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乡的月亮从水里升起来，先照亮江面，再照亮山脊，最后照亮那个等在对岸的人。」

三月三，广西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江长风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河面上飘起的水雾。

远处的山是一层一层的，像谁把青色的绸缎叠了又叠，一直叠到天边。

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潮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

“还没看够？”夏原野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这里的山看不腻。”

“那我们多待几天。”

他们从桂林一路开过来，沿着漓江往下走，过了阳朔，拐进一条更小的路，就到了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

“老板娘说今晚有山歌对唱。”夏原野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三月三嘛，村里有活动。”

“你会唱？”

“不会，但我可以听。”

江长风终于转过身子，靠着窗沿看他：“你什么都不会，来凑什么热闹？”

“凑你的热闹。”

就凭这一句话，江长风被他噎住了。

傍晚，他们跟着村里的人往河滩走。

路上都是人：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头上包着布巾。年轻的姑娘穿着颜色更亮的衣裳，银饰在胸前晃来晃去，叮叮当当的。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刚蒸好的五色糯米饭，红黄紫黑白，像一把打翻的彩虹。

夏原野盯着那些糯米饭看了好几秒。

“想吃？”江长风问。

“有点。”

“等到了河滩给你买。”

河滩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竹竿搭的，上面缠着红布。

对岸也有一群人，隔着一条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人影绰绰，和几盏忽明忽暗的马灯。

“对歌是这样。”老板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五色糯米饭和几串用竹签串起来的酸野。

她把篮子递给他们：“那边是男队，这边是女队。你一句我一句，对不上就输了。”

“输了的怎么办？”夏原野问。

“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送绣球。要是两个都没对象，送绣球就算是定情了。”

夏原野听到这话，向江长风挑了挑眉。江长风假装没看见，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串酸野。

萝卜、木瓜、芒果，泡在醋里，撒了辣椒粉和盐，咬一口，酸得他皱起眉，又脆又辣，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夏原野凑过来。

江长风把那串递给他。夏原野咬了一口，表情经历了从期待到震惊到回味的三重变化，最后说：“再给我拿一串。”

山歌在人群熙攘中开始了。

先是岸边一声清亮的起调，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拖得很长，在江面上滑过去，撞到对岸的山又弹回来。

然后对岸有人接了，声音更粗犷一些，歌词听不太懂，但调子是欢快的，惹得这边一阵笑。

“唱的什么？”江长风问老板娘。

“姑娘问对面的人从哪里来，对面说从山那边来，姑娘说山那边是哪里，对面说山那边是你心里。”

夏原野在旁边噗嗤笑了：“呵呵，这歌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壮族人谈恋爱真直接。”

夜色越来越浓，山歌还在继续，声音顺着江面飘过来荡过去，像有人在两岸之间架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慢慢爬出来，把江面照成银白色。水波一动，月光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漂。

萤火虫也适逢其会地出来了，飘到江面上，飘到人群边，飘到树梢头，整条河岸都被它们点亮了。

夏原野伸手去接一只飞近的萤火虫，没接住，光从指缝间溜走了。

“小时候我抓过萤火虫。”他说，“装进玻璃瓶里，放在枕头边，看着光一闪一闪的，能看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它们死了，我哭了一整天，再也不抓了。”

对歌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两岸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忽然，对岸一只绣球抛了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这边的队伍里，人群一阵欢呼。

“抛绣球了！”老板娘拍着手，“谁接住了？”

绣球在人群上方传来传去，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夏原野怀里。

他愣愣地捧着那只红黄相间的绣球，上面绣着鸳鸯和莲花，穗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恭喜恭喜！”旁边的大姐笑着说，“小伙子，对面哪个姑娘看上你了！”

夏原野下意识地看向江长风：“不是我接的，我是外地的……”

“外地的不怕！”大姐把绣球推回来，“接了就接了，这是缘分。”

夏原野捧着绣球，有点不知所措。江长风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绣球拿走，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他怀里。

“收着吧。”他说。

“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

夏原野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江长风已经转身去看萤火虫了。

山歌一直唱到很晚。人群渐渐散了，河滩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声和虫鸣。萤火虫也少了，偶尔几点光从暗处飘过，像不舍得走的人。

江长风和夏原野沿着河岸往回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稻田，刚插了秧，水面上映着月亮。

“Gou gyaez mwngz。”夏原野忽然说。

江长风停下脚步。

“老板娘教的。”夏原野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壮语的‘我爱你’。发音是‘顾卖萌’。”

“顾卖萌。”江长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对，你觉得像不像？”

“像什么？”

“像一句暗号，说的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的人也知道，但外人听不懂。”

夏原野从怀里掏出那只绣球，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这个，”他说，“算不算定情信物？”

江长风伸出手，从夏原野手里把绣球拿过来，看了看上面的鸳鸯和莲花，然后抬起头，看着夏原野的眼睛。

“算。”江长风说道。

十万青山中应有一江月，而你我从来都是人间的清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