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何处来，便要回何处去。」

大年初一，成都难得出了太阳。

江长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孩子在空地上放鞭炮。昨晚守岁到凌晨，现在还有点困，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舍不得回去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原野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然后靠在旁边。

“你爸妈呢？”

“出去串门了。”江长风接过水杯，“说是去老战友家，晚上才回来。”

夏原野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楼下的孩子追着一个红色的鞭炮跑来跑去。

夏原野忽然开口：“昨天晚上，你爸跟我喝了好多酒。”

“我知道。”

“他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江长风转头看他，夏原野也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但特别倔。有一年想要一个望远镜，你爸不买，你就自己攒钱，攒了半年，最后买了最便宜的那种。”

“你还记得这事？”

“记得。”江长风说，“那个望远镜只能看两倍，什么都看不清。”

“但你还是很高兴。”

“嗯。”

夏原野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楼下：“你爸说，那天你拿着望远镜站在阳台上，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还说，”夏原野顿了顿，“他一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后来看你拍的照片，他才慢慢明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挺好的。”夏原野说。

“嗯。”

“你妈也好。”

“嗯，然后呢？”

“他们都挺好的。”

江长风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夏原野开口：“我想说，我们以后，也要对父母好一点。”

窗外太阳正好，把整个城市都照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夏原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他说。

江长风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

年很快就过完了。

初五，还没到十六呢，骆元洲就从南京飞回来，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设备。

“这是什么？”夏原野看着他往外掏东西。

“新买的红外相机。”骆元洲得意洋洋，“可以自动拍摄野生动物，我研究了好久，这个型号性价比最高。”

“你不是学生吗？哪来的钱？”

骆元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攒的。”

初六，谷嘉石和元良哲也回来了，所以整个工作室没一个人遵守约定。

谷嘉石带了一堆苏州特产，分给每个人。元良哲什么都没带，只是默默地把每个人的设备检查了一遍。

初七，他们聚在夏原野的工作室里，商量着怎么走。

“我们得想想怎么挣钱了，不可能只靠出版社的三瓜两枣。”夏原野首先点明困境。

然后是骆元洲的声音：“三瓜两枣是多少？”

“就是……”夏原野有点无奈，“够活，不够跑。”

“那咱们跑了这么多地方，都是怎么活下来的？”骆元洲疑惑地问了一下。

谷嘉石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你夏老师有家底。”

夏原野立刻反驳：“什么家底？我那点存款早花完了。东非那趟，器材损耗加医疗，直接把去年攒的奖金干没了。”

“那夏威夷呢？”骆元洲追问。

“夏威夷是接的项目，火山监测那边给的经费，刚好覆盖。”夏原野说，“冰岛是自己掏的。”

“那咱们现在——”

“穷了。”夏原野言简意赅。

骆元洲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江长风：“江老师，你呢？”

江长风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比他有家底。”

“……”

“但也不能坐吃山空。”他放下茶杯，“所以确实得想想。”

元良哲这时候开口，言简意赅：“接活。”

“接什么活？”谷嘉石问。

“都有什么活能接？”骆元洲也问。

夏原野坐直了，掰着手指头数：“地理杂志供稿，旅游平台合作，纪录片项目外包，公益组织拍摄需求，偶尔还能接点商业拍摄，比如酒店宣传片、户外品牌广告什么的。”

“听起来不少。”骆元洲说。

“听起来而已。”夏原野叹气，“问题是时间。咱们要走，一走就是几个月，固定合作的那些，人家要的是随时能交稿的，不是失联的。”

“那就定制。”江长风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接平台的活，自己干。”他放下茶杯，“定制摄影团，带人拍。”

“咱们走过的那些地方，咱们自己设计路线，带人走。”江长风说，“青海湖拍星空，川西拍藏狐，雨崩拍雪山，钱塘江拍潮，罕萨拍杏花，东非拍动物大迁徙，夏威夷拍火山，冰岛拍极光。”

“咱们有经验，有器材，有当地资源。”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咱们知道什么时候去能拍到什么。”

骆元洲附和一句：“咱们五个人，有摄影师，有野生动物专家，有文案，有技术，有向导……这配置，很能打吧？”

“良哲哥负责技术和安全，嘉石哥负责文案和对接，江老师负责风光摄影指导，夏老师负责野生动物讲解，我负责……呃，我负责跑腿和看鸟。”

“那你干什么了？”元良哲难得开口。

“我是生态学硕士啊。”骆元洲理直气壮，“高原生态、鸟类识别、动植物分布，这些我能讲。而且我可以当气氛组，活跃团队氛围。”

谷嘉石笑出声：“气氛组。”

“怎么了？气氛组不重要吗？”

“我们还得考虑人数，人多了管不过来。”江长风说，“咱们五个，带四个客人，正好。两辆车，住宿好安排，路线也灵活。”

夏原野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而且不能什么线都接。”江长风继续说，“有些地方不适合带人，比如东非那次的情况，太危险。有些地方季节不对，也不能接。”

“那就先做几条成熟的。”夏原野说，“青海湖、雨崩、罕萨、冰岛。这四个地方，风景好，安全系数高，适合普通人。”

“钱塘江呢？”骆元洲问。

“钱塘江可以接秋季的。”谷嘉石说，“潮汛时间固定，提前规划就行。”

“川西呢？”

“川西要看具体路线。”夏原野说，“像新都桥、理塘这种，可以。但像我们上次去的那些深山老林，不行。”

骆元洲拿出手机，开始记：“青海湖、雨崩、罕萨、冰岛、钱塘江秋季……还有吗？”

“夏威夷也可以。”江长风说，“火山国家公园有成熟路线，信天翁繁殖地有保护区管理，安全。”

“那就加一个夏威夷。”骆元洲继续记。

“定价呢？”谷嘉石问。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定价，这是个难题。

低了不值，高了没人。

夏原野想了想：“参考市面上的摄影团和生态旅行团。那种十几个人大团的，人均两三万。咱们是小团，五个人带四个，人均……”

他看了一眼江长风。

江长风说：“七万起步。”

骆元洲倒吸一口气：“七万？”

谷嘉石翻了翻笔记本：“七万的话，人均成本大概两万五，毛利四万五，五个人分……”

江长风转过头来看夏原野：“你不想知道吗？”

夏原野愣住了：“知道什么？”

江长风回答：“知道有没有人愿意花七万，跟你走一趟。”

夏原野沉默两秒，然后小声地说：“……你是不是第一个报名？”

江长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骆元洲在旁边捂眼睛：“我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元良哲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七万，能买到什么？”

江长风想了想，说：“全程越野车加司机，不用自己开。拍摄点位提前踩点，独家时段，比如罕萨那棵三百年杏树下，单独留出两个小时，只有我们和客人。”

他顿了顿：“后期每人一本精装画册，一百张精修图。够了吗？”

谷嘉石合上笔记本：“成本算过了，七万的话，人均毛利四万五。五个人分，每趟能落三十多万。一年跑四趟，够活，够跑，还能攒点。”

“问题是，”他继续说，“谁会来？”

又是沉默。

江长风说：“第一个客人，我来找。”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做了五年旅行博主，三十万粉丝，不多，但够用。”他说，“里面总有几个，不差钱，只差一趟真正想走的。”

他看着夏原野：“也总有几个，看了夏原野拍的藏狐视频，想知道拍出那些画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夏原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吗？”江长风问。

“有。”

“那就对了。”

骆元洲在旁边小声对谷嘉石说：“江老师今天怎么回事，火力全开。”

谷嘉石笑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大概是哪家的小孩在补放。

“行。”夏原野说，“七万就七万。”

“但如果第一个客人不满意，”他停了一下，“退钱，自己贴。”

江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骆元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谷嘉石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元良哲继续检查设备，头都没抬。

“那第一趟走哪儿？”

“罕萨吧，春天要来了。”

七万块买不到杏花，但能买到一个人，陪你看杏花开成雪。

一百年后，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但杏花记得，每一朵都是。

而他们，是带人去看树的人。

我们从何处来，便要回何处去。只是这一次，不再只是路过。

春风过处，人间的杏花落满了天地，人间语落惊人间，故里逢春不逢烟。

“原本”章就是个过渡，下一章将会是万千“山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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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原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