乌溜溜地跑来,车上坐着一个眼熟的人:“怎么的,要不要捎一程?”

“多少?”梁浮査眯了眯眼。

“要你人就行。”

“我的日子不算多少,只想去你长大的地方。”

车子慢慢悠悠,迈上国道,从浙江一路驶向重庆。

梁浮査在重庆度过人生的三九天,翟向晨在浙江望着七月的繁星夜。

江浙、川渝本就是一对反义词,一个是江南春自来,一个是重重山外山。

正如他们的人生一样。

“雨落江边城外林,而你没有见到,第二个我们共同度过的夏天。”

人间有客重别离,昨日浮梁买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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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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