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居

汉兴四年的冬日,似乎特别冷。

但芦花却不觉得,她考进了明德,学院就免费给发许多东西,什么院服啦,什么被子啦,什么热水啦······

炭火灯油都有定额发的!学院里的笔墨纸砚也很便宜!膳堂也又不费钱又好吃!

芦花对学院处处满意,除了舍友。

可能是因为偏僻的缘故,这处本该容纳四人的斋舍,只有陈嫄和芦花两人。开学已过半月,芦花很自然地知道陈嫄也是畜牧科的。

但是她连一句闲话都没和芦花说过!芦花每次看到墙上的课表,知道明日有课,就想请对方一起去讲堂。但陈嫄通常摆摆手,只说已经和认识的旁科友人约好。

好像两人中间隔着十头约好的牛似的!

芦花再笨,也看得出来玉葱女郎不想和自己同行了,所以斋舍就一日日沉默下来。两人各占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自在。

最近的课程进度,刚把院规讲完,各科学子们纷纷开始正经课业。

畜牧科是本届新开招收,人不多,讲堂也不大。二十几张矮案,案下放着蒲团,男女学子中,穿青布的多,穿绸缎的少。芦花来得晚了些,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叫赵大石的黑壮少年,手上全是老茧,正低头翻一本藏书阁借出的《牛马经》,嘴唇还跟着字句无声地翕动,像是要把整本书都背下来。

坐在前方的陈嫄就是另一种画风了。书卷被端正地摆在案上,一方白帕子细细擦了案面,陈嫄才把手肘搁上去。

芦花瞥到帕子上的刺绣,像是某种兰草,然后就甩头把这份不认识的高雅甩开了,赶紧埋头到昨日折角的笔记里。

孙先生走进讲堂的时候,没有拿书。他双手提了一只竹笼,笼里装着一只山羊——看得出来品种特殊,毛长而密,几乎遮住了羊眼睛,只露出两只竖起的耳朵,和一张不断咀嚼的嘴。

前排的学子被那味道冲得直往后倚,陈嫄更是眉头紧皱,连连捂鼻。山羊不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只屁股一翘,就掉下黑黢黢的羊粪蛋,漏到竹笼的下层。

“昨日讲了基础,今日讲杂交。”

孙先生小心地把竹笼带着羊放到置物台上。

“南海的山羊,耐热抗病,但毛少肉少。因之不足食用,当地百姓仍常以养猪为主要肉食。中原的长毛羊,毛厚肉多,但运输到湿热之地,十有**会烂蹄,无法长久饲养,因此也只能匆匆卖杀。”

“已经有人家在为此想办法,寻找一块不冷不热之地,把两种羊放在一处养。第一代杂交所出羊羔,相比南海山羊,毛更厚,相比北方山羊,蹄更强。那么第二代呢?大家说说自己的猜想。”

芦花起身。“第二代很可能是好的更好,差的更差。”

“按照先生前几日所讲,第一代羊羔在性征上,有的随了父本,毛厚;有的随了母本,蹄强。二者优点兼而有之的,是极少数。其余羊羔都是取二者短处而长成。”

芦花连比带划地猜测。“如果让第一代羊羔再互相配种,下一代的差别或许更大——生出毛又厚蹄又强的,也可能生出毛薄蹄弱的。因为什么方向的变化都有可能,在人为干预下,那些本该因为蹄弱烂掉,无法配种的品种,反而因为毛厚保留了下来,到了第二代。”

说得还不算通顺,但已经有活用基础的想法,孙先生很赞许,问芦花从前是不是见过。

芦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是家里养马有过类似的情况。

孙先生脸上露出笑意,转动竹笼,向学子们展示小羊的各部位。

“这就是‘选育’,自前汉开始,朝廷和百姓就已经在马、牛、猪、鸡等等牲畜上试验。杂交不是目的,选育才是。第一代杂,第二代分,第三代选,第四代的性征才能稳定下来,中途还要防止返祖和新病。牲畜畜牧一道,和种地相同,没有速成的法子。”

从刚刚开始,芦花就看见前面的陈嫄,肩背绷得紧紧的,现在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牲畜之事,终是秽浊营生。我等学此,日后入太仆也就罢了,莫非将来要去马厩羊圈当值?”

此言一出,讲堂里一阵低低的哄笑,看来有相似想法的学子,并非她一人。孙先生皱眉,很明显不赞同这种说法,却未斥责。

芦花哐地站起身,从小到大她已经忍了很久,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在这样自在的一所学院里,原本以为会遇到志同道合的同窗,没想到还是笑!

那种不踩着别人的手,不讥讽别人穿着的嘴,就笑不出来的笑!

“去马厩羊圈当值,又如何?气味大些,牲畜脏手,洗干净便是了。若不照看妥帖牲畜,士农工商的出行,食肉,耕地皆有不便。”

“这里是陛下和虞侯,为天下学子所设的向学之处。你既然看不起马厩羊圈的营生,为何考入这里?难道冬日里,你不用羊毛做寒衣吗?”

孙先生抬手制止了骚动,讲堂静了。前排的人收了嬉笑,但也只是挥挥衣袖,甚至不曾转过头来看芦花一眼。

“芦花所言,虽直却实。虞侯常言‘格物不分贵贱,惟用之于民’。若不论马政,畜牧一科似乎确实不起眼。但往大了说,关乎边地屯田稳民、军马输送、皮毛贸易,往小了说,大家每日哺食中的香肉,总比极柴的野猪肉要好吃吧?”

孙先生抚须,温和地笑起来,把刚刚的气氛冲散了。

“诸位既入此门,当知肩上系着百姓温饱与国力根基。接下来,布置今日课业,各位上来领取竹签······”

芦花领了竹签,上写【牲畜腹胀之症,乡间实情整理,二人合作】。她正思索着,一片阴影落在案前。

是刚刚发笑的陈嫄,脸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芦花几句话顶得——她手里有一片相同的竹签。

现在,对这个笑得很难听的舍友,芦花并无好感。

“你虽与我看法不同,但字总比我写得好些,适合成册。编纂成文的活,就给你了。”

陈嫄一下涨红了脸,声音带着屈辱和恼怒。

“你······你竟要我、替你抄写那些污秽之物?”

孙先生恰好经过,笑眯眯夸了陈嫄,神情很是期待。

“你父亲是尚书台郎官,你又自幼习字,笔力端正。芦花所言不虚——编纂手册,字迹清晰工整至关重要。你可愿参与?”

陈嫄咬唇许久,才梗着脖子低声道:“······既是先生吩咐,学生自当尽力。但须说明,某只负责誊抄整理,不涉污秽实地。”

芦花谢过先生,心里叹气:怎么就配到这人了,如果是赵大石该多好,那肯定能······

——

明德学院,藏书阁,《南海畜疫札记》副本正摊在书案上。

“你比札记写得还文雅,课业考绩反而会低······”

“这是给养马养牛的人看,他们懂的字,比我懂的还少······”

“这图怎么画的,一点不直白······”

“算了算了,我来吧,就知道官家女郎不行······”

眼看教不明白对方大白话,芦花赶紧去摸炭笔,准备把写册子的活儿也包圆了。

陈嫄被话里的嫌弃刺得脸色发青,竹纸被她攥得变了形。

“你!你这村妇,休要小瞧人!我父亲审阅州县公文时,常斥责那些‘故作高深、百姓不解’的酸文。我、我岂会不知晓?”

说完就一把夺过芦花手中的炭笔,俯身摊开纸,对照《南海畜疫札记》上简略的牲畜解剖图,快速勾勒起来。笔尖虽有些抖,线条却意外地清晰准确——寥寥几笔,就画出一头牛腹胀时的体态特征,又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此处按压硬如鼓】【耳尖冰凉】等症候。

芦花一时哑然,这图比刚刚画的,比原来札记上的,都生动多了。看来玉葱女郎,还是有点本事的。

陈嫄怒气冲冲地瞪着芦花:“这样总行了吧!若是还不够直白,我再改!休要小看人。”

芦花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赶紧捧上真诚的赞美。

“这不是挺好的嘛!图清楚,位置对,字也大,第一眼就能看明白。继续继续······”

陈嫄被突如其来的认可击中了下,她茫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矜持又板直的样子,但嘴角止不住往上翘。两个少女的脑袋凑在藏书阁的灯烛旁,时而口述,时而修改。

“那是自然的,某有家学。你明日去实地考察,我还要拿着初稿,再去问问其他同窗······”

“好,知道。此处写得复杂了,只写【先灌醋、后按摩左腹】即可······【若牛眼发红,则不可用此法】,这句好······”

书卷哗啦啦响,被拿来又收起,叠起厚厚一堆。直到戌时三刻,藏书阁的值守钟敲响,眼见要闭阁了。芦花和陈嫄手忙脚乱地整理好,抱着初稿回了斋舍。

已经这个点了,晚膳也错过了,两人就着斋舍的炭盆烤干饼吃。芦花第一次和舍友同案进食,心里有些话就憋不住。

“······你既然看不起这科,觉得差事污秽,为何还要考进来,考旁的科不行吗?或者转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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